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龍門初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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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院試之日。

  三更未盡,陸清晏便醒了。他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沉穩,略快,但不過分。身旁張之清的呼吸聲也很規律,倒是隔壁杜維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顯然已經起身。

  卯時初,三人穿戴整齊,在灶房碰面。杜維臉色發白,手微微發抖。張之清拍了拍他肩膀,沒說什麼。陸清晏檢查了各自的考籃:筆墨紙硯,水囊乾糧,坐墊,還有驅蚊的艾草包——是趙氏特意準備的。

  「走吧。」陸清晏說。

  街上已有不少書生匆匆而行,都朝著城東南的考棚去。天色青灰,晨霧未散,燈籠的光在霧裡暈成一片片昏黃。無人交談,只聽見錯落的腳步聲。

  考棚前已排成長龍。衙役站在高凳上,粗聲維持秩序:「排隊查驗!夾帶著嚴懲!」

  隊伍移動得很慢。陸清晏排著隊,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接受檢查。衙役查得很細:翻考籃,查衣裳,甚至要求脫鞋查看。有個書生帶了夾層的小抄,被當場揪出,拖走了。

  「永和十五年考生王貴,夾帶舞弊,剝奪童生功名,永不得考!」衙役高聲宣布。

  那書生癱軟在地,被拖走時一路哭喊。隊伍里一片死寂,所有人臉色更白。

  杜維腿一軟,陸清晏扶住他。

  「我……我沒帶小抄吧?」杜維聲音發抖。

  「沒有。」張之清說,「咱們都沒帶。」

  終於輪到他們。衙役翻查考籃,摸衣襟袖口,令他們脫鞋查看。杜維的鞋被翻來覆去檢查,他額頭冒汗,卻不敢擦。確認無誤,才放行。

  進了院門,按縣列隊。永寧縣牌子下站了三十餘人,陸清晏看見周文遠——他站得筆直,但嘴唇緊抿。

  卯時三刻,點名發牌。陸清晏領到「地字七十三號」,張之清「地字六十八號」,杜維「天字四十二號」。周文遠是「天字十五號」。

  領牌後,由衙役引著進考棚。長長甬道兩側是一排排號舍,每間三尺寬,四尺深,無門,只懸塊粗布帘子。空氣里瀰漫著霉味、舊墨味,還有隱隱的尿騷氣——離茅廁近的號舍味道更重。

  陸清晏找到自己的號舍,掀簾進去。內里一桌一凳,桌上備有蠟燭、水壺,牆角置一便桶。他放下考籃,擺好紙筆,點了蠟燭。燭光昏暗,勉強能視物。

  隔壁傳來咳嗽聲,對面號舍有人在小聲背書。陸清晏深吸口氣,靜心凝神。

  辰時正,鼓響。題紙由衙役一份份送入各號舍。陸清晏接過,展開。

  第一場:四書文三篇,試帖詩一首。

  詩題《秋日登高》。四書文題目分別是:「君子喻於義」、「民為貴」、「學而不思則罔」。

  他閉目片刻,理清思路。先作詩。秋日登高,前人大多寫蕭瑟悲涼,他決定反其道而行,寫秋實豐登,寓含希望。立意定下,詩句便有了方向。

  詩成,檢查平仄。然後開始寫文章。

  「君子喻於義」一篇,他從義利之辨入手,不空談道理,而是舉前朝清官拒賄、今人經商守信為例,論證義在日用常行中。筆鋒沉穩,論述紮實。

  寫到第三篇時,日頭已偏西。號舍里光線昏暗,他點上蠟燭。蚊蟲嗡嗡而來,他燃起艾草包,煙氣驅蚊卻也熏眼。

  傍晚時分,隔壁號舍傳來壓抑的嗚咽——有人寫不下去了。對過有人喃喃自語,似已神志不清。陸清晏不為所動,專心檢查文章,修改字句。

  戌時,收卷鼓響。衙役挨個號舍收走試卷。考棚內不許走動,考生只能在各自號舍內活動。陸清晏吃了些乾糧,喝了水,靠牆閉目養神。

  夜裡,考棚內鼾聲、咳嗽聲、輾轉反側聲不絕。便桶的氣味陣陣飄來,蚊蟲不時叮咬。陸清晏半睡半醒,保存體力。

  次日寅時,鼓響。第二場開始。

  題紙送來:經義一篇,策論一道。

  經義題要求闡釋《尚書·洪範》中的「五行」概念。陸清晏不僅解釋字義,更引申至治國——五行相生相剋,如同理政需平衡各方。

  策論題是「論邊備」。他早有準備,從兵員、糧草、器械、將領四方面論述,結合當前北境局勢,提出「以守為主,固本培元」之策。文章結構嚴謹,層層遞進。

  午後,手腕酸麻。他停筆活動手指。隔壁號舍突然傳來嘔吐聲,接著是衙役的呵斥和拖拽聲——有人病倒了。空氣里瀰漫開酸腐氣味。

  陸清晏定定神,繼續寫最後一段。他強調邊備雖重,民生更重,不可為備邊而耗盡民力,需謀求長遠平衡。

  申時,收卷鼓再響。衙役收走試卷,宣布考試結束。

  帘子掀開,考生們陸續走出號舍。個個蓬頭垢面,眼窩深陷。有人一出號舍便癱倒在地,有人仰天哭笑,狀若瘋癲。

  陸清晏收拾考籃,掀簾而出。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張之清從隔壁號捨出來,腳步虛浮,朝他點了點頭。杜維是被衙役扶出來的,臉色蠟黃,幾乎站立不住。

  三人會合,無言。不遠處,周文遠獨自站著,背影挺直。

  夕陽西斜,考棚的影子拉得老長。陸清晏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待了兩天一夜的號舍,轉身離去。

  回住處的路格外漫長。進院時,李嬸備好了熱水。三人草草洗漱,倒頭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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