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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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五,黃昏。

  陸府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窗上結了層薄薄的水汽,將外頭的寒風嚴嚴實實隔絕開來。雲舒微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做著針線,是一件小小的虎頭帽,紅緞面,金線繡著「福」字,針腳細密工整。

  陸清晏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本帳冊,卻久久沒有翻頁。他望著妻子低垂的眉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她腹中的孩子已近七個月,身子越發沉重,坐久了便要墊軟枕撐著腰。

  「夫君,」雲舒微忽然開口,手中的針線卻沒有停,「白姑娘在府里住著,可還習慣?」

  陸清晏回過神來:「春杏說,她起初拘謹,這兩日好些了。幫著廚房做些活計,針線也拿手,昨兒還給未出世的孩子做了雙小襪子。」

  「是個勤快的。」雲舒微點點頭,針尖穿過紅緞,帶起細細的金線,「我瞧她眉眼清秀,手腳也利落。只是……」她頓了頓,「終究是個姑娘家,一直留在府里,怕是不妥。」

  這話說得委婉,陸清晏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放下帳冊,溫聲道:「夫人有話直說便是。」

  雲舒微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跳躍:「我是想你與她有共患難的情誼,這一路又得她相助。若你有意,納她為妾,也……」

  「舒微。」陸清晏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堅定,「這話不要再提。」

  暖閣里靜了一瞬。炭火爆出個火星,噼啪一聲。

  雲舒微放下針線,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我不是試探你。只是這世道如此,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她既跟了你回來,又無依無靠,你若給她個名分,也算……」

  「算什麼?」陸清晏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算報恩?算施捨?」他搖頭,「我既帶她回來,自會為她尋個妥當的歸宿。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他的手溫暖有力,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雲舒微感受著這份溫暖,眼圈漸漸紅了:「我是怕你心裡過意不去。你們一同經歷了生死,那份情誼,終究是不同的。」

  「情誼是情誼,夫妻是夫妻。」陸清晏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舒微,你記住——我陸清晏此生,只會有你一個妻子。這話在岳母面前說過,在你面前說過,在皇上面前也說過。說得出,便做得到。」

  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雲舒微靠進他懷裡,聲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怕自己不夠好,怕你日後後悔……」

  「傻話。」陸清晏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在我心裡,你便是最好的。有了你,有了這個孩子,這個家就圓滿了。旁人再好,與我無關。」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雲舒微在他懷裡哭了會兒,漸漸止住。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有了笑意:「那你打算如何安置白姑娘?」

  陸清晏替她拭去眼淚,沉吟道:「白姑娘性子堅韌,又勤快。我觀察這幾日,她刺繡手藝不錯,針腳細密,配色也雅致。我想著不如送她去繡坊學藝。京城最好的『錦繡閣』是我一位僚的夫人開的,我可以寫封信,讓她去那裡做學徒。學成了,或是留在繡坊做繡娘,或是自己開個小鋪子,總能有口飯吃。」

  這安排確實妥當。雲舒微想了想,補充道:「可她終究是個姑娘家,獨自在外也不安全。不如這樣——讓她白日去繡坊學藝,晚上還回府里住。西廂房空著也是空著,讓她住著,也有個照應。」

  陸清晏微笑:「夫人想得周到。」

  「還有,」雲舒微又道,「她腳上的凍瘡雖好了,但落了疤,天冷還會疼。我讓太醫開些祛疤止疼的藥膏,你明日帶回來。」

  「好。」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春杏的聲音響起:「夫人,白姑娘來了,說想給夫人請安。」

  雲舒微坐直身子,理了理鬢髮:「請她進來。」

  門開了,白梅花端著一碟點心進來。她換了身水綠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齊,簪了朵淺粉的絹花,看著比剛來時精神許多。見到陸清晏也在,她福了一禮:「恩公,夫人。」

  「白姑娘不必多禮。」雲舒微笑著招手,「來,坐這兒。」

  白梅花小心翼翼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將點心碟子放在小几上:「這是我做的桂花糕。廚房的孫嬤嬤教我的,說夫人孕中喜甜,我就試了試。」

  碟子裡是幾塊方正的糕點,撒著干桂花,香氣撲鼻。雲舒微拈起一塊嘗了,點頭贊道:「甜而不膩,桂花香也正。白姑娘好手藝。」


  白梅花臉微紅:「夫人過獎了。」她頓了頓,看向陸清晏,「恩公,梅花今日來,是想跟恩公和夫人說件事。」

  「你說。」陸清晏溫聲道。

  「梅花在府里住了這幾日,承蒙恩公和夫人照拂,心中感激不盡。」白梅花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晰,「但梅花不能一直這樣白吃白住。梅花想尋個活計做,掙些銀錢,也能養活自己。」

  這話說得懂事。雲舒微與陸清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讚許。

  「白姑娘,」雲舒微開口,「你可有什麼想做的?」

  白梅花想了想:「梅花會做些針線,也會做飯。刺繡跟娘學過些,但手藝粗陋,不敢說好。」

  「刺繡?」雲舒微眼睛一亮,「正好,我這兒有件小衣要繡花樣子,白姑娘可願試試?」

  她讓春杏取來一件未完工的嬰兒小衣,月白色的軟緞,要繡些簡單的纏枝紋。白梅花接過,仔細看了看布料和絲線,想了想,道:「梅花可以試試。只是繡得不好,夫人莫怪。」

  「你儘管試。」雲舒微笑得溫和。

  白梅花便取了針線,坐在窗邊繡起來。她的手法確實生疏,但極認真,一針一線都細細斟酌。燭光映著她的側臉,專注的神情竟有幾分動人。

  陸清晏看著,忽然想起雪谷里她舉著樹枝砸向餓狼的模樣。那時的她,也是這般倔強,這般認真。

  約莫半個時辰,白梅花繡完了。那是一片簡單的纏枝紋,針腳雖不如雲舒微細膩,但紋路清晰,布局勻稱。更難得的是,她在枝葉間添了幾朵小小的梅花,正是她的名字。

  「真好看。」雲舒微接過小衣,仔細端詳,「這梅花添得巧。白姑娘有靈性。」

  白梅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白姑娘,」陸清晏這才開口,「方才我與夫人商議,想送你去『錦繡閣』學刺繡。那是京城最好的繡坊,主家與我有些交情。你可願意?」

  白梅花愣住了,睜大眼睛看著陸清晏,又看看雲舒微,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你若願意,白日去繡坊學藝,晚上還回府里住。」雲舒微補充道,「等你學成了,想留在繡坊,或是自己開鋪子,都由你。」

  白梅花的眼圈紅了。她起身,深深一福:「恩公,夫人……梅花、梅花……」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快起來。」雲舒微讓春杏扶起她,「這是好事,該高興才是。」

  白梅花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只能賣身葬父的孤女,她有了出路,有了將來。

  送走白梅花,暖閣里重歸寧靜。雲舒微靠在陸清晏肩上,輕聲道:「這姑娘是個有骨氣的。」

  「是啊。」陸清晏攬著她,「所以我才想幫她一把。」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二更天了。

  炭火漸漸弱了,陸清晏添了幾塊銀炭。雲舒微忽然問:「夫君,若是將來……我是說若是,咱們的孩子,會像你,還是像我?」

  「像你好。」陸清晏不假思索,「像你,聰慧,善良。」

  「像你也好。」雲舒微笑,「像你,堅毅,有擔當。」

  兩人相視而笑。燭光在彼此眼中跳躍,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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