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藥叟身世露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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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烽覺得自己像是沉在冰冷黏稠的深海里,每一次試圖上浮,都會被沉重的疲憊和四肢百骸傳來的、如同被拆散重組般的劇痛拖拽回去。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像是風暴中顛簸的孤舟。耳邊隱約傳來焦急的呼喚、壓抑的啜泣,還有秦藥叟那沉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指揮著餵藥、施針、擦拭……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濃烈的、混合了十幾種草藥的苦澀氣味。

  緊接著是聽覺。很近的地方,傳來呼吸聲,

  最後,是沉重的眼皮。林烽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它們掀開了一條縫隙。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很好,有知覺。又嘗試著動一下身體,立刻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別亂動。」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烽艱難地側過頭。秦藥叟就坐在他身側不遠處的一塊平整石頭上。

  秦藥叟的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

  溶洞另一角,雲瑤、石秀、柳芸蜷縮在一起,似乎睡著了,但眉頭都緊鎖著,臉上淚痕未乾。阿月則靠坐在洞口附近的陰影里,抱著獵叉,頭一點一點,顯然也疲累至極,在強行值守中陷入了短暫的瞌睡。福伯依舊躺在原處,呼吸平穩。

  「我……昏迷了多久?」林烽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兩片粗砂紙摩擦。

  「一天一夜。」秦藥叟拿起旁邊一個竹筒,遞到他嘴邊,「先喝點水,潤潤喉。你服了虎狼之藥,強催氣血,又力戰受傷,耗盡了元氣。若非你底子厚實得異於常人,意志也夠強,這會兒恐怕已經是一具被藥力燒乾精髓的枯骨了。」

  林烽就著秦藥叟的手,小口啜飲著微溫的清水。溫水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昏迷前的記憶碎片迅速回籠——地下暗河、蝮蝠、怪蟲、鐵木盒子、驚鴻一瞥的明黃色和金龍紋、藥力爆發的狂暴、斬斷怪蟲、亡命奔逃……

  盒子!金龍令!

  他的目光猛地銳利起來,看向秦藥叟,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質詢。

  秦藥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將竹筒放下,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滄桑與沉重。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身後,拿起了那個鐵木盒子。

  盒子已經被仔細擦拭過,表面的灰塵和污漬盡去,露出了原本暗沉如鐵的木質和上面雕刻的、繁複玄奧的雲紋星象圖案。盒蓋敞開著,裡面襯著的明黃色絲綢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絲綢之上,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質地溫潤、雕刻著栩栩如生五爪金龍盤繞雲紋的令牌!金龍怒目昂首,爪牙鋒利,雲紋流轉,仿佛蘊含著某種莫名的威嚴與力量。令牌下方,確實壓著一封已經泛黃、邊緣破損的信箋。

  秦藥叟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令牌表面,指尖在龍鱗的紋路上緩緩摩挲,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仿佛透過這枚令牌,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你猜的沒錯,」秦藥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蕭索,「這並非聖旨,而是『金龍令』。前朝大陳皇室,賜予極少數功勳卓著、或身份特殊之人的最高信物,見令如見君,可調部分邊軍,可通行某些禁地,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先斬後奏。」

  前朝?大陳?林烽心中一震。大陳朝覆滅已幾十年,如今是燕國的天下。前朝的皇室信物,怎麼會流落在這西山的隱秘洞穴之中?秦藥叟一個採藥老人,為何如此迫切地需要它?又為何說用它來「救人」?

  似乎看出了林烽眼中更深的疑惑,秦藥叟將目光從令牌上移開,看向跳動的火焰,緩緩講述起來,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洞穿時光的力量。

  「老漢本名,不叫秦藥叟。」他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老漢姓陳,單名一個『邈』字。大陳朝最後一位太醫院院正,陳邈,便是我。」

  陳邈?大陳太醫院院正?!林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雖對前朝官制不甚了了,但也知道,太醫院院正乃是宮廷御醫之首,醫術冠絕天下,地位尊崇,非心腹重臣不能擔任。這樣的人物,怎麼會隱姓埋名,變成一個深山採藥的老叟?

  「六十年前,北境烽煙驟起,狄戎聯合數部,大舉南侵。陳軍節節敗退,國都震動。」陳邈(秦藥叟)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悲愴,「當時在位的,是年僅十四歲的哀帝。主少國疑,權臣當道,軍中將領各懷心思。哀帝雖聰慧,但無力回天。國都陷落前夜,哀帝自知無幸,將尚在襁褓中的幼弟——靖王,託付於他最信任的兩人:一位是執掌部分禁軍的忠心老將,另一位,便是老漢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金龍令上:「這枚金龍令,便是哀帝交給我的信物,一則作為身份的證明,二則……令牌本身,隱藏著大陳皇室一處秘密寶庫的線索。哀帝希望我能護著幼主,憑藉令牌和寶庫資源,伺機復國,至少……保住陳氏最後一點血脈。」

  「那位老將,護著幼主,帶著部分忠勇之士,殺出重圍,不知所蹤,據說是遁入了西南莽莽群山。而我,則帶著這枚金龍令和哀帝的另一道密旨,潛藏了下來,一方面暗中聯絡殘存的忠貞之士,籌集錢糧藥物,另一方面,也在尋找那處秘密寶庫,以期能為復國大業增添助力。」

  「然而,」陳邈的聲音變得苦澀,「時移世易,大陳氣數已盡,人心離散。狄戎入主中原,雖暴虐,但很快便與燕地豪強勾結,建立了如今的燕國。復國之望,日漸渺茫。我聯絡的舊人,或死或散,或已變節。那處寶庫的線索,也因年深日久、山河變遷,變得撲朔迷離。這枚金龍令,漸漸失去了它最初的作用,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無數勢力,包括燕國朝廷、狄戎殘餘、以及江湖上的梟雄,都在暗中尋找它的下落。」

  「為了躲避追殺,也為了不牽連可能尚在人世的幼主和其他舊人,我不得不隱姓埋名,毀去容貌(他指了指自己臉上幾處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舊疤),躲入這深山老林,以採藥為生,一躲,便是整整一個甲子。」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和草藥漬的手,自嘲地笑了笑,「六十載春秋,白雲蒼狗。昔日的太醫院院正,成了真正的山野藥叟。復國的執念,早已被歲月磨平,只剩下一點保住性命、將先帝託付之物傳承下去的本能。」

  溶洞內一片寂靜,只有陳邈蒼老的聲音在迴蕩,訴說著一段塵封了六十年的、充滿血淚與無奈的秘辛。雲瑤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和同樣醒來的石秀、柳芸一起,聽得呆住了,連阿月也睜開了眼睛,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位突然揭開驚世身份的老人。

  林烽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沒想到,這看似尋常的採藥老人,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是前朝覆滅時最後的見證者和守護者之一。一個甲子的潛伏與堅守,只為了一句承諾,一枚或許已無實際用處的令牌……

  「那老丈你要用這令牌……救什麼人?」林烽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陳邈之前說,救人需要這盒中之物。

  陳邈的目光,投向了洞內另一個方向,那裡躺著依舊昏迷的福伯,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悲痛與溫柔。「我要救的,不是別人,正是……幼主之女,我的義孫女——陳汐。」

  孫女?陳汐?林烽、雲瑤等人都是一愣。福伯?不對,陳邈看的是……雲瑤?!

  雲瑤如遭雷擊,猛地捂住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邈,又看看昏迷的福伯,再看向林烽,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恍然。

  陳邈看著雲瑤,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淚光隱現:「孩子,沒錯。你不是什麼投奔州府遠親的落難女子。你姓陳,名汐,是大陳靖王之後,哀帝親侄,陳氏皇族最後的血脈。福伯,本名陳福,是自幼服侍你父親的忠僕,也是我的舊部。你父親長大後,娶妻生下你,後來,遇到追殺,我帶著尚在襁褓中的你,與護送你父親殺出重圍的那支人馬失散後,便一直隱姓埋名,將你撫養長大。為了躲避追殺,我甚至不敢讓你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只告訴你我們是逃難的醫者之後,準備去州府投親。」

  「那日你們在林原縣城遇襲,我暗中跟蹤的舊部傳回消息,我這才知道你們出事了。我一路循著蹤跡找來,恰好遇到林烽小友將你們安置在客棧,又目睹了後續的追殺。我本欲在暗中伺機相助,卻沒想到狄戎人出動精銳,勢在必得。眼看你們離開縣城,遁入西山,我便知道,你們遲早會進入這片我熟悉的山區。於是,我提前在此等候,並故意留下了一些痕跡,將你們引向這處溶洞。」

  原來如此!所有的「巧合」都有了解釋。為何秦藥叟(陳邈)出現的時機如此之巧,為何他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為何他對雲瑤(陳汐)主僕格外關照,為何他擁有如此高深的醫術,卻又隱居深山……一切的一切,都因為他就是雲瑤的祖父,是前朝遺老,是這一切漩渦的中心!

  「祖父……」雲瑤,不,陳汐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她撲到陳邈身邊,緊緊抓住他枯瘦的手,泣不成聲,「您……您為何不早告訴我?福伯他……」

  「告訴你,只會讓你陷入更大的危險,也讓我多年的隱藏付諸東流。」陳邈慈愛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老淚縱橫,「至於福伯……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受的重傷。那日若非他拼死將你護在身下,恐怕……」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狄戎人之所以如此不惜代價追殺於你,不僅僅是因為你陳氏皇族的身份。更因為,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最後那處可能藏有復國資源與前朝秘藏的寶庫線索,就與這枚金龍令,以及陳氏最後的血脈有關!他們想抓住你,逼問寶庫下落,或者,用你來要挾可能尚存的其他前朝勢力。」


  陳邈拿起那枚金龍令,眼神銳利起來:「這枚令牌,不僅僅是信物。它的材質特殊,內嵌玄機,在特定的條件下,與另一件信物合在一起,便能顯現出那處秘密寶庫的真正方位圖。另一件信物,當年由護送幼主(陳汐父親)的老將軍帶走。我尋找多年,杳無音信。直到最近,才得到一些模糊線索,似乎與青州別駕周文淵有些關聯。這也是為何,我同意汐兒前往州府『投親』。一來那裡相對安全,二來,或許能藉此機會,接觸到周文淵,查探另一件信物的下落。」

  周文淵?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林烽心中一動。青州別駕,竟然也牽扯進了前朝秘寶的漩渦?

  「我要救汐兒,不僅僅是要治好她的傷,帶她脫離眼前的追殺。」陳邈看著林烽,沉聲道,「更要徹底解決她身份暴露帶來的隱患,給她一個相對安寧的未來。這枚金龍令,便是關鍵。我原本打算,等汐兒安全抵達州府,與周文淵接觸後,再設法取回此令,與可能找到的另一半信物合璧,開啟寶庫。取出其中一些足以震懾各方、或可用來交易換取平安的資源,然後徹底銷毀所有線索,讓汐兒能以一個全新的、普通的身份,安穩度過餘生。」

  「但狄戎人的步步緊逼,打亂了一切計劃。我不得不提前動用這處最後的藏身之所,也不得不讓你冒險取回令牌。」陳邈看著林烽,目光誠懇,「林烽小友,老漢知你並非尋常之輩,也無意將你捲入這前朝恩怨的泥潭。但你救了汐兒,又替老漢取回了這至關重要的令牌,此恩,陳邈沒齒難忘。如今老漢身份已明,前路更是兇險莫測。老漢別無他求,只望你能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再護送汐兒一程,助她安全抵達青州州府,見到周文淵。之後,是去是留,皆由你自決。至於這前朝恩怨、寶藏秘密,老漢絕不再將你牽扯其中。這枚金龍令的秘密,老漢也會帶入墳墓。」

  他說的情真意切,將一個祖父對孫女深沉的愛護、一個前朝遺臣最後的堅持與無奈,展現得淋漓盡致。洞內的女人們早已聽得淚流滿面,連阿月眼中也閃過一絲動容。

  林烽靠在乾草墊上,靜靜地聽著,消化著這龐大而驚人的信息。前朝皇裔、遺老忠僕、皇室秘寶、狄戎追殺、州府別駕……他原本只是想護送一對落難主僕,換取在州府立足的可能,卻不料一腳踏入了如此深不可測的歷史漩渦之中。

  他看著泣不成聲的陳汐(雲瑤),看著她眼中對自己的全然的信賴與依戀,想起她這些時日的陪伴與照顧。看著蒼老而執著的陳邈,想起他高深莫測的醫術和隱忍六十載的堅守。再看看身邊同樣將命運繫於自己一身的石秀、柳芸、阿月,以及昏迷的福伯。

  前路確實兇險莫測,狄戎追兵未退,陳汐身份暴露,金龍令重現,必會引來更多勢力的覬覦。州府之行,絕不可能平靜。

  更何況,陳邈承諾不再將他牽扯進前朝恩怨,只需護送至州府。而州府,本就是他計劃中安置家人的下一站。周文淵這條線,或許也能利用。

  風險與機遇,從來都是孿生兄弟。

  沉默了許久,林烽緩緩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陳老,前朝舊事,林烽無意置喙。但云瑤姑娘……陳姑娘,既是我所救,自當有始有終。護送她前往州府,見到周別駕,林烽應下了。」

  他頓了頓,看向陳邈手中的金龍令:「至於此令及相關秘密,林烽今日未曾見過,也從未聽聞。離開此洞之後,林烽只是護送僱主前往州府的護衛,陳姑娘也只是投親的落難女子,陳老依舊是隱居深山的採藥人秦藥叟。如此,可好?」

  陳邈深深地看著林烽,眼中閃過感激、欣慰,還有一絲複雜的瞭然。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做出了最明智、也最艱難的選擇。不深究,不捲入,但履行承諾。

  「好!好!好!」陳邈連說三個好字,將金龍令小心地收回鐵木盒中,蓋上盒蓋,仿佛也蓋住了那段沉重的過往。「君子一諾,重於千金。林小友,請受老漢一拜!」說著,他竟真的要起身行禮。

  「陳老不可!」林烽連忙虛攔,牽扯到傷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陳汐連忙扶住祖父,又擔憂地看向林烽。

  「你的傷勢,還需靜養至少五日,方能勉強趕路。」陳邈坐回石頭上,恢復了藥叟的沉穩,「這五日,我會用最好的藥,助你恢復。外面的追兵,暫時還找不到這裡,但五日之後,必須離開。我會為你們規劃一條相對安全的出山路線,並給你們準備一些防身和掩飾身份的藥物。至於汐兒,」他愛憐地看著孫女,「這幾日,你也好好準備,記住,從此刻起,你只是雲瑤,是去州府投親的孤女,絕不可再提陳姓,也絕不可對任何人透露金龍令和寶庫之事,哪怕是對周文淵,也需萬分謹慎,試探為上。」

  陳汐用力點頭,擦乾眼淚,眼神中少了幾分懵懂,多了幾分屬於陳氏後裔的堅韌與清醒。

  林烽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調息,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的微弱氣機。左臂傷處的清涼藥膏似乎正在滲透,滋養著受損的經脈。

  而林烽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一天一夜裡,陳邈不僅救治了他,也暗中用特殊手法處理了那怪蟲和蝮蝠的屍體,並用藥物徹底掩蓋了地下洞穴入口的氣息。那處藏著前朝秘密的幽深洞穴,將再次被歲月塵封,或許直到下一個天命之人出現,才會重見天日。

  洞口,天色將明未明,山風呼嘯。而一場關乎前朝秘寶、皇室血脈與多方勢力角逐的更大風暴,正在青州,乃至整個燕國的上空,悄然匯聚。他們這小小的隊伍,即將踏入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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