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碎珠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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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才亮,施老頭就眯著眼就著微光來到灶房。不知怎地,年紀越大,晨起時越發餓得慌,他有時餓得頭昏眼花,床都起不來。城裡配糧就這麼點,午粥晚餅,還有兩塊鹹菜,得斟酌著吃,他習慣留著前晚的半張餅,第二天一早才吃,這樣能撐到午時施粥。

  他從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掏出懷裡那半張好不容易省下的干餅泡著。這干餅硬得很,真要跟它死磕,僅剩的幾顆牙得跟著落肚。

  以前不這麼苦,施家有田,能住在城裡的人窮不到哪去,現在城外的良田不知道荒廢成怎樣了,佃戶早跑了吧?施老頭想起大半年不見的親人。封城前,掌門讓能謀生的年輕人離開,雖然自願留下守城的年輕人有賞賜,但肯幹這種賣命活的多是窮困的佃農,施老頭有家底,讓四個兒子都去避難,獨自守著這小小的院子。

  施老頭望著漂浮在水面上的干餅,等它吸飽水下沉,那時會飄出淡淡的花椒香味,他會撈起干餅,用雙手捧著一口一口啃,啜著餅湯,裡頭有淡淡的鹹味。

  以前至少有碗豬油粥、一塊腐乳、一顆鹹蛋跟一碟醬菜,現在干餅泡水就是一餐,就怕連這一餐都不得。

  悶雷般的聲響自北邊傳來,壓得他喘不過氣,桌上的碗不住顫抖,碗中掀起一波波漣漪。

  「噗」,干餅沉了下去。

  ※

  城牆上,李湘波感到了莫名的壓力。他早就預感這會是唐門養精蓄銳後的一波猛攻,但他還是感覺到不安,不緣於敵人人數增多——派出的探子沒報說有大批部隊馳援。

  令他不安的是腳步聲、拉動三弓床弩與衝車的車輪聲,還有三座雲梯前進的聲音,這些聲音比之前更整齊,更有力,也更迅捷。更危險的是,這支隊伍比上次進攻時更「安靜」,除了器物移動的聲音,靜得沒有一絲人聲馬鳴。

  只有久歷沙場的老兵才知道一支沉默的隊伍有多危險,李湘波不清楚唐門那邊有什麼動靜,只得派人提醒常不平這次攻城非比尋常,讓他務須小心。

  弓手俱已隱身城垛之後,連夜修復的三弓床弩用輪盤絞緊弓弦,弩手點燃目標巡道上的柴堆,鐵鍋里注滿了熱油。

  「安靜!」李湘波馳馬在巡道上往來呼喊,「這一仗非比尋常,所有人務須死戰!」

  他凝神望向前方,唐門衝車已來到不足兩百丈處。忽地一聲巨響猶如平地乍起一聲驚雷,唐門大軍齊聲大喊,衝車、床弩、持盾隊衝出,跑得比往常更快,連衝車與床弩這樣的巨物都恍若飛奔而來。


  李湘波放箭的號令未下,已有零星的箭矢脫手飛出,接著是稀稀拉拉的數十箭射出。軍心動搖了,察覺到危險的不僅是自己。更糟的是,敵人肯定也察覺了……李湘波大聲喝道:「放床弩!」

  第一支床弩從衝車旁划過,至少射穿了六名唐門弟子,第二支第三支立刻射出,第三支射中了衝車頂蓋,滑了開去。踏榷箭射向城牆,扎入早已滿是坑洞的牆壁,青城弟子在城垛後避箭。

  南門也傳來喊殺聲,是沈從賦的黔南隊伍跟點蒼聯軍發起了進攻。敵人衝到城牆下,城牆彷佛被衝車撞得晃動起來,鐵鏈鉤住城牆,第一批敵人攀爬而上。弟子們揮刀砍去,有人慘嚎著跌落,立刻有人緊跟著躍上城牆,只一會兒,北邊已經站了七八名唐門弟子,掩護住一小塊地,讓後頭的人攀上。

  西門副統領李燁率人來援,李湘波舉弓射倒一名站上城牆的唐門小隊長。

  「李統領,油沸了!」一名弟子喊道。

  「別急!」李湘波俯視著螞蟻似的沿著鉤索攀上城牆的敵人,覷得奇准,又一箭射去,正中一名小隊長胸口。

  過了一會兒,南邊也有幾處被唐門弟子占據了。

  「李統領……」弟子耐不住性子了。

  「再等等!」李湘波命令道。

  城牆已有十多處被唐門弟子爬上,其中一人身手矯健,避開人潮向李湘波殺來,李湘波側身閃開,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手抓他胯下,借力將人掀落城牆,這才高聲大喝:「倒油!」

  數十名青城弟子兩人一組端著油鍋往敵人身上潑去,頓時只聞慘叫聲四起,李湘波嗅到那熟悉的油炸香味,心想要是再守幾個月,活人也得省著吃。

  唐門的攻勢一時受挫,李湘波聽到一陣歡呼,轉頭望去,一支巨箭擊中唐門三弓床弩,立時將之砸了個稀爛,青城方士氣一振,但城牆上已經布滿踏橛箭。

  來了,是螞蟻般湧上城牆的唐門弟子。

  冷麵夫人遙望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爬滿的人。十餘騎從東面來,她扭頭望去,只見一人銀槍白馬奔了來。

  「老夫人怎麼來了也不通知小婿?」沈從賦勒住馬匹,翻身而下。

  冷麵瞥了他一眼,道:「賦兒,現在該專注攻城。」

  「絕艷呢?」

  「我讓她回唐門了。」

  「怎麼不派人通知我?老夫人來幾天了?」沈從賦皺眉,話里多少帶著質疑。陣前換帥是大事,不管怎麼說,自己才是主帥,唐門只是協助,怎麼沒人通知自己?

  「賦兒是怪老身怠慢了?」冷麵夫人像是瞧破了他的心事。

  「不敢。」對方畢竟是長輩,沈從賦還得保持禮貌,這是沈家家教,「只是陣前換帥,尤其是老夫人親臨,這等大事不該瞞著小婿,若是配合不當,豈不誤事?」

  「我怕泄露軍情,讓城裡的人起了戒心。我到青城五天了,之前都在讓弟子們休息。」說著,冷麵夫人話鋒一轉,「我聽到消息就趕來了,你這侄兒太狠,我怕絕艷不是對手,所以親自來督軍。」

  沈從賦臉色一變,咬牙切齒道:「我都不知道他這麼無恥!小小從小跟他最好,這畜生……」

  「想不到你叔侄鬧到這般地步。」冷麵夫人搖頭,「親家母還在城裡,你一定很擔心吧?」

  「不止家母。」沈從賦面露憂色,「玉兒藏得深,家母雖非正室,待遇也如正妻,玉兒不敢傷她,可惜舍弟也被他所欺,竟還幫他守城。」

  冷麵夫人「嗯」了一聲,道:「賦兒還是快些回去吧,攻城要緊。華山被彭家牽制,通州援軍會趕來。」

  「還有巴中守軍。」沈從賦道,「青城危急,屆時姐夫也可能冒險渡河。」

  冷麵夫人不置可否。沈從賦只見過冷麵夫人幾次,這老人家本就毫無半點和藹慈祥,可真沒想到今日再見,孫女的事她一句也不問,三言兩語說完戰情就趕自己走,令他只覺得這人寡情得很,於是道:「驚才還在播州,思親之情甚篤,老夫人若得閒,不妨與驚才見個面?」

  冷麵夫人斜睨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城牆上:「你只需跟驚才說,她是我的好孫女,這就夠了。」

  「是……」沈從賦頓了頓,仍道,「老夫人,守通州的魏襲侯是我堂侄,聰明機警,絕艷派人守小徑,萬不可大意。」

  「我知道。」冷麵夫人仍是凝望著城牆,「他冒險走小徑,還提早進兵,要是華山趁機打通州,從後追上,他就得死在山上。年輕人有這膽氣,不容易。」


  沈從賦一愣,正要細問冷麵夫人話中之意,忽見遠方四騎奔來,皆著唐門弟子服飾,顯然是借驛站快馬送來緊要消息。離冷麵夫人十丈有餘時,騎手翻身下馬,當中一人雙手捧著個藍色布包恭敬道:「稟老夫人,榮統領派人送來包裹,囑咐務必請老夫人親啟。」

  侍衛接過布包恭敬呈上,沈從賦見裡頭松鬆軟軟,似是衣物之類,只是布包頗大,應該不只一套衣服。

  冷麵夫人打開布包,見著裡頭的事物,只是輕輕點頭,沈從賦卻臉色大變。冷麵夫人問沈從賦:「快午時了吧?陪老身吃個飯再走吧。」

  她方才還催促沈從賦離開,這下又改口,沈從賦原本臉色蒼白,旋即恢復鎮定,像是預見了大局底定一般,恭敬道:「小婿自當陪老夫人用膳。」

  ※

  李湘波取下頭盔卸下皮甲,靠在馬道下休息。他灌了幾大口水,把剩餘的水全往頭上澆,解下藏著飛刀的皮帶扔給隨從弟子,喊道:「補上!」

  他剛經歷了將近三個時辰的鏖戰,目測戰事還得持續到下午。沈妙詩帶著張濟、賈泛替下他,他休息不了多久,一旦情況危急,隨時要上城牆。

  今日唐門的攻勢前所未有的激烈,他有不好的預感。毫無來由地,他覺得唐門尚有餘力,上午的猛攻只是消耗青城弟子的士氣跟體力,入夜前會有更猛烈的攻擊。

  「拿粥來!」李湘波大叫。有人送上一鍋混著肉末的冷粥,配了醬菜和灑上花椒的幾塊雞肉。幾名老邁的役夫扛著百斤油桶往城牆上走。留下協助守城的都是老弱,李湘波心想要是有青壯也可上城牆幫忙,偏生掌門這人……他大口將粥喝下,又舀了一碗,抓起雞肉往嘴裡塞。

  往好處想,至少不是給個爛人賣命。

  照唐門這打法,等魏襲侯帶援軍趕來,他們得士氣盡喪,青城就穩操勝券了,他決定眯一會兒。殺聲逐漸遠去,隨即又來一陣劇烈的殺伐聲,有人喊道:「李統領!」李湘波猛地睜眼,見是張濟。

  「城牆上瞧見有古怪,五爺叫您上去!」張濟語氣急切。

  李湘波接過弟子遞來的皮帶仔細繫上,套上皮甲頭盔,問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操!」李湘波罵了句粗話,深吸口氣,「跟我來!」說罷奔上城牆。

  他跨過滿地屍體,見五六波敵軍已經衝上城牆,沈妙詩率人在北邊百來丈開外處與攀上城牆的唐門弟子交戰。他心下不滿,弟子們沒歇足,哪有力氣殺敵?於是轉頭問道:「什麼古怪?」

  張濟指向一處,只見唐門在距城牆三十丈外冒著箭雨用泥土石塊堆了個高約一丈的尖塔,李湘波大疑。又見幾人從人潮中掠過,身法有快有慢,或穩重或飄逸,個個都是高手,他心下一驚,忙道:「通知五爺,有高手來襲!」接著又見著百來人提弓混在隊伍里,這是新換上的弓手?

  箭雨飛來,李湘波矮身躲避,身旁一名弟子被利箭划過手臂,大叫一聲,血透衣袍。李湘波斥道:「這點傷叫什麼叫,是個爺們兒不是?撕塊布止血!」那弟子忍痛點頭,正要包紮,忽地身子一顫,嘴唇發紫,撲地倒下,渾身抽搐不止。

  李湘波大吃一驚,上前察看。那弟子不住抽搐,顫聲道:「冷……怎麼……天黑了……」隨即兩眼一翻,再無動靜。

  箭上有毒?而且生效這麼快?!李湘波抬頭望去,城牆上十餘名弟子搖搖晃晃,有人中箭,有人只是被箭划過就接二連三倒下。

  只聽有人大喊:「小心!狗娘養的唐門放毒箭!」話音方落,又有弟子中箭,傷勢輕重不等,有人肩膀被箭頭扎入,才折斷箭杆走得幾步便渾身抽搐倒地不起,也有人只被劃傷,傷口稍深,便也倒地昏迷。

  這藥性太毒太猛,青城弟子哪見過這場面?戰場上刀矢如雨,誰能保證不受丁點傷?又見箭雨來襲,紛紛慌張後退。

  這才是毒箭的用處。毒箭數量有限,再毒也不可能攻下城牆,但能讓青城弟子恐懼。數十名唐門弟子趁機翻牆而上,占據牆頭,李湘波抄起一面盾牌,揮刀砍翻一名敵人,高喊:「不能退!守住!」

  另一邊,沈妙詩與張濟、賈泛等統領也在督促弟子上前。眼看攀上城牆的敵人漸多,李湘波喊道:「倒油!」一鍋鍋熱油往敵人身上潑去,總算止住了攻勢,李湘波這才想起之前見著的幾名高手,頓時心生警惕。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從牆下飛起,半空中刀光忽現,兩顆人頭被掀,血柱沖天而起,化作血雨灑下。李湘波見來人手斬兩人,大為驚駭,不等那人落地,擲出盾牌,半途中便被擊落。


  電光石火間,一把短刀和一把飛刀於翻滾的盾牌下交錯而過,李湘波不料對方也是擲刀高手,見短刀自左側劃了個小弧,大駭之下難以辨別走勢。他是善使飛刀之人,料定同為擲刀高手必取咽喉,但戰場混亂,取面積最大的胸口更穩妥,這判斷全憑直覺,只在心念電轉間,他忙舉刀護胸,手上感到巨力,耳聽「叮」的一聲,這才知道保住了小命,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那人沒料到李湘波同是擲刀高手,雙刀一擊盾牌,一為取命,此刻手上已空,但李湘波先擲盾再擲刀,終究慢了一手,那人危急間一扭身,被刀鋒劃破前襟,同樣驚出一身冷汗。

  李湘波哪會等他喘息,還不趁他失了兵器搶攻?那人雙手在胸前交錯,自衣下又抽出兩把短刀應戰。兩人一者刀勢沉重,一者輕巧銳利,七八招過去,互相都占不了好。李湘波見周圍弟子不住倒下,曉得那毒箭當真厲害,但凡傷口深些,即便不死也得暈厥,擔心這人刀上也有劇毒,不由得更是慎重。

  忽地,一柄長劍替他架住了攻勢,是副統領張濟挺劍助戰。李湘波趁機向後翻滾,他知張濟不是這人對手,只能牽制幾招,於是再發飛刀。

  那人一邊對付張濟,見飛刀來襲,擲出短刀相迎,刀刃再碰,那人又從懷中取出短刀應戰。李湘波怒從心起,存心較勁,扔下長刀,扯出皮帶,亮出一排七把明晃晃的飛刀。

  那人見李湘波甩出皮帶便知不妙,拼著腰側挨上張濟一劍,向後一個倒踢紫金冠退開,張濟貪功搶上,正要遞劍就聽李湘波大喊:「別追!」

  聲方入耳,寒光已至,那人半空中擲出短刀,張濟避無可避,只能伸手去抓,短刀貫穿了手掌。李湘波雙手取刀連擲,一連七道寒光貼著張濟身子射向敵人,那人雙手連探,擲短刀攔截。

  只聞「叮叮叮」一陣亂響,那人短刀少了一柄,被飛刀插入肩膀。他咬牙忍痛,不退反進,翻身抄起一柄短刀往弟子處殺去,李湘波哪容他逃,忙拾刀欲追,忽聽背後慘叫連連,回頭一看,卻見一名壯漢手持六尺鑌鐵棍虎入羊群般將一眾青城弟子掃落城下,賈泛上前迎戰,李湘波恐他不敵,正要上前,又見李燁趕去助戰。

  再一回頭,使短刀那人衝過人群,一腳踢翻油鍋,燙得幾名青城弟子大聲慘叫,他隨即縱身一躍,往城下階梯落去,成了第一個入城之人。

  城裡有弟子守衛,李湘波是統領,不能擅離,只得棄了不追。再看時,沈妙詩正與一名高手交戰,他是青城嫡系、黔東鎮守,武功高強,但臨敵經驗較少,只勉強占著點上風。

  靠著毒箭掩護這幾名高手,唐門在城牆上開出好幾處缺口,後邊弟子紛紛爬上,李湘波大喊:「倒油!倒油!」

  有人喊道:「李統領,油還沒沸!」

  李湘波正要去牆邊,一名唐門小隊長舉起手來,手中一個明晃晃的鋼筒對著他。只見那小隊長啟動機栝,李湘波決定先避為妙,向左急撲,只聞破風之聲嗡嗡作響,一支短箭正中他身後一名青城弟子。

  那是什麼玩意?李湘波又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守在城牆邊的弟子紛紛倒下,胸口都插著一支短袖箭,唐門弟子清出空間,立刻搶上,後邊的人手持同樣的鋼筒對著青城弟子就射。

  是袖箭?怎麼會有如此精巧的袖箭?李湘波不知這是唐門向甘鐵池訂製的來無影,俱是甘鐵池親手鑄造,即便後來有徒弟幫忙改款,甘鐵池這一生也只造出百來品,唯有唐門最頂級的權貴才能分得一品防身。冷麵夫人收回所有來無影,全帶來戰場,直到午後才派出這批精銳上陣。

  毒箭、高手,還有機關袖箭,這一波才是唐門攻打城牆的主力!

  來無影快逾閃電,當者立斃,比起威力,更可怕的是威懾力。青城弟子不知根底,哪敢靠近?戰場上瞬息萬變,只一遲疑,更多唐門弟子就已攀上城牆,一時間城牆上至少站了百來號人,一旦守不住,就會有更多唐門弟子侵入城內,士氣必然大跌。

  李湘波轉身望見背對自己兀自站在原地的張濟,見他還在看著受傷的手掌,忙一把摁住他肩頭,大聲道:「通知常不平,派南門守軍來援!」張濟扭過頭來,李湘波見他唇角發紫,臉色發黑,不禁一愣,低頭看他手掌,卻見短刀已經拔出,傷口裡滲出的都是黑血。

  張濟慘然一笑:「李統領,替我照看家人……」說罷身子一軟,倒地身亡。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李湘波不禁後怕,方才受傷的若是自己,現在就得換自己倒在這兒了。

  他抓住一名弟子喝道:「通知掌門派戍衛軍來助戰!」

  又聽攀上城牆的唐門弟子大喊:「通州援軍已滅,魏襲侯已被梟首,青城弟子速降!」


  那弟子弟驚恐地張大眼睛,李湘波怒吼道:「是謠言,別理他!快去通知掌門!」

  那弟子伸手指著李湘波身後,李湘波回頭望去,箭雨中,只見那堆不知作什麼用的石堆上立著一支染血的青城通州總督軍旗,旗杆上插著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是魏襲侯的人頭……

  所有青城弟子都知道,等待援軍到達是他們最好的突圍機會,而現在,那面醒目的通州總督牙旗正立在陣前……

  「通知掌門,請他立刻前來督戰!」李湘波提刀上前,斬殺了一名企圖逃跑的青城弟子。

  軍心潰散了,城牆邊已站滿唐門弟子……

  「那是假的!」李湘波高聲大喊,「堅守城池,掌門馬上就到!他要親自為我們督戰!」

  「殺!」

  魏襲侯那廢物,就這麼死了?

  ※

  魏襲侯還沒死,但也快了。

  他被困在狹窄的山道上,沒有糧草,靠著一條細流、樹皮野草以及抓捕野獸極其勉強地維持住這一千餘人的性命。

  苗子義提供的私路夠隱密,但不會通到青城,他們一離開私路就被發現了。魏襲侯急於馳援,沈未辰是他放走的,他得立下大功才能不被沈玉傾責怪,加上他們早已糧盡,費盡艱險才走過那條山道,得快點找到吃的,因此沒發現尾隨的唐門隊伍。

  等他們找到村落放鬆戒心時,唐門大軍突然發動了襲擊。輸得很慘,守夜的斥候拉動響鈴,村落早被四面包圍,他們不知道敵人有多少,大旗被奪,隊伍潰敗,五千人被衝散,算不清死傷,幸虧有苗子義帶他們躲到這險峻山道上,否則就得全軍覆沒。

  其實與全軍覆沒也相差無幾了,清點人數後,五千人只剩下一千七百多。唐門大軍死守易守難攻的山道口,這山路臨山背谷,他們攻不上來,自己也打不下去,這局面,別說救援青城了,早晚得餓死在山上。

  他摘下頭盔靠著山壁休息,心想去他娘的奇策!奇策向來伴隨著危險,得足夠走運才能奏效,自己沒謝孤白的好運,打金州時不知撞上了多少好事才能踉踉蹌蹌打下漢中。

  「還有別的路嗎?」魏襲侯望著坐在左側的苗子義。

  苗子義搖搖頭:「這是死路。」

  「別觸霉頭!」魏襲侯不滿道,「這是你指的路,我信了你才上山的!」

  「你要是聽我的,打一開始我們就不會在這!」苗子義道,「現在只能突圍了!」

  「不如說只能自刎算了!」魏襲侯抬頭望著山壁,光禿禿的山壁上只有幾塊落石滾下。

  「咱們上山去,困在這裡,糧食不夠。」魏襲侯道。

  「不妥,這裡山體不穩,時有山崩落石,要是落石塞住道路,我們就被困在山上了。」

  「你帶咱們來的是什麼鬼地方?!」

  魏襲侯覺得好累,既疲倦又懊惱,明明半年多前他還是襄陽幫的姑爺、通州戰堂總督,現在卻他娘的在這挨餓受凍!

  投降有活路嗎?他不禁想。這趟他還帶了幾個心腹,說不定他們在外頭收攏敗軍,到時殺個回馬槍,還能反敗為勝……

  跟做夢沒兩樣,但除了投降,也只剩這個夢了。原本是去當援軍的,現在反而等著別人來救,小小好不容易換來的機會就這麼被自己搞砸了?娘的,也不用回青城了,以後還能幹嘛?這人生真他娘的大起大落!

  臉上一涼,魏襲侯抬頭望去,豆大的雨滴落在臉上,沒等他反應過來,傾盆大雨已然落下。

  糟,落雨了!操他娘的,快天黑了,今晚要怎麼避寒?

  「隊伍聽令!」魏襲侯起身,「往山上走,找個地方避雨!」

  隊伍拖著疲憊的腳步上山,皮甲吸了水更加沉重,魏襲侯又飢又累,其他人只會更餓更累。雖然山上危險,但山腰也好不到哪去,現在無處避雨,又沒有糧食,說不定明天就會有人叛逃下山投降,接著會有更多人叛逃,用不了幾天,剩下的人會開始考慮譁變,拿自己的人頭去請降。

  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突然,魏襲侯聽到一陣如雷的隆隆聲,但沒見著閃電,接著是樹木斷裂的啪啪聲,腳下彷佛在晃動,地震了?

  苗子義臉色一變,連忙大喊:「快停下!往山壁上爬,快!」

  「爬上山壁!」魏襲侯下令。


  只見山頂處整片樹木傾倒,一小片山頭塌了般,泥石混著雨水滾落,魏襲侯喊道:「把輜重都扔了,快上來!」所有人扔下輜重,脫去泡水的皮甲,攀住山壁死命往上爬。

  轟隆聲越來越近,近在耳邊似的,只聞一聲震天巨響,一塊巨石將窄路砸斷,碎石向外噴發,力道之大,在山壁上擦出了火星。魏襲侯雙手緊緊扣著凸起的岩石,苗子義只有一隻手,爬得慢,落在下方,更是膽戰心驚。

  更多落石夾著泥沙從山上滾落,魏襲侯深吸了一口氣,吞了口唾沫。等到周遭恢復平靜,只剩雨聲嘩嘩,魏襲侯才回到原地,只是通往山上的道路已被堵住了。

  他想過人生有起落,但沒想到這一落,就是萬丈深淵。

  ※

  天色陰暗,唐門弟子已經站滿城牆,城門緩緩打開,冷麵夫人穿著蓑衣被簇擁著踏入青城。她抬頭望著瓢潑大雨,心想雨勢會影響弓箭,兵器上的毒也會被雨水沖刷掉。

  「老夫人,雨這麼大,不宜再進。」唐瑞說道。

  雖然攻下了青城,但唐門損耗甚重,在暴雨里繼續進攻,且是在不熟悉的城裡,非但占不著好處,運氣不好還可能丟失好不容易拿下的城牆。

  冷麵夫人搖頭:「整頓隊伍,今晚就住在城裡。」

  崑崙共議九十三年八月,青城城破,衛樞軍副指常不平與西門正副統領、南門副統領俱戰死,李湘波與南門統領許江游率敗兵退入內城,唐門占領外城街道,沈從賦入城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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