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 章 沒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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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夏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被一個陌生人當成另一個人,塞進車裡帶到醫院,被推進一間病房,丟在一個瀕死的老人身邊。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夢,可手背上那雙枯瘦的手傳來的溫度和觸感,又是那麼真實。

  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仔細地看方嶼釗的臉。

  這是一張被歲月和悲痛雕刻得太深太深的臉。眉骨的輪廓還在,能看出年輕時候一定是個英氣逼人的男人,但那些稜角都被時間和苦難磨鈍了,磨圓了,磨成了一座風化的山。他的眉毛很濃,但已經全白了,眉尾稀疏地散開。他的鼻樑很高,但因為太瘦,鼻樑兩側的凹陷顯得格外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在那裡按了兩個永遠不會復原的坑。

  知夏看著這張臉,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心疼。

  一種毫無道理的、莫名其妙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心疼,好像她認識這張臉,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這個人,好像這個人曾經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沒有道理。

  知夏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不認識方嶼釗,從來沒有見過他,甚至今天之前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她不應該有這樣的感覺,不應該對一個陌生人心疼到這個地步,不應該握著他的手的時候覺得這隻手本來就該被她握著。

  可是感覺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方嶼釗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

  「小芷,」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說夢話,「你媽等你回來吃飯呢。」

  知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誰是「小芷」的媽媽,但她知道那個「媽」已經不在了。她早早就去找自己女兒了。

  而知夏此刻坐在這裡,被這個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妻子的老人握著手,聽他含混地說著「你媽等你回來吃飯呢」,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緊,緊到她喘不上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爺爺,我不是小芷」,想說「您認錯人了」,想說「您好好養病,別想那麼多」。

  但她開口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

  「我在呢。」知夏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您先睡一會兒,我不走。」

  方嶼釗聽了這句話,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還握著知夏的手,沒有鬆開,但力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知夏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走廊上,方向的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把方正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那個女孩,到底是誰?」

  方正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她叫知夏。」方正的聲音很啞,「京都大學的學生。上周沁沁在頤和園掉湖裡了,是她跳下去救的……」

  方正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也覺得荒誕。一樣的生日一樣的胎記一樣的長相。

  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頭看向站在走廊盡頭的方初。方初靠著窗台,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方初。」方向叫了一聲。

  方初轉過頭來看他,沒有應聲,但眼神表示他在聽。

  「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方初沉默了一瞬,說了一句讓方向眉頭皺得更緊的話:「她是我戰友的妹妹。」

  「然後呢?」

  「沒有然後。她救了我媽,我爺爺現在需要她,我把她帶來了。就這麼簡單。」

  方向盯著方初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像是在他的臉上尋找什麼東西。方初沒有躲閃,也沒有心虛,就那樣坦然地、甚至是有些冷淡地回望著他的大伯。

  方向收回目光,沒有繼續追問。

  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對,沒有那麼簡單。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一個軍人,專程跑到人家學校去,二話不說把人帶走了,這不像是一時興起能辦到的事。方初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經過考慮,提前計劃好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方初在去學校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要把知夏帶到醫院來。他不是在病房裡看見爺爺的樣子才臨時起意的,他在來之前就想好了。也許更早,他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他到底想幹嘛,他想不通。

  方向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方嶼釗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安詳。他的手還握著知夏的手,沒有鬆開。

  方向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芷上前線之前最後一次回家,那天晚上她也是這樣坐在父母屋裡,說了很久很久的話。方向來不善言辭,那天晚上卻破天荒地陪在旁邊聽了很久。

  他記得方芷說:「爸,等我回來,我給你帶朝鮮的泡菜,聽說可好吃了。」

  方嶼釗說:「我不要泡菜,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

  方芷笑著說:「那當然,我命大著呢。」

  後來他無數次地後悔那天晚上沒有攔住妹妹,沒有多看妹妹幾眼,沒有告訴她,哥也很擔心你。

  他以為還有機會的。

  他以為方芷從前線回來之後,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見面,可以說話,可以一起吃年夜飯,可以在除夕夜裡喝酒划拳,可以看著她結婚生子,看著她慢慢變老,變成一個嘮嘮叨叨的老太太。

  但方芷沒有回來。

  方向閉了閉眼,把那些翻湧的、壓了將近三十年的東西重新壓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走廊上那些等著他說話的人。

  「都不要進去了。」方向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樹,「讓她陪爸待一會兒。」

  沒有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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