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秋實
八月初八，白露。
天高雲淡，風裡已有了涼意。院中那棵石榴樹掛滿了果實，一顆顆漲紅了臉，撐得皮都快要裂開，露出裡頭晶瑩剔透的籽粒。
陸清晏從琉璃監回來時，馬車剛進梧桐巷，就看見府門外停著一輛牛車，車上裝滿了麻袋，幾個莊稼漢正往下卸貨。老吳站在一旁指揮，嗓門洪亮：「小心著點！別磕壞了！這都是種！」
「老吳？」陸清晏下了馬車，「這是……」
老吳回頭，滿臉堆笑：「大人！李家坳的秋薯收了！順天府陳通判讓小人先送一車來，給大人嘗嘗鮮！」
陸清晏走過去，打開一個麻袋。裡頭是新鮮出土的紅薯，帶著濕潤的泥土，外皮紅潤光滑，個頭勻稱。他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拳頭還大。
「收了多少？」
「李家坳那三分地，收了一千二百斤！」老吳的聲音里滿是興奮，「陳通判當場就讓人稱了，三分地，一千二百斤！折合下來，一畝就是四千斤！」
四千斤。
陸清晏怔了怔。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坡地那邊呢？」
「也收了！那塊坡地往年種啥啥死，這回種了金薯，收了兩千斤一畝！那老農當場就給陳通判跪下了，哭得稀里嘩啦，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長的莊稼！」
陸清晏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些麻袋。
四千斤。
一畝地，四千斤。
種麥子，一畝收三百斤。種稻子，一畝收五百斤。而這東西，四千斤。
也就是說，同樣的地，能養活的人，是以前的十倍。
十倍。
老吳還在絮叨著什麼，他卻沒有聽進去。耳邊仿佛響起了那些老農的聲音——種麥子，常常絕收；這東西，不怕旱；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長的莊稼……
「三哥！」
桃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跑出來，身後跟著白梅花。兩個姑娘圍著那車紅薯，眼睛都亮了。
「這麼多紅薯！」桃華扒著麻袋往裡看，「能烤多少啊！」
白梅花也笑了，輕聲道：「還能曬紅薯干，磨紅薯粉，做紅薯飴糖……」
陸清晏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老吳，」他吩咐道，「卸一半入庫，留一半在廚房。今兒晚上，咱們吃紅薯宴。」
晚膳時，廚房做了一桌子紅薯菜：拔絲紅薯、紅薯燜肉、紅薯粉條燉雞、紅薯葉炒蒜蓉，還有一鍋紅薯粥。桃華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嘟囔：「好吃好吃，比烤的還好吃！」
白梅花斯文些，卻也添了兩次飯。雲舒微抱著皎皎，只喝了些粥，陸清晏給她夾了幾塊拔絲紅薯，她笑著吃了。
皎皎醒著，眼睛盯著桌上的菜，小嘴吧唧吧唧地動，像是在流口水。奶娘在一旁笑：「小小姐這是饞了，等她大些，也能吃這些好東西了。」
陸清晏看著女兒，忽然想起那些麻袋裡裝著的紅薯。
等皎皎長大了，能自己吃東西了，應該會有很多很多紅薯吃。
不止是她，這世上很多很多孩子，都會有很多很多紅薯吃。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聲：「崔大人來了！」
陸清晏起身迎出去。崔明遠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帶著少有的喜色。他一進門，就拉著陸清晏的手，道：「陸員外郎，你聽說了嗎？」
「崔大人是說金薯的事？」
「正是！」崔明遠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李家坳三分地收了一千二百斤！坡地那邊也收了兩千斤！陳通判方才進宮面聖，把這事稟報給了皇上！皇上龍顏大悅，當場就下旨，明年在直隸十縣推廣金薯！」
十縣。
陸清晏心中一震。這步子，邁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皇上還說，」崔明遠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這金薯是你發現的，讓戶部擬個章程，封你個『金薯伯』。」
金薯伯。陸清晏怔了怔，隨即失笑：「崔大人，這名號……」
「怎麼？嫌棄？」崔明遠故意板著臉，「這名號，可比什麼侯什麼伯實在。往後百姓提起金薯，就會想起你。這可比刻在石碑上強多了。」
陸清晏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些啃樹皮的饑民，那些吃觀音土的災民，那些活活脹死的窮人。若真能讓更多人活下去，一個「金薯伯」的名號，算什麼呢？
「崔大人，」他道，「進屋坐，正好趕上晚飯，一起吃。」
崔明遠也不客氣，坐下就吃。吃了幾口，贊道：「這紅薯，怎麼做都好吃！」
桃華在一旁得意洋洋：「那是！我三哥發現的！」
崔明遠看了她一眼，笑道：「小丫頭，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才不是貼金！」桃華不服氣，「我三哥發現的，就是我三哥的！我是他妹妹，所以也算我的！」
一桌人都笑了。
皎皎被笑聲驚動，睜開眼，烏溜溜地四處張望。看見陸清晏，小嘴一咧，又笑了。
崔明遠看著她，忽然道：「這小丫頭，將來有福氣。」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那么小，那麼軟，那麼暖。他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柳梢。清輝灑進院中，照在那棵掛滿果實的石榴樹上，照在一袋袋新收的紅薯上，照在這一屋子歡聲笑語的人身上。
八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屋裡的暖意。
陸清晏抱著女兒，看著滿桌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老話——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他栽下的，是一棵小小的金薯苗。
乘涼的，將是千千萬萬的人。
天高雲淡，風裡已有了涼意。院中那棵石榴樹掛滿了果實，一顆顆漲紅了臉，撐得皮都快要裂開，露出裡頭晶瑩剔透的籽粒。
陸清晏從琉璃監回來時，馬車剛進梧桐巷，就看見府門外停著一輛牛車，車上裝滿了麻袋，幾個莊稼漢正往下卸貨。老吳站在一旁指揮，嗓門洪亮：「小心著點！別磕壞了！這都是種！」
「老吳？」陸清晏下了馬車，「這是……」
老吳回頭，滿臉堆笑：「大人！李家坳的秋薯收了！順天府陳通判讓小人先送一車來，給大人嘗嘗鮮！」
陸清晏走過去，打開一個麻袋。裡頭是新鮮出土的紅薯，帶著濕潤的泥土，外皮紅潤光滑，個頭勻稱。他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拳頭還大。
「收了多少？」
「李家坳那三分地，收了一千二百斤！」老吳的聲音里滿是興奮，「陳通判當場就讓人稱了，三分地，一千二百斤！折合下來，一畝就是四千斤！」
四千斤。
陸清晏怔了怔。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坡地那邊呢？」
「也收了！那塊坡地往年種啥啥死，這回種了金薯，收了兩千斤一畝！那老農當場就給陳通判跪下了，哭得稀里嘩啦，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長的莊稼！」
陸清晏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些麻袋。
四千斤。
一畝地，四千斤。
種麥子，一畝收三百斤。種稻子，一畝收五百斤。而這東西，四千斤。
也就是說，同樣的地，能養活的人，是以前的十倍。
十倍。
老吳還在絮叨著什麼，他卻沒有聽進去。耳邊仿佛響起了那些老農的聲音——種麥子，常常絕收；這東西，不怕旱；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長的莊稼……
「三哥！」
桃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跑出來，身後跟著白梅花。兩個姑娘圍著那車紅薯，眼睛都亮了。
「這麼多紅薯！」桃華扒著麻袋往裡看，「能烤多少啊！」
白梅花也笑了，輕聲道：「還能曬紅薯干，磨紅薯粉，做紅薯飴糖……」
陸清晏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老吳，」他吩咐道，「卸一半入庫，留一半在廚房。今兒晚上，咱們吃紅薯宴。」
晚膳時，廚房做了一桌子紅薯菜：拔絲紅薯、紅薯燜肉、紅薯粉條燉雞、紅薯葉炒蒜蓉，還有一鍋紅薯粥。桃華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嘟囔：「好吃好吃，比烤的還好吃！」
白梅花斯文些，卻也添了兩次飯。雲舒微抱著皎皎，只喝了些粥，陸清晏給她夾了幾塊拔絲紅薯，她笑著吃了。
皎皎醒著，眼睛盯著桌上的菜，小嘴吧唧吧唧地動，像是在流口水。奶娘在一旁笑：「小小姐這是饞了，等她大些，也能吃這些好東西了。」
陸清晏看著女兒，忽然想起那些麻袋裡裝著的紅薯。
等皎皎長大了，能自己吃東西了，應該會有很多很多紅薯吃。
不止是她，這世上很多很多孩子，都會有很多很多紅薯吃。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聲：「崔大人來了！」
陸清晏起身迎出去。崔明遠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帶著少有的喜色。他一進門，就拉著陸清晏的手，道：「陸員外郎，你聽說了嗎？」
「崔大人是說金薯的事？」
「正是！」崔明遠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李家坳三分地收了一千二百斤！坡地那邊也收了兩千斤！陳通判方才進宮面聖，把這事稟報給了皇上！皇上龍顏大悅，當場就下旨，明年在直隸十縣推廣金薯！」
十縣。
陸清晏心中一震。這步子，邁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皇上還說，」崔明遠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這金薯是你發現的，讓戶部擬個章程，封你個『金薯伯』。」
金薯伯。陸清晏怔了怔，隨即失笑：「崔大人，這名號……」
「怎麼？嫌棄？」崔明遠故意板著臉，「這名號，可比什麼侯什麼伯實在。往後百姓提起金薯，就會想起你。這可比刻在石碑上強多了。」
陸清晏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些啃樹皮的饑民，那些吃觀音土的災民，那些活活脹死的窮人。若真能讓更多人活下去，一個「金薯伯」的名號，算什麼呢？
「崔大人，」他道，「進屋坐，正好趕上晚飯，一起吃。」
崔明遠也不客氣，坐下就吃。吃了幾口，贊道：「這紅薯，怎麼做都好吃！」
桃華在一旁得意洋洋：「那是！我三哥發現的！」
崔明遠看了她一眼，笑道：「小丫頭，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才不是貼金！」桃華不服氣，「我三哥發現的，就是我三哥的！我是他妹妹，所以也算我的！」
一桌人都笑了。
皎皎被笑聲驚動，睜開眼，烏溜溜地四處張望。看見陸清晏，小嘴一咧，又笑了。
崔明遠看著她，忽然道：「這小丫頭，將來有福氣。」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那么小，那麼軟，那麼暖。他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柳梢。清輝灑進院中，照在那棵掛滿果實的石榴樹上，照在一袋袋新收的紅薯上，照在這一屋子歡聲笑語的人身上。
八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屋裡的暖意。
陸清晏抱著女兒，看著滿桌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老話——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他栽下的，是一棵小小的金薯苗。
乘涼的，將是千千萬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