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試種
六月初三，芒種後五日。
這一日，天還沒亮，陸清晏便起了身。
窗外鳥聲啁啾，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淺淺的光斑。皎皎還在小床上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兩下，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雲舒微也醒了，撐起身子要起來，被他輕輕按回被中：「再睡會兒，天還早。」
「今日試種，我陪你去。」
「不用。」陸清晏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你好好在家歇著，帶好皎皎。那邊有崔大人和戶部、工部的官員，我一個就夠了。」
雲舒微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卻也帶著信任：「那你自己小心。」
「好。」
陸清晏穿戴整齊，推門而出。院中晨露未乾，石榴花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初升的日頭下閃閃發光。桃華居然也起了，蹲在廊下，不知在搗鼓什麼。
「三哥！」見他出來，她站起身，手裡舉著個布包，「我給你準備的！」
「什麼？」
「烤紅薯！」桃華得意洋洋，「我早上偷偷起來烤的，還熱著呢！你路上吃！」
陸清晏接過那布包，打開一看，裡頭是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還冒著熱氣。他心中一暖，摸摸她的頭：「好，三哥路上吃。」
「三哥，」桃華拉住他的袖子，小聲問，「這紅薯，真的能救很多人嗎？」
陸清晏蹲下身，與她平視：「能。」
桃華眼睛亮了：「那我也算幫忙了？我幫忙烤了紅薯！」
陸清晏笑了：「算。你幫了大忙。」
桃華高興得跳起來，又怕吵醒別人，捂著嘴笑。
辰時初，陸清晏的馬車抵達城外莊子。
莊子外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都是官府的。崔明遠站在地頭，正與幾個官員說話。見陸清晏來，招手讓他過去。
「陸員外郎，來，認識一下。」崔明遠指著那幾位官員，「這位是戶部的劉郎中，這位是工部的王郎中，這位是順天府的陳通判。三位都是奉旨來監督試種的。」
陸清晏一一見禮。劉郎中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幹漢子，目光銳利；王郎中年紀輕些，滿臉書卷氣；陳通判則是個黑臉膛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常往鄉下跑的。
「陸員外郎，久仰。」劉郎中拱手，「戶部上下都在傳，說您又給朝廷立了一功。這金薯若真能推廣，戶部的糧倉，可就能多裝不少了。」
陸清晏謙遜了幾句，帶著眾人往地里走。
老吳早已候著，身後還跟著幾個莊稼把式，都是他從各村請來的老農。這幾人一輩子跟莊稼打交道，經驗豐富，今日請他們來，就是讓他們親眼看看金薯的長勢，回頭好提意見。
地里的紅薯藤蔓已經長得鋪天蓋地，一片翠綠。老吳讓人挖了幾窩，大大小小的薯塊滾出來，堆了一地。那幾個老農蹲下身，拿起薯塊仔細端詳，又掂分量，又掐皮，又湊近了聞。
「這玩意兒，真能長這麼多？」
「瞧這土，碎石頭子兒一堆，種麥子連苗都長不旺，它倒長得歡實。」
「這東西不占地，山溝溝里也能種。」
幾個老農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睛越來越亮。
陳通判蹲在一邊，聽得認真，不時插嘴問幾句。他管著順天府的農事，對莊稼最上心。
「老丈，您說這玩意兒，能在咱順天府推廣不？」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抬起頭，想了想，道：「大人，這東西耐旱，咱順天府這些年老鬧旱，種麥子常常絕收。若種這個，怕是好活。就是不知道過冬咋樣，得試試。」
陳通判點頭，又問了些細節，這才站起身，對陸清晏拱手：「陸員外郎，下官今日算是開了眼了。這東西若真能過冬，下官第一個在順天府推廣！」
巳時，三處試種地的人選定了。
一處是這塊地本身——城外莊子，土質貧瘠，碎石遍地，代表最差的地。
一處是順天府下轄的一個村子，叫李家坳，那裡土質中等，是尋常農田。
還有一處是山腳下的一塊坡地，是陳通判推薦的，說是年年乾旱，種啥啥死，若能在那兒種活，那才是真本事。
三處地，三批人，同時下種。
陸清晏跟著去了李家坳。那村子離莊子不遠，半個時辰車程。村口圍了一群百姓，見官老爺來，都怯生生地往後縮。陳通判上前，喊了幾聲，才有個膽子大的老漢站出來。
「大人，這東西真能種？」
「能種。」陳通判道，「這位陸大人，家裡莊子上已經種出來了，一畝收兩千斤。今日來你們村試種，若是成了，往後你們也能種，不怕旱了。」
兩千斤。這個數字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
「真有這麼好的東西？」
「莫不是騙人的吧……」
「種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議論聲中，老吳帶著幾個莊稼把式開始整地。他們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深翻細耙，將土塊敲碎，然後起壟。壟要起得高，老吳說，這東西怕澇，起壟好排水。
壟起好了，便開始下種。老吳拿出帶來的種薯，都是精挑細選的，個頭勻稱，沒有病蟲害。他將種薯切成塊，每塊上留兩三個芽眼，在草木灰里滾了滾，然後埋進壟里，覆上土，輕輕拍實。
「這樣就行了？」圍觀的老農問。
「行了。」老吳直起腰，「過個十來天，就能出苗。出苗後，勤拔草，別讓草把苗蓋了。藤蔓長長了，可以翻一翻，別讓它滿地爬著亂生根。等到了八月，就能收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那幾個老農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種麥子，要深耕，要施肥，要澆水，要防蟲，要防凍，費老了勁。這東西，就這麼埋土裡就行了？
陸清晏看著他們的表情，心中感慨。
他知道，等這茬金薯收上來，他們會信的。
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用不了幾年，這東西就能傳遍整個大雍。
申時，太陽西斜，三處試種地的活兒都幹完了。
陸清晏回到莊子時，崔明遠正站在地頭，望著那片剛種下的金薯發呆。見他來，崔明遠轉頭，笑道：「陸員外郎，你說，這東西真能救那麼多人嗎？」
陸清晏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
「能。」他說，「只要有一個人種活了，就會有十個人跟著種。有十個人種活了，就會有一百個人跟著種。用不了幾年，這金薯就能傳遍大雍。到時候，那些年年鬧饑荒的地方，那些青黃不接時只能吃野菜的百姓，就多了一條活路。」
崔明遠沉默良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陸員外郎，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人餓死。今日做的事，比老夫這輩子做的任何事都值。」
陸清晏沒有說話。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地里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混著野草的清香，飄散在暮色中。
他忽然想起皎皎的臉。
等她長大了，這世上應該會少很多挨餓的人吧。
回城的馬車上，陸清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耳邊仿佛還迴響著那幾個老農的聲音——
「這東西，真能救人的命？」
「能。」
回到府中時，已是酉時。桃華又衝出來，拉著他的手問個不停。白梅花站在廊下，安靜地笑。正房裡，雲舒微抱著皎皎，見他進來，站起身。
「成了？」她問。
「成了。」他說。
這一日，天還沒亮，陸清晏便起了身。
窗外鳥聲啁啾，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淺淺的光斑。皎皎還在小床上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兩下，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雲舒微也醒了，撐起身子要起來，被他輕輕按回被中：「再睡會兒，天還早。」
「今日試種，我陪你去。」
「不用。」陸清晏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你好好在家歇著，帶好皎皎。那邊有崔大人和戶部、工部的官員，我一個就夠了。」
雲舒微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卻也帶著信任：「那你自己小心。」
「好。」
陸清晏穿戴整齊，推門而出。院中晨露未乾，石榴花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初升的日頭下閃閃發光。桃華居然也起了，蹲在廊下，不知在搗鼓什麼。
「三哥！」見他出來，她站起身，手裡舉著個布包，「我給你準備的！」
「什麼？」
「烤紅薯！」桃華得意洋洋，「我早上偷偷起來烤的，還熱著呢！你路上吃！」
陸清晏接過那布包，打開一看，裡頭是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還冒著熱氣。他心中一暖，摸摸她的頭：「好，三哥路上吃。」
「三哥，」桃華拉住他的袖子，小聲問，「這紅薯，真的能救很多人嗎？」
陸清晏蹲下身，與她平視：「能。」
桃華眼睛亮了：「那我也算幫忙了？我幫忙烤了紅薯！」
陸清晏笑了：「算。你幫了大忙。」
桃華高興得跳起來，又怕吵醒別人，捂著嘴笑。
辰時初，陸清晏的馬車抵達城外莊子。
莊子外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都是官府的。崔明遠站在地頭，正與幾個官員說話。見陸清晏來，招手讓他過去。
「陸員外郎，來，認識一下。」崔明遠指著那幾位官員，「這位是戶部的劉郎中，這位是工部的王郎中，這位是順天府的陳通判。三位都是奉旨來監督試種的。」
陸清晏一一見禮。劉郎中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幹漢子，目光銳利；王郎中年紀輕些，滿臉書卷氣；陳通判則是個黑臉膛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常往鄉下跑的。
「陸員外郎，久仰。」劉郎中拱手，「戶部上下都在傳，說您又給朝廷立了一功。這金薯若真能推廣，戶部的糧倉，可就能多裝不少了。」
陸清晏謙遜了幾句，帶著眾人往地里走。
老吳早已候著，身後還跟著幾個莊稼把式，都是他從各村請來的老農。這幾人一輩子跟莊稼打交道，經驗豐富，今日請他們來，就是讓他們親眼看看金薯的長勢，回頭好提意見。
地里的紅薯藤蔓已經長得鋪天蓋地，一片翠綠。老吳讓人挖了幾窩，大大小小的薯塊滾出來，堆了一地。那幾個老農蹲下身，拿起薯塊仔細端詳，又掂分量，又掐皮，又湊近了聞。
「這玩意兒，真能長這麼多？」
「瞧這土，碎石頭子兒一堆，種麥子連苗都長不旺，它倒長得歡實。」
「這東西不占地，山溝溝里也能種。」
幾個老農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睛越來越亮。
陳通判蹲在一邊，聽得認真，不時插嘴問幾句。他管著順天府的農事，對莊稼最上心。
「老丈，您說這玩意兒，能在咱順天府推廣不？」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抬起頭，想了想，道：「大人，這東西耐旱，咱順天府這些年老鬧旱，種麥子常常絕收。若種這個，怕是好活。就是不知道過冬咋樣，得試試。」
陳通判點頭，又問了些細節，這才站起身，對陸清晏拱手：「陸員外郎，下官今日算是開了眼了。這東西若真能過冬，下官第一個在順天府推廣！」
巳時，三處試種地的人選定了。
一處是這塊地本身——城外莊子，土質貧瘠，碎石遍地，代表最差的地。
一處是順天府下轄的一個村子，叫李家坳，那裡土質中等，是尋常農田。
還有一處是山腳下的一塊坡地，是陳通判推薦的，說是年年乾旱，種啥啥死，若能在那兒種活，那才是真本事。
三處地，三批人，同時下種。
陸清晏跟著去了李家坳。那村子離莊子不遠，半個時辰車程。村口圍了一群百姓，見官老爺來，都怯生生地往後縮。陳通判上前，喊了幾聲，才有個膽子大的老漢站出來。
「大人，這東西真能種？」
「能種。」陳通判道，「這位陸大人，家裡莊子上已經種出來了，一畝收兩千斤。今日來你們村試種，若是成了，往後你們也能種，不怕旱了。」
兩千斤。這個數字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
「真有這麼好的東西？」
「莫不是騙人的吧……」
「種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議論聲中，老吳帶著幾個莊稼把式開始整地。他們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深翻細耙，將土塊敲碎，然後起壟。壟要起得高，老吳說，這東西怕澇，起壟好排水。
壟起好了，便開始下種。老吳拿出帶來的種薯，都是精挑細選的，個頭勻稱，沒有病蟲害。他將種薯切成塊，每塊上留兩三個芽眼，在草木灰里滾了滾，然後埋進壟里，覆上土，輕輕拍實。
「這樣就行了？」圍觀的老農問。
「行了。」老吳直起腰，「過個十來天，就能出苗。出苗後，勤拔草，別讓草把苗蓋了。藤蔓長長了，可以翻一翻，別讓它滿地爬著亂生根。等到了八月，就能收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那幾個老農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種麥子，要深耕，要施肥，要澆水，要防蟲，要防凍，費老了勁。這東西，就這麼埋土裡就行了？
陸清晏看著他們的表情，心中感慨。
他知道，等這茬金薯收上來，他們會信的。
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用不了幾年，這東西就能傳遍整個大雍。
申時，太陽西斜，三處試種地的活兒都幹完了。
陸清晏回到莊子時，崔明遠正站在地頭，望著那片剛種下的金薯發呆。見他來，崔明遠轉頭，笑道：「陸員外郎，你說，這東西真能救那麼多人嗎？」
陸清晏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
「能。」他說，「只要有一個人種活了，就會有十個人跟著種。有十個人種活了，就會有一百個人跟著種。用不了幾年，這金薯就能傳遍大雍。到時候，那些年年鬧饑荒的地方，那些青黃不接時只能吃野菜的百姓，就多了一條活路。」
崔明遠沉默良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陸員外郎，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人餓死。今日做的事，比老夫這輩子做的任何事都值。」
陸清晏沒有說話。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地里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混著野草的清香，飄散在暮色中。
他忽然想起皎皎的臉。
等她長大了，這世上應該會少很多挨餓的人吧。
回城的馬車上，陸清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耳邊仿佛還迴響著那幾個老農的聲音——
「這東西，真能救人的命？」
「能。」
回到府中時，已是酉時。桃華又衝出來，拉著他的手問個不停。白梅花站在廊下，安靜地笑。正房裡，雲舒微抱著皎皎，見他進來，站起身。
「成了？」她問。
「成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