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2章 永不相見
方初開始給家裡打電話了。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之前，他一個月能給家裡打一次電話就算勤快的，通常都是鄭沁打過來，他在電話那頭嗯嗯啊啊地應幾聲，說不上兩分鐘就掛。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開始主動打電話，而且打得很勤，每周都會往家裡打，每次都有理由——問方嶼釗的身體，問方華有沒有回來，問北京的天氣怎麼樣，問家裡過冬的菜吃完了沒有。
鄭沁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兒子關心家裡是好事，她高興還來不及。可問著問著，話題總會拐到同一個方向上去。
「知夏最近還來嗎？」他問鄭沁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鄭沁沒有多想。在她看來，兒子關心一下家人的近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方初這個人雖然平時冷了點，但骨子裡不是沒有感情的，方嶼釗認了乾女兒，他問問情況，合情合理。
「來的，上周還來了呢。」鄭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絮絮叨叨的溫暖，「你爺爺現在離不開她了，每周見不著就念叨，跟小孩似的。你別說，知夏這孩子是真的好，每次來都大包小包的，說了不用帶她偏帶，上次拎了兩條魚，說是左旗在學校的河溝里釣的，新鮮著呢，你爸燉了，你爺爺喝了兩碗湯。」
方初嗯了一聲，把「左旗」兩個字吞進了肚子裡，沒有接話。
「她身子重了，你爺爺心疼她，讓她別跑那麼勤，她不聽，說坐公交方便，又不累。」鄭沁繼續說，「我跟她說以後讓左旗送她來，她說左旗最近在趕一篇稿子，忙得很，不讓他送。這丫頭，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方初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停下來。「身子重了」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他的心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他整個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刻意追問，只是隨口一問：「她現在幾個月了？反應大不大？」
「快四個月了，過年的時候有的，等孩子出生又冷了。」
方初的手猛地攥緊了聽筒。
過年的時候有的。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鄭沁後面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時間對上了。過年前兩天，他欺負了她。那個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
方初閉上眼睛，做了兩次深呼吸，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不會發抖了，才重新把聽筒貼回耳邊。
鄭沁還在說，「這丫頭懷相好，吃嘛嘛香的，上次來一口氣吃了三個肉包子，把你爺爺樂壞了。她現在比以前還漂亮了。」鄭沁說到這裡笑了一聲，「老話都說懷女兒媽媽變漂亮，她這胎估計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方初沒有接話。知夏懷的是女兒。
方初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小小的女孩，白白淨淨的，眉眼像知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她穿著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小揪揪，在方家的院子裡跑來跑去。想著想著他笑了，然後他立馬清醒了。
他沒有資格想這些。他不配，孩子永遠不會叫他爸爸。
「方初？」鄭沁叫了他一聲，「你還在聽嗎？」
「在聽。」方初說。
「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來看看？你爺爺老念叨你，說你過年回來待了兩天就走了，連頓正經飯都沒吃。」鄭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她知道方初忙，知道部隊的事不能隨便請假，但她是個母親，母親總是貪心的，哪怕兒子已經做到團級政委了，在她眼裡他還是那個需要被惦記、被念叨、被催著回家吃飯的孩子。
方初沉默了一瞬，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過段時間吧，等忙完這陣子。」
鄭沁顯然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痛快地答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聲說好好好，到時候提前打電話，她給他燉排骨。方初說了聲好，又聽鄭沁絮叨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手是穩的。但他的手離開聽筒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支撐的柱子一樣，猛地靠進了椅背里。
他要當爸爸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帶著不同的味道。第一遍是甜的，像知夏那天晚上嘴唇上殘留的米酒味，甜得讓人心慌。第二遍是苦的，苦到他喉嚨發緊，想咽口水都咽不下去。第三遍是澀的，澀到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但不管什麼味道，這句話本身的重量是不會變的。
方初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的不是嬰兒的模樣，是知夏的臉。女兒應該像她吧？他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得那麼具體、那麼細緻、那麼認真地把自己代入了那個他可能永遠沒有資格坐上去的位置。
如果女兒長得像知夏，就不會被左旗懷疑。
方初想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得他想乾嘔。一個父親，想讓女兒長得像母親，這本來是世上最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每個父親都會這樣想，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得像自己最愛的人。
可他在這裡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的感受，而是女兒的安危。他在想如果女兒像他，他的某些特徵會在她臉上浮現。左旗是聰明人，早晚有一天會發現，他不敢想像會是什麼後果。
方初猛地睜開眼，他不能想這些，這些念頭太危險了，為了孩子，為了知夏，他這輩子最好是與她們永不相見。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之前，他一個月能給家裡打一次電話就算勤快的，通常都是鄭沁打過來，他在電話那頭嗯嗯啊啊地應幾聲，說不上兩分鐘就掛。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開始主動打電話，而且打得很勤，每周都會往家裡打，每次都有理由——問方嶼釗的身體，問方華有沒有回來，問北京的天氣怎麼樣，問家裡過冬的菜吃完了沒有。
鄭沁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兒子關心家裡是好事，她高興還來不及。可問著問著，話題總會拐到同一個方向上去。
「知夏最近還來嗎？」他問鄭沁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鄭沁沒有多想。在她看來，兒子關心一下家人的近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方初這個人雖然平時冷了點，但骨子裡不是沒有感情的，方嶼釗認了乾女兒，他問問情況，合情合理。
「來的，上周還來了呢。」鄭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絮絮叨叨的溫暖，「你爺爺現在離不開她了，每周見不著就念叨，跟小孩似的。你別說，知夏這孩子是真的好，每次來都大包小包的，說了不用帶她偏帶，上次拎了兩條魚，說是左旗在學校的河溝里釣的，新鮮著呢，你爸燉了，你爺爺喝了兩碗湯。」
方初嗯了一聲，把「左旗」兩個字吞進了肚子裡，沒有接話。
「她身子重了，你爺爺心疼她，讓她別跑那麼勤，她不聽，說坐公交方便，又不累。」鄭沁繼續說，「我跟她說以後讓左旗送她來，她說左旗最近在趕一篇稿子，忙得很，不讓他送。這丫頭，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方初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停下來。「身子重了」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他的心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他整個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刻意追問，只是隨口一問：「她現在幾個月了？反應大不大？」
「快四個月了，過年的時候有的，等孩子出生又冷了。」
方初的手猛地攥緊了聽筒。
過年的時候有的。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鄭沁後面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時間對上了。過年前兩天，他欺負了她。那個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
方初閉上眼睛，做了兩次深呼吸，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不會發抖了，才重新把聽筒貼回耳邊。
鄭沁還在說，「這丫頭懷相好，吃嘛嘛香的，上次來一口氣吃了三個肉包子，把你爺爺樂壞了。她現在比以前還漂亮了。」鄭沁說到這裡笑了一聲，「老話都說懷女兒媽媽變漂亮，她這胎估計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方初沒有接話。知夏懷的是女兒。
方初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小小的女孩，白白淨淨的，眉眼像知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她穿著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小揪揪，在方家的院子裡跑來跑去。想著想著他笑了，然後他立馬清醒了。
他沒有資格想這些。他不配，孩子永遠不會叫他爸爸。
「方初？」鄭沁叫了他一聲，「你還在聽嗎？」
「在聽。」方初說。
「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來看看？你爺爺老念叨你，說你過年回來待了兩天就走了，連頓正經飯都沒吃。」鄭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她知道方初忙，知道部隊的事不能隨便請假，但她是個母親，母親總是貪心的，哪怕兒子已經做到團級政委了，在她眼裡他還是那個需要被惦記、被念叨、被催著回家吃飯的孩子。
方初沉默了一瞬，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過段時間吧，等忙完這陣子。」
鄭沁顯然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痛快地答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聲說好好好，到時候提前打電話，她給他燉排骨。方初說了聲好，又聽鄭沁絮叨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手是穩的。但他的手離開聽筒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支撐的柱子一樣，猛地靠進了椅背里。
他要當爸爸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帶著不同的味道。第一遍是甜的，像知夏那天晚上嘴唇上殘留的米酒味，甜得讓人心慌。第二遍是苦的，苦到他喉嚨發緊，想咽口水都咽不下去。第三遍是澀的，澀到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但不管什麼味道，這句話本身的重量是不會變的。
方初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的不是嬰兒的模樣，是知夏的臉。女兒應該像她吧？他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得那麼具體、那麼細緻、那麼認真地把自己代入了那個他可能永遠沒有資格坐上去的位置。
如果女兒長得像知夏，就不會被左旗懷疑。
方初想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得他想乾嘔。一個父親，想讓女兒長得像母親，這本來是世上最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每個父親都會這樣想，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得像自己最愛的人。
可他在這裡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的感受，而是女兒的安危。他在想如果女兒像他，他的某些特徵會在她臉上浮現。左旗是聰明人，早晚有一天會發現，他不敢想像會是什麼後果。
方初猛地睜開眼，他不能想這些，這些念頭太危險了，為了孩子，為了知夏，他這輩子最好是與她們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