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衙門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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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一早,劉家去縣衙遞了狀紙。

  消息是晌午傳開的。鎮上趕集的人回來說,看見劉老爺的馬車往縣衙方向去,車上還坐著個穿長衫的師爺。到下午,兩個衙役就到了王家,腰挎朴刀,手裡拿著傳簽。

  「王有福在家嗎?」為首的衙役嗓門粗。

  王掌柜正在院裡收拾被劉家扔亂的聘禮,聞聲腿一軟,差點摔倒。王秀扶住他,上前道:「差爺,我哥在家。」

  衙役遞上傳簽:「劉德昌告你女兒王芸娘命硬克夫,致其子身亡。縣尊老爺傳你明日辰時過堂。」

  那傳簽是塊竹板,上面刻著字,蓋了紅印。王掌柜接過時,手抖得厲害。

  王秀塞給衙役幾個銅錢:「差爺辛苦,喝碗茶。」

  衙役收了錢,臉色緩和些:「王家老爺,實話跟你說,劉家在縣衙打點過了。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就走了。

  王掌柜癱坐在椅子上,傳簽掉在地上。王秀撿起來,看著上面「辰時過堂」幾個字,心直往下沉。

  她沒耽擱,立刻回了陸家。把事情一說,趙氏手裡的針線笸籮差點打翻:「真告了?」

  「真告了。」王秀臉色灰白,「衙役親自來傳的簽,明日辰時過堂。」

  陸鐵柱悶頭抽菸,煙鍋子磕得砰砰響:「劉家這是要往死里逼……」

  陸清晏從屋裡出來:「大伯母,傳簽給我看看。」

  王秀遞過去。陸清晏仔細看了,是標準的傳喚簽,寫明了案由、時間。他放下竹籤:「大伯母別急,這事咱們占理。」

  「可劉家打點過了……」

  「打點也得講理。」陸清晏說,「縣衙不是劉家開的。大伯母,您讓王家舅舅準備三樣東西:婚書、當時定親的媒人、還有《大雍律例》。」

  「媒人怕是躲起來了……」

  「那就多找幾個當時在場的人。」陸清晏說,「定親酒總擺過吧?請了哪些親友?能作證婚期未到的,都行。」

  王秀匆匆回去準備了。

  陸清晏回屋,把《大雍律例》又仔細翻了一遍,重點看了戶婚篇和刑律篇。又把自己寫策論用的紙筆拿出來,擬了幾條辯詞。

  陸鐵柱在門外站了會兒,進來:「你真要跟你王家舅舅去?」

  「要去。」陸清晏頭也不抬,「王家舅舅老實,上了公堂怕說不清話。我是童生,有功名在身,見官可不跪,說話也有分量。」

  陸鐵柱沉默良久,拍了拍他肩膀:「小心說話。」

  第二天天不亮,陸清晏就和王掌柜出發了。王秀也跟去,在衙門外等。

  到縣衙時,辰時還沒到,但衙門口已經圍了些人。都是聽說這案子來看熱鬧的,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王家女兒克夫……」

  「劉家少爺死得慘啊,馬車翻溝里了……」

  「這種女子,誰家敢要……」

  王掌柜聽得臉色發白。陸清晏扶住他:「王舅舅,別聽這些。待會兒上了堂,您什麼都別說,學生來說。」

  辰時正,鼓響三聲,衙役高喊:「升——堂——」

  兩排衙役執水火棍出來,分列兩旁。周縣令穿著官服,從後堂走出,坐到「明鏡高懸」的匾額下。

  「帶原告、被告。」

  劉老爺先被帶上來,身邊跟著那個師爺。接著是王掌柜和陸清晏。

  周縣令看了眼堂下:「劉德昌,你告王有福之女王芸娘命硬克夫,致你子身亡。可有狀紙?」

  「有,有!」劉老爺遞上狀紙,又開始哭訴,說他兒子如何年輕有為,如何突遭橫禍,定是王家女兒命硬的緣故。

  周縣令聽完,看向王掌柜:「王有福,你有何話說?」

  王掌柜腿發軟,嘴唇哆嗦,說不出話。陸清晏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學生陸清晏,童生,代舅父王有福陳情。」

  周縣令抬眼看他:「你是何人?」

  「學生陸清晏,縣學童生,王有福是學生舅父。舅父不擅言辭,學生代為陳述,請大人准允。」

  周縣令打量他片刻:「准。」

  陸清晏站直身子,聲音清朗,整個大堂都聽得見:「稟大人,劉家所告,於法無據,於理不通,於情不合。」


  劉老爺的師爺立刻道:「大人!他……」

  周縣令抬手制止:「讓他說。」

  陸清晏繼續道:「其一,於法無據。我朝律法三百二十條,所列罪名皆有明確定義——殺人、傷人、盜竊、詐欺,皆需實證。『命硬克夫』四字,律法何曾載之?若此可成罪,則人人皆可因天災人禍互告。今日張三李四定親,明日李四暴病,可是張三所克?若如此,婚嫁之事豈非兒戲,律法威嚴何存?」

  堂下一片安靜。連執棍的衙役都豎著耳朵聽。

  劉老爺急道:「大人!他這是狡辯!」

  「學生是否狡辯,請大人明鑑。」陸清晏從袖中取出婚書,「此乃王劉兩家婚書,紅紙黑字,寫明婚期十月十二。今日才五月初十,婚期未至。按《大雍律例·戶婚篇》第七條:『未婚夫妻,一方身故,婚約自動解除。』白紙黑字,法理昭然。」

  他將婚書呈上。周縣令仔細看了,點點頭。

  劉老爺的師爺忙道:「大人,縱然律法如此,但民間習俗,定親便是半個人家……」

  「半個人家?」陸清晏轉向他,「這位先生既知習俗,可曾讀過《禮記》?《禮記·曾子問》有云:『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曰:婿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說的是若女子在婚期前亡故,未婚夫服齊衰之喪,葬後即除。反之亦然。此乃古禮,亦是常情。」

  他頓了頓,聲音更清朗:「古禮尚且如此,今律更明。若按劉家所言,定親便要守孝,那我朝開國以來,多少未婚男女因故身故,其未婚配偶豈非皆要守孝?如此一來,婚嫁之事誰人敢為?」

  周縣令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劉老爺臉色發青:「你……你強詞奪理!」

  「學生是否強詞奪理,請大人裁斷。」陸清晏又呈上一捲紙,「此為學生抄錄的律法條款,及《刑案彙編》中三例類似案例判詞。請大人過目。」

  周縣令一一看過,抬起頭:「劉德昌,你還有何話說?」

  劉老爺撲通跪下:「大人!我兒子死得冤啊!定是那王芸娘……」

  「證據呢?」周縣令問,「你可有證據證明,你兒子之死與王芸娘有直接干係?」

  「這……這還要什麼證據?定親半年就出事……」

  「荒唐!」周縣令拍驚堂木,「若按此理,本官問你——你三年前與李記商行定契,半年後李記倒閉,可是你命硬克倒的?」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劉老爺臉漲得通紅。

  周縣令正色道:「劉德昌,你喪子之痛,本官體諒。但將此事怪罪於未婚女子,實屬無稽。更甚者,你帶人擅闖民宅,扔砸聘禮,威脅逼迫,已犯律條!」

  劉老爺慌了:「大人!我……我是痛失愛子,一時糊塗……」

  「念你初犯,且確有喪子之痛,本官不予深究。」周縣令道,「但王家名譽受損,你可願補償?」

  陸清晏開口道:「大人,學生代舅父陳述:王家不求補償,只求一紙判書,以正視聽,以安人心。」

  周縣令點頭:「師爺,擬判。」

  判詞寫得明白:王劉兩家婚約自劉子身故之日自動解除,雙方再無干係。劉家不得再以此事滋擾王家。王芸娘婚嫁自由,不受此事影響。

  蓋上官印,當堂宣讀。

  出了縣衙,日頭已高。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王掌柜捧著判書,手還在抖,但臉上有了血色。他抓住陸清晏的手,老淚縱橫:「清晏……舅父……舅父不知該怎麼謝你……」

  「王舅舅言重了。」陸清晏扶住他,「快回去告訴舅母和芸娘表姐,沒事了。」

  王秀在衙門外等著,看見判書,眼淚唰地流下來。她沒多話,朝陸清晏深深一福,轉身就往娘家跑。

  消息很快傳開。不到半天,整個鎮子都知道了——陸家那個十六歲的童生,在公堂上引經據典,把劉老爺和師爺說得啞口無言,縣太爺當場判劉家敗訴。

  「了不得啊,陸家老三……」

  「聽說他才十六?這口才,這膽識……」

  「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句句在理……」

  陸清晏回到村里時,不少人圍上來問。他只簡單說了句「依法辦事」,就回家了。


  趙氏早在院門口等著,上下看他:「沒人為難你吧?」

  「沒有。」陸清晏說,「縣太爺是明白人。」

  陸鐵柱抽著煙,眼裡有光:「好,好。」

  晚上,王秀又來了,這次提著一籃雞蛋,還有一塊好墨。

  「清晏,這塊墨……是峰兒讓我帶來的。」王秀說,「他說你用得著。」

  陸清晏接過:「謝謝峰堂兄。」

  「該我們謝你。」王秀紅著眼圈,「芸娘今天能下床走動了,喝了碗粥,還說要親自來謝你。」

  「讓表姐好生養著,不急。」

  王秀走後,陸清晏看著那塊墨。是上好的松煙墨,質地細膩,帶著淡淡的清香。

  他磨了點墨,試了試筆。墨色烏黑潤澤,果然是好墨。

  鋪開紙,他繼續準備院試的文章。寫到「法理人情」時,筆尖頓了頓。

  今日在公堂上,他看到了這個時代的一些光亮——雖然陰暗處很多,但也有願意依法辦事的官員,有可以講理的地方。

  這就夠了。有光亮,就有路。

  他繼續寫。筆尖沙沙,在紙上留下清晰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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