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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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六,午後。

  陸清晏照舊去書鋪抄書。雪停了幾天,街上積雪被行人車馬踩得泥濘不堪。他小心避開那些水坑,走到書鋪門口時,發現裡頭比往日熱鬧。

  掌柜見他來,忙迎上來:「陸舉人來了?正好,有客官想見您。」

  陸清晏抬眼望去,書鋪里側的茶座上坐著個人。四十上下年紀,穿著靛青織錦緞面的棉袍,外罩玄色貂皮斗篷,手裡捧著杯熱茶。這人身旁站著個隨從,正是前兩日來送書的那位。

  「這位是趙老爺。」掌柜介紹道。

  那人站起身,拱手笑道:「陸舉人有禮。鄙人趙德全,做點南北貨的小生意。」

  陸清晏回禮:「趙老爺客氣。」

  兩人重新落座。掌柜識趣地退到一邊,卻豎著耳朵聽。

  趙德全呷了口茶,不緊不慢道:「前兩日讓下人來請陸舉人抄書,實在唐突。今日特來賠罪。」

  「趙老爺言重了。」陸清晏道,「抄書本是營生,有人相請,是陸某的榮幸。」

  「話雖如此,也該親自來。」趙德全打量著他,「聽聞陸舉人是永寧府人?」

  「是。」

  「永寧府是個好地方呀。」趙德全點點頭,「我去過幾次,那邊的絲綢、茶葉都是上品。陸舉人家裡是做什麼營生?」

  陸清晏心裡明白,這是在查他的底細。他面色不變:「家父務農,兄長們做些小買賣。」

  「哦?不知做的什麼買賣?」

  「大哥種地,二哥會些木工手藝。」陸清晏答得簡單。

  趙德全若有所思:「那陸舉人一路讀書,花費不小吧?」

  「家中供養,自己也抄書貼補。」

  「抄書辛苦。」趙德全嘆道,「我年輕時也想過走科舉的路子,可惜不是那塊料。如今看陸舉人這般勤勉,倒是佩服。」

  這話說得客氣,但話里話外都在打探。陸清晏一一應對,既不卑不亢,也不多言。

  趙德全見狀,起身道:「陸舉人忙,鄙人就不打擾了。抄書的事,陸舉人按自己的進度來就好。」說罷告辭,帶著隨從走了。

  陸清晏繼續抄書。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抄的是《孟子》,字跡工整,心神卻分了一部分在外頭。

  這趙德全,絕不簡單。

  抄到申時初,陸清晏收拾東西準備回新租的小院。掌柜欲言又止地看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回到小院時,天已有些暗了。陸清晏推開院門,正想進屋,院門又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正是張之清。

  「陸兄!」張之清提著個食盒,臉上帶著笑,「聽說你搬這兒來了,我來看看。」

  陸清晏讓他進來。張之清打量著小院:「這地方不錯,比客棧清靜多了。多少錢租的?」

  「三兩,租到二月初十。」

  「划算。」張之清把食盒放在院裡的石桌上,「我娘托人捎來的臘肉和醬菜,想著給你送些。去客棧尋你,掌柜說你搬了,問了地址才找過來。」

  食盒裡確實是永寧府的吃食——切成薄片的臘肉,油亮紅潤;小壇醬菜,開封就能聞到熟悉的咸香。還有一小袋炒米,用油紙包著。

  陸清晏心裡一暖:「謝張兄。」

  「客氣什麼。」張之清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陸清晏的臉色,欲言又止。

  陸清晏去屋裡沏了茶——是最便宜的茶末,用開水一衝,勉強有些茶味。端出來時,張之清還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

  「張兄有話直說。」陸清晏坐下,倒了兩碗茶。

  張之清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才低聲道:「陸兄,你前兩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陸清晏抬眼看他。

  「外頭有些傳言。」張之清聲音更低了,「說你……說你與國公府的小姐有了牽扯。我本不信,可昨日去府學,聽見好幾個人在議論。」

  「怎麼議論的?」

  張之清猶豫了下:「說你在侍郎府的詩會上,救了落水的國公府三小姐有了肌膚之親。還說那小姐當眾打了你一巴掌,罵你算計她。」

  陸清晏端起茶碗,慢慢喝著。茶很澀,沒什麼香氣。


  「是真的嗎?」張之清問。

  「我確實救了人。」陸清晏放下茶碗,「也確實挨了一巴掌。」

  張之清瞪大眼睛:「那你……」

  「我沒算計她。」陸清晏說得很平靜,「當時聽見呼救聲,跳下去救人。就這麼簡單。」

  「可外頭說得很難聽。」張之清急道,「說你故意設計,想攀高枝。陸兄,你明年二月就要會試,這時候傳出這種事……」

  「我知道。」陸清晏打斷他,「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張之清看著他這副平靜模樣,嘆了口氣:「你倒是沉得住氣。我聽說國公府在查你,這幾日可有人來找過你麻煩?」

  「有。」陸清晏把趙德全的事說了。

  張之清聽完,眉頭皺起來:「不對勁。尋常商人請人抄書,何必親自來見?還問那麼多你家的事。」

  「我也覺得不對勁。」陸清晏道,「所以才搬出來了。客棧人多眼雜,這裡清靜些。」

  張之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陸兄,你可記得周文遠?」

  陸清晏點頭。是永寧府另一個中舉的同鄉,今年三十多了,家境貧寒。

  「他昨日來找我,說有人給他送了五十兩銀子。」張之清壓低聲音,「說是資助他備考。我問是誰送的,他說是個管事模樣的人,只說是『仰慕周舉人才學』,不留姓名。」

  陸清晏眼神一凝。

  「不止他。」張之清繼續道,「我還聽說,咱們永寧府今年來趕考的六個舉人里,有三個都收到了不明來歷的資助。多的五十兩,少的也有二十兩。」

  「條件呢?」

  「沒條件。」張之清搖頭,「就說資助寒門學子,盼他們金榜題名。」

  陸清晏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倒是大方。」

  「你笑什麼?」張之清不解。

  「張兄,」陸清晏看著他,「若是你,會平白無故給人送銀子嗎?」

  張之清一愣,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撒網。」陸清晏淡淡道,「只是不知道想撈的是什麼。」

  院裡有片刻安靜。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張之清忽然站起身,在院裡踱了幾步,又轉回來:「陸兄,這事不簡單。我爹常說,京城水深,咱們這些寒門學子,最要緊的是站穩腳跟,別卷進是非里。」

  「已經卷進來了。」陸清晏說。

  「那也得想法子脫身!」張之清急道,「會試在即,若被這事拖累,三年苦讀就白費了!」

  陸清晏沒說話,只是看著石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茶麵上浮著些細碎的茶末,沉沉浮浮。

  「張兄,」他忽然問,「若是你,會怎麼做?」

  張之清被問住了。他想了半晌,搖頭:「我不知道……或許,去跟國公府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陸清晏笑了笑,「說我是清白的?他們會信嗎?就算信了,又怎樣?眾目睽睽之下,我救人是事實,有了肌膚之親也是事實。」

  他站起身,走到井邊,打了桶水。井水冰冷刺骨,他捧起一捧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在寒風中很快結成了冰碴。

  「這事的關鍵,不在我清不清白。」陸清晏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在國公府要不要這個清白,在外頭的人信不信這個清白。」

  張之清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陸清晏有些陌生。那個在永寧府時溫文爾雅、待人和氣的同鄉,此刻的眼神冷得像這臘月的井水。

  「那……那就這麼算了?」張之清聲音發乾。

  「當然不能算。」陸清晏擦乾臉,「但急不得。眼下最要緊的,是會試。考中了,說話才有分量;考不中,說什麼都是笑話。」

  他走回石桌邊,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冷茶一飲而盡。

  「張兄,」他看著張之清,「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事,你最好別摻和。好好備考,別受我牽連。」

  張之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重重嘆了口氣。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多是備考的事。臨走時,張之清又叮囑:「陸兄,這幾日小心些。若有事,去城東榆樹巷尋我,我住第三家。」


  「好。」

  送走張之清,陸清晏關上門,回到屋裡。

  桌上還攤著沒抄完的書,紙墨都擺得好好的。他坐下,重新拿起筆,蘸墨,落筆。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絲毫不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臘月的白日本就短,申時末,屋裡就得點燈了。

  陸清晏點上油燈,繼續抄書。

  燈影搖曳,映著他平靜的側臉。外頭的風聲、更鼓聲,似乎都離得很遠。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國公府的下一步,等那個趙德全再次出現,等二月春闈的到來。

  至於其他舉子收到的資助,陸清晏筆尖頓了頓,在紙上留下個小小的墨點。

  這網撒得真夠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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