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查勘
五月二十，小滿後兩日。
崔明遠來得比陸清晏預想的還要快。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下午，這位工部尚書的馬車便停在了梧桐巷陸府門前。陸清晏迎出去時，崔明遠已經下了車，穿著尋常的靛藍直裰，身後只跟了個老僕，像是尋常訪友，而非尚書出巡。
「崔大人。」陸清晏拱手。
「陸員外郎。」崔明遠還禮，笑道，「你那封信，老夫看了半宿。若不是天色已晚，昨日就想來了。」
陸清晏會意，也不多言，直接請崔明遠上了自己的馬車，往城外莊子去。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色尚早。五月的田野一片蔥蘢，麥子正在灌漿，油菜已經結莢，路旁的野花開得爛漫。崔明遠掀開車簾，望著外頭的農田，忽然嘆道：「看著是好年景，可老夫心裡清楚，這收成，也就夠百姓吃七八個月。」
陸清晏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大雍的農田，一畝小麥頂天收三百斤，稻穀也不過四五百斤。遇上災年，連這個數都沒有。百姓靠什麼活？靠野菜，靠樹皮，靠借貸，靠賣兒賣女。
「若那東西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崔明遠看向他，「老夫便親自向皇上舉薦，在直隸試種。」
陸清晏沒有說話。他知道，一切都要等親眼看了才知道。
馬車在莊外停下。老吳早已候著，見崔明遠來，誠惶誠恐地跪下行禮，被崔明遠一把扶起：「不必多禮，帶老夫去看地。」
那塊地還是老樣子，碎石遍布，土質貧瘠。可地里的紅薯藤蔓長得比前幾日更茂盛了，一片翠綠鋪展開來，幾乎看不見底下的土。
崔明遠蹲下身，仔細端詳那些藤蔓。他出身農家，少年時也下過地，對莊稼不陌生。可這種作物，他從未見過。
「這就是番薯？」
「是。」老吳在一旁解釋，「大人您看，這藤蔓爬地而生，節節生根。每一節根，只要扎進土裡，就能結出薯塊。」
崔明遠點點頭，示意挖一窩看看。
老吳親自揮鋤，小心翼翼地挖開土。一窩紅薯露出來，大大小小擠在一起，有七八個。最大的那個，比成人拳頭還大一圈。
崔明遠接過，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那粗糙的皮蹭著他的手，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沉默了很久，才問：「這一窩，多重？」
老吳掂了掂：「估摸著……得有三四斤。」
「半分地，收了多少？」
「上回收了七八十斤。這回又長了一茬，估摸著能收百來斤。」
崔明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望著那塊小小的土地。
半分地，百來斤。一畝地，就是兩千斤。
兩千斤。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種麥子，一畝地收三百斤，是豐年。種稻子，一畝地收五百斤，是上田。而這東西，竟能收兩千斤！
「種這個，費地嗎？」他問。
「不費。」老吳搖頭，「這地是新開的荒，土裡全是碎石，種麥子連苗都長不旺。可種這個，長得比什麼都好。」
「費水嗎？」
「不怎麼費。這東西耐旱，個把月不下雨也死不了。」
「費肥嗎？」
「小人就埋了些草木灰，沒正經上過肥。」
崔明遠沉默了。
他轉過身，看向陸清晏，目光複雜。有震驚，有激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陸員外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可知道，你發現的是什麼？」
陸清晏沒有說話。
「是命。」崔明遠一字一句道，「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他走回地邊，蹲下身，親手挖了一窩紅薯。那沾著泥土的薯塊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像握著一捧希望。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餓死的人。」他的聲音低沉，「永和三年，河北大旱，顆粒無收。老夫奉命賑災，親眼看見百姓吃草根、啃樹皮，最後草根樹皮都吃光了，就開始吃觀音土。那土吃下去，肚子脹得老大，拉不出來，活活脹死。」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那時候老夫就想，若有一種莊稼，不怕旱，不挑地，一畝能收千斤，該多好。可世上哪有這樣的東西？」
如今，這東西就在他眼前。
陸清晏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輕聲道：「崔大人，這東西還有一個好處——能放。陰涼通風處，存上半年不壞。」
崔明遠猛地抬頭：「當真？」
「老吳試過，放了十來天，沒壞。那番商說，存半年沒問題。」
崔明遠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陸員外郎，」他轉向陸清晏，目光灼灼，「這東西，老夫要定了。不是為自己，是為大雍的百姓。你想怎麼弄，老夫都聽你的。」
陸清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崔大人言重了。」他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首先，得確定這東西確實能在大雍各地種植。直隸的氣候、土壤，與江南不同，與西北更不同。需得在幾處地方同時試種，方能看出效果。」
崔明遠點頭：「有理。」
「其次，得確定種植之法。老吳這法子是野路子，不一定最合適。需得有經驗的農人細細研究，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收穫，如何留種，如何儲存，都得摸索出一套規矩來。」
「應該的。」
「第三，得找那番商。」陸清晏道，「老吳只換了些許，種出來的又都吃掉了，留下的種薯不多。若要推廣，必須有更多的種薯。那番商既然能運來，想必知道貨源。若能找到他，便可大批購入。」
崔明遠沉吟片刻，道：「那番商既在碼頭上擺攤，想必是常來常往的。老夫讓市舶司留意，若他再來，便留住他。」
「如此最好。」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夕陽西斜，才從地里起身。老吳送了他們一筐新挖的紅薯，崔明遠親自抱著，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回城的馬車上，崔明遠一直沉默。陸清晏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打擾，只靜靜坐著。
馬車駛進城門時，崔明遠忽然開口：「陸員外郎。」
「崔大人請講。」
「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崔明遠看著他，「這東西就叫它『番薯』？老夫想給它換個名字。」
陸清晏一愣：「換什麼名字？」
崔明遠想了想：「叫『金薯』如何？黃金的金。這東西，比黃金還金貴。」
陸清晏笑了：「大人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崔明遠搖搖頭，也笑了：「不是老夫取的名字。是那些將要靠它活命的百姓，會取的名字。」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夕陽的餘暉灑在城牆上，一片溫暖的金色。
陸清晏望著那片金色，忽然想起皎皎的臉。
等她長大了，這世上，應該會有很多人，因為今天的發現，而活下來吧。
那便值得了。
回到府中，已是掌燈時分。桃華第一個衝出來，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問：「三哥三哥！崔大人來了？紅薯的事成了嗎？咱們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烤紅薯？」
陸清晏失笑：「你怎麼知道烤紅薯？」
「梅花姐姐說的！」桃華理直氣壯，「她說她們老家那邊，冬天沒什麼吃的，就把紅薯埋在灶灰里煨熟，又香又甜！」
白梅花站在廊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陸清晏走過去，對她道：「等種多了，讓你吃個夠。」
白梅花眼眶微紅，低下頭，輕聲道：「多謝大哥。」
正房裡，雲舒微正抱著皎皎。見他進來，她站起身，眼中帶著詢問。
陸清晏走過去，接過女兒，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成了。」他說。
雲舒微笑了，什麼都沒問，只是靠在他肩上。
崔明遠來得比陸清晏預想的還要快。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下午，這位工部尚書的馬車便停在了梧桐巷陸府門前。陸清晏迎出去時，崔明遠已經下了車，穿著尋常的靛藍直裰，身後只跟了個老僕，像是尋常訪友，而非尚書出巡。
「崔大人。」陸清晏拱手。
「陸員外郎。」崔明遠還禮，笑道，「你那封信，老夫看了半宿。若不是天色已晚，昨日就想來了。」
陸清晏會意，也不多言，直接請崔明遠上了自己的馬車，往城外莊子去。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色尚早。五月的田野一片蔥蘢，麥子正在灌漿，油菜已經結莢，路旁的野花開得爛漫。崔明遠掀開車簾，望著外頭的農田，忽然嘆道：「看著是好年景，可老夫心裡清楚，這收成，也就夠百姓吃七八個月。」
陸清晏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大雍的農田，一畝小麥頂天收三百斤，稻穀也不過四五百斤。遇上災年，連這個數都沒有。百姓靠什麼活？靠野菜，靠樹皮，靠借貸，靠賣兒賣女。
「若那東西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崔明遠看向他，「老夫便親自向皇上舉薦，在直隸試種。」
陸清晏沒有說話。他知道，一切都要等親眼看了才知道。
馬車在莊外停下。老吳早已候著，見崔明遠來，誠惶誠恐地跪下行禮，被崔明遠一把扶起：「不必多禮，帶老夫去看地。」
那塊地還是老樣子，碎石遍布，土質貧瘠。可地里的紅薯藤蔓長得比前幾日更茂盛了，一片翠綠鋪展開來，幾乎看不見底下的土。
崔明遠蹲下身，仔細端詳那些藤蔓。他出身農家，少年時也下過地，對莊稼不陌生。可這種作物，他從未見過。
「這就是番薯？」
「是。」老吳在一旁解釋，「大人您看，這藤蔓爬地而生，節節生根。每一節根，只要扎進土裡，就能結出薯塊。」
崔明遠點點頭，示意挖一窩看看。
老吳親自揮鋤，小心翼翼地挖開土。一窩紅薯露出來，大大小小擠在一起，有七八個。最大的那個，比成人拳頭還大一圈。
崔明遠接過，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那粗糙的皮蹭著他的手，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沉默了很久，才問：「這一窩，多重？」
老吳掂了掂：「估摸著……得有三四斤。」
「半分地，收了多少？」
「上回收了七八十斤。這回又長了一茬，估摸著能收百來斤。」
崔明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望著那塊小小的土地。
半分地，百來斤。一畝地，就是兩千斤。
兩千斤。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種麥子，一畝地收三百斤，是豐年。種稻子，一畝地收五百斤，是上田。而這東西，竟能收兩千斤！
「種這個，費地嗎？」他問。
「不費。」老吳搖頭，「這地是新開的荒，土裡全是碎石，種麥子連苗都長不旺。可種這個，長得比什麼都好。」
「費水嗎？」
「不怎麼費。這東西耐旱，個把月不下雨也死不了。」
「費肥嗎？」
「小人就埋了些草木灰，沒正經上過肥。」
崔明遠沉默了。
他轉過身，看向陸清晏，目光複雜。有震驚，有激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陸員外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可知道，你發現的是什麼？」
陸清晏沒有說話。
「是命。」崔明遠一字一句道，「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他走回地邊，蹲下身，親手挖了一窩紅薯。那沾著泥土的薯塊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像握著一捧希望。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餓死的人。」他的聲音低沉，「永和三年，河北大旱，顆粒無收。老夫奉命賑災，親眼看見百姓吃草根、啃樹皮，最後草根樹皮都吃光了，就開始吃觀音土。那土吃下去，肚子脹得老大，拉不出來，活活脹死。」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那時候老夫就想，若有一種莊稼，不怕旱，不挑地，一畝能收千斤，該多好。可世上哪有這樣的東西？」
如今，這東西就在他眼前。
陸清晏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輕聲道：「崔大人，這東西還有一個好處——能放。陰涼通風處，存上半年不壞。」
崔明遠猛地抬頭：「當真？」
「老吳試過，放了十來天，沒壞。那番商說，存半年沒問題。」
崔明遠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陸員外郎，」他轉向陸清晏，目光灼灼，「這東西，老夫要定了。不是為自己，是為大雍的百姓。你想怎麼弄，老夫都聽你的。」
陸清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崔大人言重了。」他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首先，得確定這東西確實能在大雍各地種植。直隸的氣候、土壤，與江南不同，與西北更不同。需得在幾處地方同時試種，方能看出效果。」
崔明遠點頭：「有理。」
「其次，得確定種植之法。老吳這法子是野路子，不一定最合適。需得有經驗的農人細細研究，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收穫，如何留種，如何儲存，都得摸索出一套規矩來。」
「應該的。」
「第三，得找那番商。」陸清晏道，「老吳只換了些許，種出來的又都吃掉了，留下的種薯不多。若要推廣，必須有更多的種薯。那番商既然能運來，想必知道貨源。若能找到他，便可大批購入。」
崔明遠沉吟片刻，道：「那番商既在碼頭上擺攤，想必是常來常往的。老夫讓市舶司留意，若他再來，便留住他。」
「如此最好。」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夕陽西斜，才從地里起身。老吳送了他們一筐新挖的紅薯，崔明遠親自抱著，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回城的馬車上，崔明遠一直沉默。陸清晏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打擾，只靜靜坐著。
馬車駛進城門時，崔明遠忽然開口：「陸員外郎。」
「崔大人請講。」
「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崔明遠看著他，「這東西就叫它『番薯』？老夫想給它換個名字。」
陸清晏一愣：「換什麼名字？」
崔明遠想了想：「叫『金薯』如何？黃金的金。這東西，比黃金還金貴。」
陸清晏笑了：「大人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崔明遠搖搖頭，也笑了：「不是老夫取的名字。是那些將要靠它活命的百姓，會取的名字。」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夕陽的餘暉灑在城牆上，一片溫暖的金色。
陸清晏望著那片金色，忽然想起皎皎的臉。
等她長大了，這世上，應該會有很多人，因為今天的發現，而活下來吧。
那便值得了。
回到府中，已是掌燈時分。桃華第一個衝出來，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問：「三哥三哥！崔大人來了？紅薯的事成了嗎？咱們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烤紅薯？」
陸清晏失笑：「你怎麼知道烤紅薯？」
「梅花姐姐說的！」桃華理直氣壯，「她說她們老家那邊，冬天沒什麼吃的，就把紅薯埋在灶灰里煨熟，又香又甜！」
白梅花站在廊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陸清晏走過去，對她道：「等種多了，讓你吃個夠。」
白梅花眼眶微紅，低下頭，輕聲道：「多謝大哥。」
正房裡，雲舒微正抱著皎皎。見他進來，她站起身，眼中帶著詢問。
陸清晏走過去，接過女兒，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成了。」他說。
雲舒微笑了，什麼都沒問，只是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