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6章 看著她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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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嶼釗開始好好配合治療了。

  這是整個醫院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三天前還拒絕打針、拒絕吃藥、拒絕一切檢查,甚至拒絕睜眼的老人,忽然之間像換了一個人。

  護士來輸液,他主動伸出手臂;醫生來查房,他問今天的結果怎麼樣;食堂送來的飯,他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主治醫生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在辦公室里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各項指標都在好轉,不是緩慢的那種好轉,是像春天來了冰面解凍一樣,忽然之間整個人的身體機能都開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他跟鄭吉祥說:「鄭主任,方首長的恢復情況,我從醫這麼多年,沒見過。」鄭吉祥沒說話,只是看著報告單上那些跳動的數字,沉默了很久。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方嶼釗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看床頭的鬧鐘。第二件事,是問護工:「今天幾號了?」第三件事,是等。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年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等那雙溫暖的手握住他枯瘦的、布滿針眼的手,等那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叫一聲「爸爸」。

  知夏每天下午來,雷打不動。她跟左旗商量好了,白天的課照常上,下課後左旗騎車帶她去醫院,在醫院待到傍晚,再騎車回家。

  左旗從無怨言,每次都在病房門口等著,有時候帶本書看,有時候趴在那張從護士站借來的摺疊椅上眯一會兒,有時候就坐在那裡發呆,等她出來。

  知夏不讓左旗進去。不是不想,是怕方嶼釗看見生人會緊張,會意識到她不是方芷。左旗理解她,從來不問,從來不催,她進去多久他就等多久。

  左旗第一次跟著知夏來醫院的時候,鄭吉祥正好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撞了個正著。他看見知夏身邊那個年輕人,高高的,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背著兩個書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像一棵會走路的樹。

  「小芷」鄭吉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叫出了那個名字,然後馬上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改口道,「知夏。」

  知夏停下來,微微側身,左旗也跟著停下來,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那半步的距離很微妙,不是情侶間黏黏糊糊的零距離,也不是普通朋友之間禮貌的一步遠,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既給了她足夠的空間、又隨時可以伸手護住她的距離。

  「鄭叔叔,這是我愛人,左旗。」知夏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鄭吉祥看向左旗,左旗微微點頭,叫了一聲「鄭叔叔」,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炫耀式的表情,也沒有任何因為妻子被人叫錯名字而產生的不悅,就是很平靜地、很自然地做了一個自我介紹。

  鄭吉祥看著左旗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隱隱的羨慕。

  「你好。」鄭吉祥伸出手。

  左旗握住了他的手。年輕人的手掌乾燥溫熱,握力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像他這個人一樣,溫和而不軟弱,篤定而不張揚。

  那天晚上鄭吉祥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泡了一杯茶,沒有喝,就那樣看著茶葉在杯子裡慢慢地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他想起方芷,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做過的一個夢——夢見方芷回來了,夢見他們在一起了,夢見他們結婚生子幸福一生。

  他曾以為,知夏的出現是老天給他的一次機會,一次彌補遺憾的機會,一次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做完的事、沒來得及給的感情,全部傾注到一個和方芷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身上的機會。

  但看見左旗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清醒了。

  那個年輕人看知夏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自己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方芷——不是占有,不是渴望,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是「你在,我就安心」的那種篤定,是「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的那種承諾,是經年累月、一粥一飯、一朝一夕慢慢養出來的默契和深情。

  他不能毀了這個。

  鄭吉祥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然後變成一種淡淡的回甘。他把杯子放下,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軍裝的年輕人,方芷站在第二排最左邊,扎著兩條辮子,笑得明眸皓齒。鄭吉祥站在她身後,離她最近的那個人,但他的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體兩側,連她的肩膀都沒有碰過。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鋼筆字——「1951年秋,攝於瀋陽。」那一年他們都還年輕,都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那一年他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後來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鄭吉祥把照片放回抽屜里,關上了抽屜,鎖好,把鑰匙放回口袋。

  能每天見到她,就夠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看著她好好活著,看著她幸福,看著她被一個值得的人好好地愛著,就夠了。不需要更多,不該要更多,不能要更多。這是他能給自己的、最大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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