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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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六,巳時初。

  陸清晏與林光彪約在城東的「品茗軒」。這是家清雅的茶館,臨著一條僻靜的小河,冬日裡河水結冰,兩岸枯柳掛霜,反倒有種別致的景致。二樓雅間早已備好,推開窗可見河上滑冰的孩童,笑聲清脆,為這蕭索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機。

  林光彪先到了,今日穿了身深褐色杭綢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比在泉州時更顯穩重。見陸清晏進來,起身拱手:「陸大人。」

  「林老闆。」陸清晏回禮,笑道,「不必拘禮,今日是談生意,喚我清晏即可。」

  兩人落座。茶博士送上今年新制的雨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馥郁。陸清晏卻不急著飲,從隨身帶的錦囊中取出幾頁紙,攤在桌上。

  「這是……」林光彪探身看去。

  「琉璃外銷的契約草案。」陸清晏將紙推過去,「林老闆看看,可有需要修改之處。」

  林光彪接過,仔細閱讀。紙上墨跡尚新,顯然是這兩日剛擬的。條款列得清晰:

  一、貨品規格:琉璃鏡分三尺、二尺、尺半三等;茶具分套(一壺四盞)、單件;擺件按樣定製。每批貨品需經琉璃監驗看,合格方可交付。

  二、定價:按泉州試售價為基準,三尺鏡七十兩,二尺鏡五十兩,尺半鏡三十兩;茶具每套二十兩;擺件按件計,十兩至三十兩不等。每年臘月重議一次價格,視行情增減。

  三、付款:貨到泉州港,驗看無誤後,三日內付清全款。白銀或匯通銀票皆可,拒收私鑄銀、劣錢。

  四、運輸:自京城至泉州,由琉璃監負責押運;自泉州發往海外,由林光彪自行安排。途中若有破損、遺失,責任方賠償。

  五、抽分:按市舶司十抽一慣例,稅款由林光彪先行墊付,憑稅單與琉璃監結算時扣除。

  六、獨家代理:南洋一線(含暹羅、爪哇、馬六甲、天竺諸國)琉璃外銷,由林光彪獨家經營,期限三年。三年後視情況續約。

  七、違約責任:若琉璃監不能按時供貨,賠償貨值兩成;若林光彪不能按時付款,除付清貨款外,另罰貨值一成。

  林光彪看完,沉吟良久,才道:「陸大人……這契約,可謂周全。」

  「林老闆覺得如何?」

  「條款公允,林某無異議。」林光彪頓了頓,「只是這獨家代理三年,是否短了些?琉璃在外洋打開銷路需要時間,三年怕是不夠。」

  陸清晏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三年是試。若林老闆經營得當,銷路暢通,屆時自然續約。況且……」他放下茶盞,「琉璃監不止有外銷,內銷也在擴大。澄光閣如今供不應求,工部已在江南選址建分坊。林老闆若做得好,將來江南的貨,也可交你承運。」

  這話是給顆定心丸。林光彪眼睛一亮:「陸大人此話當真?」

  「白紙黑字,豈能兒戲。」陸清晏微笑,「不過有言在先——貨必須好,帳必須清。若以次充好、偷稅漏稅,莫說續約,現有契約也要作廢。」

  「這個自然!」林光彪正色道,「林某經商多年,最重『信義』二字。既蒙大人看重,必當守法經營,絕不給大人添麻煩。」

  「那便好。」陸清晏取出印泥,「若無異議,便簽字用印吧。」

  兩人各自簽字,林光彪用的是商號印鑑,陸清晏蓋的是琉璃監主事官印。一式兩份,各執其一。

  契約簽罷,林光彪鬆了口氣,笑道:「從今往後,林某便是琉璃監在南洋的代理了。陸大人放心,開春後第一批貨,林某定讓它漂洋過海,賣個好價錢。」

  「有勞林老闆。」陸清晏收起自己那份契約,「不過有件事,需與林老闆商議。」

  「大人請講。」

  「泉州那邊……鄭明德怕是做不長了。」陸清晏緩緩道,「朝廷很快會派人清查市舶司。新來的市舶使,未必如鄭明德這般『好說話』。林老闆與番商打交道,須更謹慎些。」

  林光彪神色一凜:「大人的意思是……」

  「該繳的稅,一分不能少;該報的貨,一件不能瞞。」陸清晏看著他,「我知道,這些年市舶司慣例如此,大家都這麼做。但今時不同往日,皇上既盯上了海貿,再想如從前那般糊弄,怕是難了。」

  這話說得直白。林光彪沉默片刻,苦笑道:「不瞞大人,這些年市舶司上下打點,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若真按實報關繳稅,利潤至少要減兩成。」


  「減兩成,總比血本無歸強。」陸清晏淡淡道,「況且琉璃是新貨,利潤本就豐厚。便是讓出兩成,也比其他貨物賺得多。林老闆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取捨。」

  林光彪細細思量,終是點頭:「大人說得是。穩妥為上。」

  正事談完,兩人又說了些閒話。林光彪說起泉州見聞,提到安德烈那批琉璃鏡運到波斯後,一面鏡子竟賣到了一百八十兩的天價。納黎宣更絕,將五面鏡子獻給了暹羅國王,得賞黃金百兩,還獲准在王宮旁開了家專營大雍貨品的店鋪。

  「番商之利,可見一斑。」林光彪嘆道,「也難怪朝廷要整頓海貿。這錢若都流進番商口袋,實是可惜。」

  「所以更要規範。」陸清晏道,「讓該收的稅收上來,該得的利得回來。海貿方能長久。」

  午時初,兩人從品茗軒出來。林光彪拱手道別:「陸大人,三日後小人便南下泉州,籌備開春後的第一批貨。京城這邊,就勞大人費心了。」

  「一路順風。」陸清晏還禮,「到了泉州,若有難處,可去尋布政使司的鄭參議——他是我岳父故交,會照應一二。」

  「謝大人提點。」

  目送林光彪的馬車遠去,陸清晏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冰面上,幾個孩童正在溜冰,你追我趕,笑聲清脆。岸邊的枯柳在寒風中搖曳,枝頭已冒出點點嫩芽——春天,快來了。

  他想起泉州港的千帆,想起刺桐城的番坊,想起這一路的風雪。如今契約已簽,琉璃外銷算是正式起步了。但這只是第一步,後面的路還長。

  市舶司要整頓,周延年要應對,朝中那些盯著琉璃監的眼睛,也不會輕易移開。

  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走下去。

  為了琉璃監,為了海貿,也為了這個正在孕育新生命的家。

  回到府中時,已近未時。雲舒微正在暖閣里看帳冊,見他回來,放下手中的算盤:「夫君回來了?談得如何?」

  「契約簽了。」陸清晏將那份契約遞給她看,「三年獨家代理,條件還算公允。」

  雲舒微細看條款,點頭道:「林老闆是個明白人。不過這抽分……十抽一,是否重了些?我聽說番商那邊,常有私下減免的。」

  「正因如此,才要明碼實價。」陸清晏在她身旁坐下,「皇上既已留意海貿,再搞那些小動作,便是自尋死路。不如堂堂正正做生意,該繳的稅繳了,該賺的利賺了,大家都安心。」

  雲舒微想了想,笑道:「也是。穩妥為上。」她撫了撫小腹,「孩子今日動了,踢了我好幾下。像是在催爹爹快些回來。」

  陸清晏將手輕輕放在她腹上,果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胎動。那感覺奇妙得很,像是有個小生命在裡面翻身、伸展。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低聲道:「孩子在長大。」

  「嗯。」雲舒微靠在他肩上,「太醫說,再有兩個月就該生了。夫君,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陸清晏微笑,「只要是咱們的孩子,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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