第177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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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九,入梅。

  京城落了今夏第一場透雨。雨絲細密,從灰濛濛的天幕上垂落,打在院中石榴樹的葉子上,沙沙作響。檐下掛起了一道道水簾,濺在青石板上,騰起細密的水霧。

  陸清晏站在廊下,望著這場雨。

  李家坳那邊派人來報信,說金薯出苗了。

  那老農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他說,種下去七天就冒了芽,十天就長了三寸高。綠油油的一片,比麥苗長得快多了。村里人都去看稀奇,圍著那塊地轉來轉去,議論紛紛。

  「大人,」那老農抹著臉上的雨水,眼睛亮得驚人,「那東西,真能活!」

  陸清晏讓人賞了他二兩銀子,又讓廚房端了碗熱薑湯給他驅寒。那老農千恩萬謝地走了,走的時候還把薑湯碗舔得乾乾淨淨。

  桃華蹲在廊下,托著腮聽完了整個過程。等那老農走了,她仰起臉問:「三哥,那紅薯苗長出來了,是不是就能救很多人了?」

  陸清晏低頭看她,想了想,道:「才剛出苗,離救很多人還遠著呢。不過,這是個好開始。」

  桃華點點頭,又看向院子裡的雨。雨絲密密匝匝,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迷濛中。

  「三哥,」她忽然說,「我想給娘寫封信。」

  陸清晏一愣。

  「告訴她我在京城過得很好,告訴她三哥升官了,告訴她……」桃華頓了頓,「告訴她我學會了認字,還會背好多詩了。周先生說,我學得快,再過半年,就能自己讀書了。」

  陸清晏在她身邊蹲下,與她平視:「好,我讓人幫你寄。」

  桃華點點頭,眼眶有點紅,卻沒哭。她站起身,跑回自己屋裡去了。

  陸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比他想像的要堅強。

  六月十二,雨歇。

  崔明遠又來了。

  這回他沒去莊子,直接來了陸府。一進門,茶都沒顧上喝,就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陸清晏。

  「那番商找到了。」

  陸清晏心頭一跳,接過信,快速看了一遍。

  信是市舶司那邊來的。說那個紅毛番叫「彼得」,是佛朗機人,常年在南洋諸島間跑船,販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去年他船上的一個水手得了瘧疾,在泉州港養病,與當地一個漁民的女兒好上了,今年開春,那水手又跟著彼得的船來泉州,竟把那漁民女兒娶了,在泉州安了家。

  彼得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泉州,住上一兩個月,等季風轉了再走。今年也不例外。市舶司的人一打聽,就把他堵在了客棧里。

  信的最後,市舶司的人問:大人要不要親自來一趟?還是把那番商押解進京?

  陸清晏沉吟片刻,問崔明遠:「崔大人怎麼看?」

  崔明遠捻著鬍鬚,緩緩道:「那番商既肯把金薯帶來賣,想必不介意再多賣些。若能談成長期買賣,咱們的種薯就不愁了。」

  陸清晏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只是……」他頓了頓,「此事若大張旗鼓,怕會引起有心人注意。金薯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明遠會意:「你是想親自跑一趟?」

  陸清晏想了想,搖頭:「親自去,反倒惹眼。不如讓林光彪去。他常年在南洋跑船,與番商打交道是家常便飯。讓他以私人名義去談,買些種薯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崔明遠眼睛一亮:「好主意!林光彪如今是你的生意夥伴,他去泉州,名正言順。」

  兩人商議定了,陸清晏當即寫信給林光彪,將事情原委說了,又附上五十兩銀票做定金,讓他速去泉州,務必將那番商手裡的金薯全買下來,有多少要多少。

  信送出去後,陸清晏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石榴樹。

  雨後初晴,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葉子上,泛著翠綠的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一串串水珠。

  「夫君。」

  身後傳來雲舒微的聲音。她抱著皎皎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什麼呢?」

  陸清晏轉過頭,看著她懷裡的女兒。皎皎醒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小手亂揮。看見他,小嘴一咧,露出個無齒的笑。


  那個笑,讓他心頭所有的煩憂都煙消雲散。

  「在想那金薯的事。」他接過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林光彪去泉州,應該能帶回來不少種薯。到時候,就能在更多地方試種了。」

  雲舒微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會好起來的。」

  陸清晏低頭,在她額上一吻。

  「嗯,會好起來的。」

  六月二十,夏至。

  林光彪的信到了。

  信寫得很長,絮絮叨叨地說了此行的經過。說那個佛朗機番商彼得,是個四十來歲的紅鬍子,能說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一聽要買金薯,高興得直搓手。他船上的貨艙里,還有足足八百斤金薯,原是要運去南洋諸島賣的,如今全賣給了林光彪。

  價格不貴,一斤才二十文。八百斤,十六兩銀子。

  信的最後,林光彪寫道:「那彼得說,這東西在他們家鄉,家家戶戶都種。不挑地,不費工,收下來能存一整年。他還說,若大雍想多種,明年他可以多帶些來,要多少有多少。」

  陸清晏看著這行字,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八百斤種薯,足夠種上幾十畝。明年秋天,就能收幾萬斤。再一年,就是幾十萬斤。

  用不了幾年,這東西就能傳遍整個直隸。

  他把信給崔明遠看了。崔明遠看完,沉默了很久,才道:「陸員外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清晏點頭:「知道。」

  意味著那些年年鬧饑荒的地方,那些青黃不接時只能吃野菜的百姓,那些因為一場乾旱就流離失所的災民,會因為這小小的薯塊,多一條活路。

  崔明遠拍了拍他的肩,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陸清晏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石榴樹。夏至的陽光最是熱烈,照得滿院生輝。石榴花已經謝了,枝頭結出一個個小小的青果,藏在綠葉間,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他忽然想起剛到這個世界那年,在陸家村那間破舊的土屋裡醒來時的情景。那時的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讓那個貧寒的家活下去。

  如今,他想讓更多人活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桃華跑進來,手裡舉著個本子:「三哥三哥!周先生說我可以自己讀書了!你看,這是我自己寫的!」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人之初,性本善。

  陸清晏接過本子,認真看了看,點頭:「寫得好。」

  桃華高興得跳起來,又跑出去顯擺了。

  白梅花站在廊下,安靜地笑。她如今在錦繡閣已是小有名氣的繡娘,上月接的活計掙了三十兩銀子,還托人給老家寄了五兩回去。

  正房裡,雲舒微抱著皎皎,輕聲哼著歌。那歌聲軟軟的,悠悠的,從窗欞間飄出來,飄進陸清晏的耳朵里。

  他站在廊下,望著這一院子的人,忽然覺得,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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