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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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八,年關將近。

  陸清晏在小院裡過了兩日清淨日子。每日早起讀書,午後去書鋪抄書,傍晚回來溫習功課。那趙德全沒再出現,國公府那邊也杳無音訊,仿佛前些日子的風波都隨著積雪一起消融了。

  但這平靜反而讓陸清晏更警惕。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過去了,而是在醞釀。

  這日午後,他剛準備出門去書鋪,院門又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是個面生的年輕小廝,穿一身青布棉襖,看著乾淨利落。

  「陸舉人?」小廝躬身行禮,「我家老爺請您過府一敘。」

  陸清晏問:「敢問貴府是?」

  「雲府。」小廝答得簡短,「國公府。」

  陸清晏頓了頓:「不知雲老爺有何事?」

  「老爺只說請陸舉人過府敘話,並未吩咐其他。」小廝側身讓開,「車已經備好了,陸舉人請。」

  門外果然停著輛青帷馬車,樣式樸素,但拉車的馬匹神駿,車夫也是個精壯漢子。陸清晏看了眼馬車,又看了眼小廝,點頭道:「容我換身衣裳。」

  他回屋換了那身最體面的靛藍綢面長袍——還是中舉時家裡給做的,平日捨不得穿。又仔細束了發,這才出門。

  馬車行駛得很穩,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側門外。小廝引著陸清晏進門,穿過兩道迴廊,來到一處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卻雅致。靠牆擺著書架,架上整齊列著古籍。窗前一張黃花梨木書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一個中年男子背對著門站在書架前,正在翻閱什麼。

  「老爺,陸舉人到了。」小廝稟報。

  那人轉過身來。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穿著一身家常的玄色錦袍。正是國公府世子云承宗。

  「學生陸清晏,見過雲世子。」陸清晏躬身行禮。

  雲承宗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舊長袍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坐。」

  兩人在書案兩側的椅子上坐下。小廝上了茶,退出去掩上門。

  「陸舉人今年十九?」雲承宗開口。

  「是。」

  「去年鄉試第七?」

  「是。」

  「師從何人?」

  「啟蒙是村中張先生,後在府學讀書。」

  雲承宗點點頭,從書案上拿起一篇文章:「這是你院試時作的策論?」

  陸清晏看了一眼,確實是他的文章。上面還有紅筆批註,字跡勁瘦,點評頗精到。

  「是。」

  「寫得不錯。」雲承宗放下文章,「論漕運那段,切中時弊。不過有些話,說得太直。」

  「學生受教。」

  雲承宗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呷了一口,忽然問:「家中父母可好?」

  陸清晏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家父家母身體尚可,有兄長照料。」

  「兄長几人?」

  「大哥務農,二哥做些木工手藝。」

  「可曾婚配?」

  「大哥已成親,二哥還未。」

  雲承宗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陸清晏臉上:「你呢?」

  屋裡靜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響。

  陸清晏抬眼看向雲承宗:「學生一心備考,尚未考慮婚事。」

  「是該專心。」雲承宗點頭,「不過男大當婚,也該考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清晏:「我有個女兒,名舒微,今年十六。前些日子在侍郎府落水,是你救的。」

  陸清晏沒接話。

  「那日的事,我查過了。」雲承宗轉過身,「你是清白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陸清晏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雲世子明鑑。」

  「清白是清白了,」雲承宗看著他,「但有些事,不是清白就能了結的。」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那日詩會上,眾目睽睽。你救了小女,有了肌膚之親。這事傳出去,小女的名聲已經毀了。」


  陸清晏沉默。

  「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凡體面些的人家,都不會娶一個當眾落水、被外男救起的女子。」雲承宗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便是有人敢娶,也是衝著國公府的門第,不是衝著她這個人。」

  他看著陸清晏:「你說,該怎麼辦?」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陸清晏抬起頭,迎上雲承宗的目光:「雲世子希望學生怎麼辦?」

  「我希望?」雲承宗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我希望小女清清白白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夫妻和睦,一生順遂。但事已至此,希望只是希望。」

  他頓了頓:「你是讀書人,該懂道理。小女因你之故名聲受損,你總該有個說法。」

  陸清晏聽明白了。不是商量,是告知。不是詢問,是要求。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對著雲承宗深深一揖:「學生愚鈍,請雲世子明示。」

  雲承宗看著他彎下的脊背,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開春之後,你請媒人上門提親。」

  屋裡死一般寂靜。

  陸清晏直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雲世子,學生家境貧寒,怕委屈了貴府千金。」

  「貧寒不要緊。」雲承宗淡淡道,「你有功名在身,將來未必沒有前程。至於家境,國公府嫁女兒,嫁妝自然豐厚,不會讓她吃苦。」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傷人。但云承宗不在乎。他此刻不是在嫁女兒,是在解決問題。

  陸清晏沉默良久。

  他知道,雲承宗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國公府這樣的門第,要嫁女給一個寒門舉子,已是不得已。他若拒絕,便是打了國公府的臉,往後在京城怕是寸步難行。

  可若答應……

  他想起那日湖邊的巴掌,想起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

  「學生需要時間考慮。」陸清晏最終說。

  雲承宗點點頭:「是該考慮。會試在即,你先安心備考。等放榜之後,再議不遲。」

  這話看似寬容,實則給了期限——會試放榜,二月末。到時候,無論中與不中,都得給個說法。

  「學生明白了。」

  雲承宗重新拿起那篇策論,低頭看著,仿佛剛才的談話不過是尋常閒話:「去吧。好好備考,別辜負了這一身才學。」

  陸清晏行禮退出。

  走出書房時,外頭又飄起了小雪。那小廝還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躬身道:「陸舉人,車送您回去。」

  「不必了。」陸清晏道,「我想走走。」

  他獨自走出側門,走進漫天飛雪裡。

  雪很冷,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陸清晏走得不快,腦子裡迴響著雲承宗的話。

  提親。

  娶雲舒微。

  那個當眾打他巴掌、罵他算計的國公府小姐。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前世他活了四十二歲,沒娶妻,一心學術。如今穿越過來,才十九,就要被安排一門親事。

  可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矩。名聲大過天,規矩重如山。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國公府高聳的院牆。

  牆內那個女子,此刻在想什麼?是恨他入骨,還是也像他一樣,身不由己?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陸清晏緊了緊衣襟,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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