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鄉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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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八,寅時三刻。

  陸清晏站在省城貢院外,手裡提著考籃。天色還是漆黑的,燈籠火把的光連成一片,照著密密麻麻的人頭。全省三千多秀才,此刻都擠在這條街上,等待入場。

  張之清站在他左邊,周文遠在右邊。三人都不說話,只隨著人潮慢慢往前挪。

  「永寧府的,這邊排隊!」

  衙役粗啞的喊聲傳來。陸清晏三人挪到永寧府的隊伍里。前面已經有幾十人,個個神情肅穆。他看見幾個府學的同窗,點點頭,算打過招呼。

  隊伍移動得很慢。貢院大門前設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坐著兩個衙役,一個查驗身份,一個搜身檢查。

  輪到陸清晏時,天已蒙蒙亮。

  「姓名,籍貫。」衙役頭也不抬。

  「陸清晏,永寧府永寧縣。」

  衙役翻開花名冊,找到名字,用硃筆勾了。另一個衙役上前:「抬手。」

  從頭到腳,摸得仔細。髮髻要解開,衣裳要捏遍,連鞋襪都要脫了檢查。考籃被倒空,每樣東西都拿起細看。筆管要擰開,墨錠要掰開看看,餅子要掰碎。

  「進去。」

  陸清晏重新穿好鞋襪,收拾考籃,走進貢院大門。

  眼前是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牆。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門,門楣上掛著「龍門」匾額。過了這道門,才是真正的考場。

  龍門內,院子開闊。正面是大堂,兩側是長長的號舍——一排排低矮的小屋,每間三尺寬,四尺深,無門,只懸塊粗布帘子。號舍按《千字文》編號,從「天」字排到「地」字。

  「陸清晏——」有衙役唱名。

  「在。」

  「地字一百零七號。」

  陸清晏接過號牌,按指引往裡走。號舍越往裡,氣味越重。等找到「地字一百零七號」時,他明白了——這間緊挨著茅廁。

  布簾掀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牆角擺著個便桶,顯然剛被用過,還沒來得及清理。隔壁茅廁的聲音清晰可聞。

  陸清晏頓了頓,放下考籃,捲起袖子。他從考籃里拿出艾草包——趙氏準備的,點燃。又拿出個小瓷瓶,倒了些藥粉撒在便桶里。最後取出塊布,浸了水,擦拭桌面、凳子。

  做完這些,氣味稍減。他鋪開坐墊,擺好紙筆。

  辰時正,鼓響。題紙由衙役送來。

  第一場:四書文三篇,試帖詩一首。

  陸清晏展開題紙。《論語》:「君子坦蕩蕩」;《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中庸》:「致中和」。詩題:《秋夜》。

  他閉目片刻。隔壁號舍傳來咳嗽聲,對面有人在小聲背書,茅廁方向有窸窣聲。但這些聲音漸漸遠了。

  先作詩。秋夜……他想起府學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想起月光透過枝葉灑在地上的碎影。詩句在腦中成形,平仄相合。

  詩成,開始寫文章。

  「君子坦蕩蕩」一篇,他避開了空談品德,而是從「坦蕩」與「擔當」的關係入手——君子之所以坦蕩,是因為有擔當,有原則,故能心中無愧。舉例用了前朝清官于謙,土木堡之變後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寫到第二篇時,日頭升高。號舍里悶熱起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紙上,他小心用布吸乾。

  午時,衙役送來午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陸清晏就著水吃了,繼續寫。

  第三篇最難。「致中和」是《中庸》核心,但容易寫得空泛。他結合農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有常,便是天地之中和。治國亦然,不可急功近利,需循序漸進。

  申時,三篇文章寫完。他仔細檢查,修改字句,抄正。

  酉時,收卷鼓響。

  帘子外傳來衙役的腳步聲,挨個收走試卷。陸清晏交了卷,活動僵硬的脖頸。隔壁號舍傳來壓抑的哭聲——有人沒寫完。

  夜裡,貢院點起燈籠。號舍里只許點一支蠟燭,光線昏暗。陸清晏吃了乾糧,喝了水,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便桶的氣味一陣陣飄來,蚊蟲嗡嗡作響。他燃起第二支艾草包,煙氣熏得眼睛發澀。

  不遠處傳來嘔吐聲,接著是衙役的呵斥。有人被抬走了。

  陸清晏睜眼,看著帘子外晃動的燈籠光。想起前世高考——那時有電扇,有空調,有舒適的桌椅。而這裡,三千多人擠在這方寸之地,與便桶為鄰,與蚊蟲為伴。


  但路是自己選的。

  他重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保存體力,明天還有兩場。

  第二天考經義和策論。

  經義題出得偏,考《周禮·地官》中關於賦稅的一段。不少考生看到題就慌了,陸清晏聽見隔壁有人喃喃:「這……這沒讀過……」

  他讀過。在府學書庫借過《周禮註疏》,還做過筆記。此刻下筆,雖不輕鬆,但心中有數。

  策論題是「論漕運」。這正是他準備過的。從運河淤塞說到漕糧損耗,從漕丁苦累說到沿途盤剝。最後提出三點:清淤河道,改良漕船,整頓漕吏。

  寫到一半,手腕酸麻。他停筆,活動手指。便桶的氣味又飄來,這次更濃——隔壁號舍的人沒忍住,在號舍里解決了。

  陸清晏面不改色,繼續寫。筆尖穩健,字跡工整。

  傍晚交卷時,他看見幾個考生是被攙扶出去的。有人神情恍惚,有人臉色慘白。

  第三天考律法、算學、時務。

  這是陸清晏的強項。《大雍律》他通讀過,算學前世有基礎,時務更是平日關注。答題順遂。

  未時末,最後一場收卷。

  鼓聲響過三遍,衙役高喊:「收卷完畢!考生離場!」

  陸清晏收拾考籃。筆禿了半截,墨用了大半,紙寫完了三刀。他掀簾而出,陽光刺眼。

  院子裡,考生們陸續走出來。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掩面而泣。三千多人,三天煎熬,此刻都寫在臉上。

  張之清從對面號捨出來,腳步虛浮,但眼神清亮。兩人對視,點點頭。

  周文遠也出來了,眼圈深陷,但嘴角帶著笑——他考完了,無論結果如何,這關過了。

  三人匯合,無言。並肩往外走。

  出了貢院大門,街上等滿了家人、書童、車馬。有人撲上來擁抱,有人急急詢問。

  陸清晏三人沒有家人來接。他們默默穿過人群,往住處走。

  走出一段,張之清忽然說:「我最後一篇策論,好像寫偏了。」

  「我也有一處引錯了。」周文遠說。

  陸清晏沒說話。他現在只想回去洗個澡,睡一覺。

  回到租住的小院,李嬸備好了熱水。三人草草洗漱,倒頭就睡。

  陸清晏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號舍的氣味好像還留在鼻端,便桶的影像還在眼前。但心裡是靜的——該寫的都寫了,該答的都答了。

  他想起緊挨茅廁的那個號舍,想起那陣陣惡臭,想起蚊蟲的叮咬。

  然後想起家裡。爹娘該在等消息,大哥該在照顧大嫂,二哥該在做盆景,桃華舜華該在認字。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考完了。剩下的,等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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