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3章 給方辰的信
還沒等知夏生下孩子，戰爭就來了。
抽調命令下來的那天晚上，方初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筒里傳來的聲音簡短、清晰、不容置疑——某部緊急集結，三日內完成一切準備，隨時待命出動。
方初說了聲「是」，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什麼光都沒有。他忽然想起姑姑方芷。她當年接到命令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她害怕嗎？她哭了嗎？她有沒有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想過自己可能回不來？
她大概沒有。方家的女人，比男人還硬。
方家沒有孬種，這是方初從小聽到大的話。
方初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他經歷過槍林彈雨，見過死亡，送走過戰友。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早就做好了隨時為國捐軀的準備。但這一次不一樣。以前他無牽無掛，一個背包一支槍，說走就走，連遺書都懶得寫——不是不怕死，是覺得沒什麼好交代的，父母有哥哥姐姐照顧，部隊有組織安排，他一個人，死了就死了，天塌不下來。
但現在他有牽掛了。不是牽掛，是虧欠。是一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巨大的、沉甸甸的債。
方初深吸了一口氣，拿出紙筆開始寫遺書。
他先給父母寫信，信寫的很官方——爸、媽，見字如面，兒子一切安好，此次執行任務，請二老放心，勿念。
部隊有規定，遺書要上交，統一保管，如果他回不來，組織會幫他寄出去。方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
他要保證知夏和孩子一輩子有依靠，但是那件事他又不能告訴任何人，他思來想去只有方辰能幫他。所以他給方辰寫了一封信。
「大哥，有件事我只想告訴你。」
方初從來不是會向人傾訴的人。在部隊裡，他是出了名的嘴緊，什麼話都爛在肚子裡。但此刻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張薄薄的信紙，忽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真的來不及了。不是要說給別人聽，是說給他自己聽，是說給那個萬一他回不來了、這個秘密就會跟著他一起爛掉的世界聽。
他把那晚的事寫了下來。寫得很少，不到兩百字，沒有細節，只有乾巴巴的、像作戰報告一樣的事實陳述——那天晚上知夏喝醉了，把他當成了左旗，他沒有拒絕。事後他很後悔，但他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方初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還算工整，語氣還算平靜，像一個合格的、冷靜的、能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在陳述一件做錯了的事。
方初在這兩百字下面空了一行，然後拿起筆繼續寫。
「知夏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是我的。如果孩子生下來像我，被左旗發現了，如果他們要離婚，大哥，求你幫我一個忙。幫幫知夏，儘量不要讓她受到傷害。她沒有錯，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她是好人家的好姑娘，嫁了個好丈夫，日子過得好好的，是我毀了她的清白，毀了她本來應該安安穩穩的人生。如果因為這件事左旗不要她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你幫幫她。」
方初閉了閉眼，繼續寫。
「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清了。如果有來世，我一定還。當牛做馬，怎麼都行。」
最後一句寫完了，方初把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用漿糊封了口。信封上寫著方辰收。
方初上床準備睡覺，閉上眼睛，想像知夏此刻在做什麼。也許在睡覺，她肚子肯定很大了，翻身不方便，左旗會幫她。
方初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再想了。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領裝備，還要開會，還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他沒時間了，他要把這些兒女情長的、見不得光的、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全部清空，把自己的腦子清理乾淨，清成一個合格的、專注的、沒有雜念的軍人。
方初不想成為下一個方芷。但如果必須成為，他不會猶豫。
他想到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他的孩子。一個小小的、軟軟的、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的生命。也許是個女孩，像知夏一樣，有彎彎的眼睛和翹翹的嘴角。她會叫左旗爸爸，會在左旗懷裡撒嬌，會拉著左旗的手學走路。
方初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但他不遺憾。不，他遺憾。他非常非常遺憾。但他不能因為這個遺憾就去破壞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她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幸福的、不需要他來打擾的人生。那個孩子是安全的，是被愛的，是被父母期待的。
左旗會是一個好父親，這一點方初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年輕人善良、穩重、有擔當，他會在深夜爬起來給孩子沖奶粉，會在孩子生病時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床邊，會在這個孩子長大的每一個重要時刻都在場。而方初能給孩子的，只有這封也許永遠不會被打開的、藏在某個人抽屜里的遺書。
他想起信上寫的最後那句話——「來世一定還。」
來世。方初從來不相信這些。他是軍人，唯物主義是他的信仰，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來世，沒有什麼輪迴。
方芷沒有回來，永遠也不會回來。這是方初從小就明白的道理。可是此刻，他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響著，他忽然很想相信來世。
來世他一定要比左旗更早遇見她。他會在她還扎著兩條辮子、背著書包走在蘇州的小巷裡的時候。跟她打個招呼，說一句「你好，我叫方初」，然後一切都從頭開始。
這一次，他不會放手。
抽調命令下來的那天晚上，方初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筒里傳來的聲音簡短、清晰、不容置疑——某部緊急集結，三日內完成一切準備，隨時待命出動。
方初說了聲「是」，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什麼光都沒有。他忽然想起姑姑方芷。她當年接到命令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她害怕嗎？她哭了嗎？她有沒有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想過自己可能回不來？
她大概沒有。方家的女人，比男人還硬。
方家沒有孬種，這是方初從小聽到大的話。
方初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他經歷過槍林彈雨，見過死亡，送走過戰友。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早就做好了隨時為國捐軀的準備。但這一次不一樣。以前他無牽無掛，一個背包一支槍，說走就走，連遺書都懶得寫——不是不怕死，是覺得沒什麼好交代的，父母有哥哥姐姐照顧，部隊有組織安排，他一個人，死了就死了，天塌不下來。
但現在他有牽掛了。不是牽掛，是虧欠。是一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巨大的、沉甸甸的債。
方初深吸了一口氣，拿出紙筆開始寫遺書。
他先給父母寫信，信寫的很官方——爸、媽，見字如面，兒子一切安好，此次執行任務，請二老放心，勿念。
部隊有規定，遺書要上交，統一保管，如果他回不來，組織會幫他寄出去。方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
他要保證知夏和孩子一輩子有依靠，但是那件事他又不能告訴任何人，他思來想去只有方辰能幫他。所以他給方辰寫了一封信。
「大哥，有件事我只想告訴你。」
方初從來不是會向人傾訴的人。在部隊裡，他是出了名的嘴緊，什麼話都爛在肚子裡。但此刻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張薄薄的信紙，忽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真的來不及了。不是要說給別人聽，是說給他自己聽，是說給那個萬一他回不來了、這個秘密就會跟著他一起爛掉的世界聽。
他把那晚的事寫了下來。寫得很少，不到兩百字，沒有細節，只有乾巴巴的、像作戰報告一樣的事實陳述——那天晚上知夏喝醉了，把他當成了左旗，他沒有拒絕。事後他很後悔，但他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方初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還算工整，語氣還算平靜，像一個合格的、冷靜的、能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在陳述一件做錯了的事。
方初在這兩百字下面空了一行，然後拿起筆繼續寫。
「知夏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是我的。如果孩子生下來像我，被左旗發現了，如果他們要離婚，大哥，求你幫我一個忙。幫幫知夏，儘量不要讓她受到傷害。她沒有錯，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她是好人家的好姑娘，嫁了個好丈夫，日子過得好好的，是我毀了她的清白，毀了她本來應該安安穩穩的人生。如果因為這件事左旗不要她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你幫幫她。」
方初閉了閉眼，繼續寫。
「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清了。如果有來世，我一定還。當牛做馬，怎麼都行。」
最後一句寫完了，方初把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用漿糊封了口。信封上寫著方辰收。
方初上床準備睡覺，閉上眼睛，想像知夏此刻在做什麼。也許在睡覺，她肚子肯定很大了，翻身不方便，左旗會幫她。
方初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再想了。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領裝備，還要開會，還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他沒時間了，他要把這些兒女情長的、見不得光的、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全部清空，把自己的腦子清理乾淨，清成一個合格的、專注的、沒有雜念的軍人。
方初不想成為下一個方芷。但如果必須成為，他不會猶豫。
他想到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他的孩子。一個小小的、軟軟的、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的生命。也許是個女孩，像知夏一樣，有彎彎的眼睛和翹翹的嘴角。她會叫左旗爸爸，會在左旗懷裡撒嬌，會拉著左旗的手學走路。
方初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但他不遺憾。不，他遺憾。他非常非常遺憾。但他不能因為這個遺憾就去破壞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她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幸福的、不需要他來打擾的人生。那個孩子是安全的，是被愛的，是被父母期待的。
左旗會是一個好父親，這一點方初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年輕人善良、穩重、有擔當，他會在深夜爬起來給孩子沖奶粉，會在孩子生病時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床邊，會在這個孩子長大的每一個重要時刻都在場。而方初能給孩子的，只有這封也許永遠不會被打開的、藏在某個人抽屜里的遺書。
他想起信上寫的最後那句話——「來世一定還。」
來世。方初從來不相信這些。他是軍人，唯物主義是他的信仰，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來世，沒有什麼輪迴。
方芷沒有回來，永遠也不會回來。這是方初從小就明白的道理。可是此刻，他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響著，他忽然很想相信來世。
來世他一定要比左旗更早遇見她。他會在她還扎著兩條辮子、背著書包走在蘇州的小巷裡的時候。跟她打個招呼，說一句「你好，我叫方初」，然後一切都從頭開始。
這一次，他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