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池玉之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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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傾盆大雨落在灰暗街道上,馬蹄濺起積水,燈籠的微光在黑夜中搖曳,渺小得像是幾隻流螢,還不如一道驚雷劃破夜空時看得清晰。

  青城裡只有兩團明顯的光亮,一是內城發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另一團則是遙對著青城,正面第二排的一處院落,此時離得近,反顯得光亮巨大。

  馬匹停在沈連雲家的大院前,沈從賦翻身下馬,跟在他身邊的是原督府護衛卓世群、護衛隊長萬士賢與黔南刑堂鄒琳,守衛的唐門弟子認得他們,高聲喊道:「是姑爺。」

  大門打開,沈從賦四人脫下油衣雨笠遞給侍衛。過了會,一名侍衛快步走出,恭敬道: 「四爺,老夫人在大廳等您。」

  繞過影壁,大廳燈火通明,雨幕中隱約可見人影,沈從賦記得上次來這座大院是七八年前,沈連雲邀請自己前往他家做客的事,攻下青城後,唐門挑上這間大院作冷麵夫人的中軍營,沈連雲的兒子找上自己求情,沈從賦才將他們一家安置在民居里派人保護,不只是沈連雲,其他各堂堂主還有衛樞軍家眷都來不及逃入內城。

  冷麵夫人就坐在八仙桌前,八衛只剩下五人,唐門雖然打下城門,但付出的代價慘重,堆在城外的屍體跟小山似的,他不清楚實際的損失,但估計唐門死傷會是青城的四到五倍。

  唐門付出這麼大損失為他奪回青城,反而讓沈從賦憂心起來,冷麵夫人不是看重血脈親情的人,打從冷麵親征開始,沈從賦就起了疑心,自己當上掌門,對唐門肯定有許多好處,單是唐驚才這關係,還有自己的孩子會是唐門血脈,對唐門就有足夠利益。但這些就是冷麵夫人要的全部?

  「賦兒找老身有什麼事。」冷麵夫人問。

  「這場大雨耽擱咱們攻城,卻也讓我們緩過一口氣,讓弟子們休養,玉兒敗象盡露,我打算勸降他。」

  「賦兒不忍心下手?」

  「我恨不得將這逆侄碎屍萬段。」想到沈玉傾,沈從賦咬牙切齒,殺兄殺子之仇怎能不報?還有他挑起這場叔侄之爭,不只害了青城多少無辜,還害了小小,他接著道,「青城的內城嚴實,若要強攻,唐門跟青城還得再損耗兵力,我問過衛樞軍,內城雖不缺水,可沒那麼多存糧伺候這幾千人,用不著幾天,他們就得投降,再說,不少衛樞軍與城中要人的家眷都在青城,攻心為上,還不若等他們內亂,主動開門投降。」


  「巴中的探子如果知道消息,會強硬渡河,為了打下青城,唐門船隊弟子幾乎都上岸,現在渝水上的防備空虛。」

  「他們沒船,青城剩下的船隊都在通州,魏襲侯鑿斷水路,要是能用小船上來,他們就用不著走險路了。至於楚夫人那邊,等她聽到消息突圍趕來,內城的人早餓死了。」

  「賦兒來這就為了說這件事?」

  「也不是。」沈從賦一頓,道,「沒唐門相助,孩兒打不贏這場仗,老夫人的恩情,賦兒一生難忘,只是這兒畢竟是青城地界,晚輩無能,需要唐門與點蒼協助,方能撥亂反正,因此引來非議,現在既已入城,賊逆將平,賦兒希望……」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冷麵夫人道,「老身不喜歡猜謎。」

  冷麵夫人會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沈從賦道:「現在最擔心的便是玉兒脫逃,他是掌門,若趁咱們兩軍對峙時,摸黑逃往巴中或南充,楚夫人在南充,這戰事又得拖延,於青城唐門都無好處。我想請老夫人派兵在城外駐守,免得首惡逃脫。」

  沈從賦這話的意思,就是暗示冷麵夫人讓唐門弟子退出青城。

  「怕沈玉傾逃脫,只要死守內城就夠了,難道他逃不出內城,就能飛到外城?」

  「老夫人——」沈從賦恭敬地喊了一聲,就被冷麵夫人打斷。

  「老身不喜歡猜謎。」

  「賦兒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這場大雨過後之後,唐門能退出青城,於城外駐紮。」

  「這是過河拆橋嗎?」冷麵夫人問,「不嫌太早嗎?」

  「過河拆橋言重了,只能說瓜田李下,老夫人,賦兒的性子可以問驚才,賦兒素來有恩必報,您千萬別說什麼自己人,份所當為,那可得嚇壞賦兒,之後唐門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賦兒必當還恩。只是看老夫人要現在談,還是之後再談,」

  「唐門若撤出青城,你侄兒反撲,奪回城池,不就功虧一簣?」

  「老夫人若擔心,可以留三千人在城內作為助力,玉兒想突圍沒這麼容易。」沈從賦道,「至於攻城,實際也不需要,通州援軍被困守山中,巴中無船可渡,南充也救援不了,玉兒守不了多久,只要玉兒一降,青城便能恢復平靜。」

  「你終究是信不過老身。」冷麵夫人沉思片刻,點頭道,「你打算怎麼做?」

  「圍城,老夫人有什麼主意?」

  「抓捕衛樞軍與要人家眷,列於陣前,每天殺一百人,明日不降,再殺一百。」

  沈從賦驚道:「無此必要。」

  「他們越快降越好。夜長夢多,賦兒,你心存仁善,人家卻是心狠手辣。」

  沈從賦猶豫不定,青城以中道為本,以仁為體,因此能得忠心,許淵渟、沈連雲、魏襲侯,還有傅狼煙、計韶光,這些人之所以盡心為青城效死,是因為他們相信掌門會厚待他們家人,沈從賦引唐門入青城已遭人非議,若再殺衛樞軍弟子親人,這批衛樞軍還會效死力嗎?以後還能得人心嗎?

  名聲如果無用,就不會有人攜民渡江,這場爛仗已經敗壞青城名聲,如果再屠殺衛樞軍家眷,自己往後要服眾便非常困難。

  「青城已在囊中,沒必要多做殺戮,困就能困死他們。若激起內城裡的衛樞軍憤怒,這就適得其反。」他頓了一頓,接著道,「玉兒外表柔和,實則剛強,如果激起城中人反抗之心,趁亂殺出,那還得多添死傷,勝券在手,何必行險?」

  「我就是要他們出城一戰。」冷麵夫人道,「一戰底定,唐門就會退兵。」

  沈從賦仍是搖頭:「賦兒恕難從命,請老夫人諒解,也請您儘快退至城外。」

  「唐門死傷慘重,現在要拱手讓城,出了意外,軍心潰散。」冷麵夫人道,「老身不能允諾。」

  「我看不出玉兒能怎樣反敗為勝,青城裡最多還剩下幾千人,三千?五千?而且多有傷兵,士氣低落,我意思不是讓老夫人退兵,只是守在城外照應。」

  「若老身不允呢?」冷麵夫人問,「賦兒打算驅趕老身出城?」

  沈從賦搖頭:「老夫人,這畢竟是青城家事。」

  「合著我來這一趟,是唐門多管閒事了。」

  「賦兒絕無此意,老夫人恩情,賦兒銘感五內。」沈從賦語氣堅定,「但賦兒才是青城的主,青城鬩牆,老夫人,賦兒的難處還請您體諒,若老夫人堅持,賦兒只好先回播州,待玉兒受擒,唐門退兵再來,老夫人,家母親眷還在城中,還請高抬貴手。」


  「唐門要廣安以北,包括巴中。」冷麵夫人直接回答,「青城歲供二十萬兩,補償唐門這次出兵的軍費。你跟驚才以後再有孩子,必須娶唐門的姑娘,」

  「老夫人,這條件賦兒不能答應。」沈從賦仍是禮貌恭敬,「青城可以償還軍費二百萬兩,每年十萬兩,二十年還清,青城只能給這麼多,我跟驚才的孩子一定會娶唐門姑娘,三峽幫也會與唐門聯姻,共享渝水之利。唐門藥材與貨物進出,皆免稅賦與通行費用。」

  「太少了。」冷麵夫人搖頭,「你說得好像我是為了驚才來的。」

  「除了領地,其餘可再談,老夫人,即便不能讓您滿意,青城也不會讓唐門吃虧,」

  冷麵夫人冷冷道:「難怪賦兒攻打南門損傷不重,原來真是鷸蚌相爭,坐收漁利。」

  「老夫人言重了。」沈從賦正色道,「賦兒自始至終都無怠慢。」

  馬匹離開了沈連雲家的莊院。

  「四爺……」雨聲滂沱,卓世群必須提高音量才能讓人聽清楚。

  「慢點說話。」沈從賦沉聲道。

  沈從賦的隊伍住在城南的民居,與唐門隊伍中間隔著兩里的距離。馬匹走過六七個街口,沈從賦忽地勒馬,對著街道盡頭說話:「可以回去了,腳步放輕些。」

  兩側街道湧出一大群人,約莫有五六百之眾,個個穿著用墨汁浸黑的蓑衣斗笠,潛伏在這雨夜的街道里。

  雨聲掩蓋住腳步聲,這數百人眾像是被水衝散的蟻群,向後方散去。

  四人來到城南一座大院前,這是前戰堂堂主田文郎的宅底,田文郎因貪污被沈玉傾逮捕下獄,現在田家人也逃離青城,只剩下這座莊園,四人回到大廳,點起燈火,這才開始說話。

  「咱們這趟最重要的大將都到了,還進了院子,五衛在場,老夫人都沒下手。」鄒琳說道,「看來冷麵夫人是打算在青城身上狠狠撈一筆完事。」

  「還不能打消戒心,唐門大軍入城,不可不防。」卓世群道,「誰知他們是不是投鼠忌器,這時候跟四爺翻臉,內城裡的人趁亂出擊,那就是鷸蚌相爭,四爺故意選這時候把話挑明,也為這原因。」

  「我也不想鬧僵,於驚才面上不好看,唐門想開什麼條件由他去,等玉兒投降,收攏衛樞軍,再來慢慢商議,不能讓唐門吃虧,但也不能傷了青城根本。」

  萬士賢道:「四爺,你說唐門真會出城嗎?她不出城,你真要回播州?」

  「最好會。」沈從賦道,「她出城,我也不會回播州,我繞去北面燒船,再去救楚夫人,劫糧道,唐門不退也得退。」

  萬士賢驚道:「這不是跟唐門翻臉了?」

  「她不肯撤兵出城,定存異心,再不先發制人,就得受制於人。」沈從賦道,「青城重於私仇,唐門若是想趁叔侄內訌從中取利,盡給無妨,若有別的想望,我寧願死在玉兒手上,也得護著青城周全。」

  冷麵夫人的漫天要價,反倒讓他安心下來,但也不會因此放鬆戒心,打從攻城時,沈從賦就有意緩攻減少消耗,讓唐門占了主力,果不其然,唐門打得比自己還認真,畢竟唐門已經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自己若輸了,不過白白得罪青城。

  冷麵夫人不是那種會替孫女出氣興兵的人,幫自己對她有好處,乘機勒索那是必然,自己可以大方,但不能予取予求。

  萬士賢道:「現在城裡的唐門弟子比我們多,需得防範。」

  「玉兒已是強弩之末,勝利在望,萬士賢,你看緊城門,唐門士兵一出門,就立刻關上城門,就說是防玉兒逃脫,卓世群,傳令寐不卸甲,加強巡守,將點蒼派來的弟子調去城外看守營寨。」沈從賦道,「一有風吹草動,不用慌,跟他們硬來,玉兒還在城內,只要城外有動靜,必然有所行動,這場大雨算是幫了咱們。老夫人沒什麼選擇餘地。」

  沈從賦回頭望向青城方向,那微弱的燈火,輕輕一嘆,玉兒,自作孽不可活。

  ※

  沈玉傾在太平閣慰問完受傷的弟子,然後來到城牆上激勵冒雨夜哨的弟子,最後來到衛樞軍的房舍繞了一圈,這裡灰暗寧靜,沈玉傾相信裡頭有被大雨掩蓋的哭聲。

  走完這一圈,他才回到鈞天殿,沈連雲戴著雨笠,站在長階下等著他,跟在他身後步上階梯。

  「你想說什麼?」沈玉傾道。

  「退回城裡的弟子有……」

  「我不想聽這個。」沈玉傾問,「存糧有多少?」


  「約有五日。」沈連雲回答。

  「節縮糧食,每日供半。」

  「這已經是供半了,而且傷兵不能作戰的沒得吃。」沈連雲道,「最後一餐弟子們得吃飽才有力氣。」

  沈玉傾點點頭,「還有什麼?」

  「唐門弟子不會在青城久待,我們還能奪回城池。」

  「你怎麼知道?」

  「冷麵夫人都來了,四爺沒蠢到不提防唐門。」

  「你見不及此。」沈玉傾問,「他對了,所以很得意嗎?」

  「我不清楚掌門說什麼。」沈連雲道,「如果掌門有疑慮,可以問他。」

  雨滴聲中傳來一聲悶響,炸開的水花濺在沈玉傾臉上,沈玉傾揪著沈連雲的蓑衣,冷冷道:「你要我向他認錯?」

  沈連雲摸了摸臉頰,道:「他有錯,但也不妨礙掌門下問。」

  鈞天殿裡,不止有倪硯與各堂堂主,還有沈勤志這個早已不問政事的堂叔公,看來一眾內眷也非常慌亂,他們怕什麼?四叔又不會傷害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是憂心忡忡,還有什麼反敗為勝的辦法呢?還有誰會來救援?魏襲侯真的全軍覆沒了?弟子們還有多少士氣?

  他們還想說什麼?想勸自己投降,還是逃走?逃到巴中,那裡道路險阻,繼續撐到唐門退兵?

  沈玉傾停在階梯前,覺得好累,忽地看見蘇銀箏站在鈞天殿外探頭探腦,上前輕聲道:「蘇姑娘。」

  蘇銀箏見著他,正要上前,又嫌雨大縮了回去,對著沈玉傾招招手,沈玉傾走上前,見她神色凝重,心想終於到了連你也怕的地步了,他開口安慰:「你不用擔心,你是嵩山蘇家的姑娘,唐門跟青城都不會為難你,你若害怕,明日我用繩索吊你出城就是。」

  蘇銀箏皺起眉頭:「沈公子,我就擔心這個。」

  沈玉傾也皺起眉頭:「擔心危險?」

  「擔心你喪志。」蘇銀箏抓著他手,輕聲道,「都說天助自助,天道酬勤,你要起了退縮心,好的也得變壞,但凡你下定決心,最後一定是你贏,你要是投降,那老天爺想幫你都幫不了。」

  「你還覺得我會贏?」沈玉傾搖頭,這小姑娘根本不知道局勢有多險惡。

  「肯定的,你不懂,我鐵口直斷,沈公子,我知道你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蘇銀箏猶豫半晌,接著道,「沈姑娘等著你去救她。」

  「誰要你說這話的!」沈玉傾勃然大怒,抓著蘇銀箏的手臂,「誰讓你說這些話?是沈連雲,還是誰?」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他控制不住那股憤怒,他始終沒從那個深淵裡爬起,他無時無刻都要阻止自己去想沈未辰的事,一旦想起,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綁上一個重物,拉著他心不住往下沉、往下沉,沒有止盡,而下墜的過程中還有無數根尖針戳進他心口,他覺得自己就要瘋了,喘不過氣,然後他就要中斷思緒,回頭去看青城,看看周圍的人,看看青城百姓。

  然後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值得。

  他想殺人,殺誰都好,他最想殺的就是沈從賦。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包括他自己。

  蘇銀箏被他猙獰臉孔嚇得花容失色,連忙道:「我沒聽誰說,這是我自己說的,真的。」她吸了口氣,顫聲道:「沈公子,冷靜,深呼吸。呼——吸。」沈玉傾沒有深呼吸,倒是她竭力調整呼吸壓抑住驚慌。

  沈玉傾回過神來,放開蘇銀箏,道:「對不住。」這瞬間他又回到那個謙沖有禮的君子,「嚇著你了。」

  「沒關係。」蘇銀箏說歸說,還是退開了兩步,「我去陪雅夫人了。」說罷一溜煙跑了。

  沈玉傾轉過頭去,方才的爭執引起鈞天殿裡頭的人注意,他搖搖頭,步入鈞天殿。

  鐵窗外的雨聲淅瀝,空蕩蕩的地牢里,腳步聲卻格外明顯,沈玉傾清楚聽到自己腳步聲,現在連死牢里的守衛也被叫去守城,牢里的人跑不掉,又或者,當此之刻,青城也不在乎一個死囚是否逃亡。

  一片漆黑,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他抽出無為代替拐杖,在前方摸索著,劍尖觸碰到欄杆,發出鏘的細微聲音,或許是因為連日大雨,空氣里的霉味深重,地面濕滑,一股不該在八月有的寒意籠罩著周圍。

  一道細微火光在前方亮起,竟然還有油燈。這也算坐牢?熟悉的咳嗽聲在死牢里迴蕩。

  沈玉傾循著那微光走去,謝孤白在地上點起一盞油燈,他的臉色蒼白,這濕氣對他身體不好,沈玉傾心底浮著那一絲關心的衝動,瞬間又被恨意摁下。他站在鐵柵前,薄被掩蓋住謝孤白腰部以下,他仰起身,目光望著自己棉被下的足尖,披散的頭髮垂落,像是懶睡方醒似的精神萎靡。


  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良久不語,是誰要先開口?

  「我聽到哭聲。」謝孤白開口,像是做了場夢,在說一件夢裡事的語氣。

  「誰的?」沈玉傾問,「弟子的哭聲?」

  「大概是我的。」謝孤白想了想,肯定地點頭。

  「你委屈了?」怒火又燃起,「你在這牢里委屈哭了?」

  「不是。」謝孤白搖搖頭,似乎想清醒一些,「我本來就該在這,我不是為這件事哭的。」

  「所以?為誰?為……」他連小小兩個都說不出口,就感覺自己快瘋了,他不能瘋,因為青城需要他,他必須保護青城,所以他一直壓抑著憤怒跟瘋狂,因為他不能崩潰,一旦崩潰,青城就完了。

  但另一個聲音卻在提醒他,去他的青城,掉頭就走吧,蠻族要來就來,如果沒人在乎這天下,那天下就該被業火焚盡。

  「也不是為了小妹。」謝孤白又搖頭,「夢總是忘得很快。」

  沈玉傾吸了口氣。

  「青城完了。」他說道,「城牆已失,只剩下青城這座內城。」

  「嗯……」謝孤白聽著,這些事他應該早就知道,沈連雲應該早就跟他說過。

  「還有幾天存糧?」

  「五天。」

  「節縮糧食,每日供半。」

  「這已經是供半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這場雨早下一個時辰,冷麵夫人攻城就得功虧一簣。偏偏……」謝孤白說著,微微側頭看向上方的隔柵,那裡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但滴落的水聲清晰可聞,還浸濕地板。他又將目光放回腳尖,「總是差這麼點運氣。」

  「你還有辦法嗎?」沈玉傾冷笑,「讓我看看你除了出賣別人之外的能耐。」

  「戰場上從來就沒有什麼辦法一定能贏,武侯如果料到會輸,何必北伐。一場怎麼看都會贏的大戰,都可能會因為奇怪的理由而敗。魏襲侯如果知道會被埋伏,他也不會來。」

  「我真不知道你這麼看不起我。」沈玉傾的話滿是刺,「不用跟我說這些道理。」

  「弟子們已經沒有鬥志,早晚會偷開城門。」謝孤白道,「現在只能投降,為了招降楚夫人,沈從賦不會殺你。」

  「這就是你能想到的辦法?」沈玉傾提高音量,「這就是你慫恿小小後所能想到的辦法?」

  「你怎麼對得起小小!」一聲怒吼過後,又是一陣沉默。

  直到一道巨大的驚雷夾著滾滾雷聲閃過,那瞬間,亮如白晝。

  ※

  清晨,大雨轉小,天色仍陰沉。

  沈玉傾坐在鈞天殿的椅子上,支著下巴假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喊道:「掌門。」

  沈玉傾微微睜開眼,聽聲音就知道是倪硯,昨夜的軍議,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從他們的臉色跟態度就知道,他們想投降,他們已經放棄了。唯一還想奮勇作戰的只剩李湘波與許江游,再來就是不發一語的沈連雲,還有蘇姑娘了。

  沈玉傾闔眼:「什麼事?」

  「唐門動了。」倪硯說道:「李統領已經上城牆了,」

  「我知道了。」

  「掌門。」倪硯道,「士氣低迷,正需提振,您是否親上城牆?」

  「不需要。」沈玉傾道,「還下著雨,城牆濕滑,唐門跟四叔的三弓床弩都砸爛了,衝車也損毀,他們暫時沒有攻城工具。這雨天也不適合攻城,不用被他們驚擾。」

  「掌門所言甚是。」倪硯道,「但這話弟子們未必肯信,也不好放鬆戒心,您還是露個面。」

  「不用。」沈玉傾捂住嘴,輕輕打個哈欠,竟似笑了,「我們還守得住嗎?」

  倪硯默然,嘆了口氣。

  沈玉傾回到君子閣,再次醒來時已是正午,雨雖停,天色仍不見晴朗,來到謙堂時,倪硯與一眾堂主都是臉現喜色。

  「唐門出城了。」倪硯大喜,「他們退兵了?」

  「唐門沒有退兵。」沈玉傾道,「四叔不會傻得讓唐門大軍留在青城。」

  倪硯訝異道:「冷麵夫人好不容易打下城牆,就這麼退了?」


  「如果四叔堅持要唐門的人退出青城,唐門勢必與播州弟子內訌。」沈玉傾反問,「就算冷麵夫人奪下青城,殺光了青城裡所有人,她拿什麼號召青城作主?許老幫主是唐門逼死,許公子若是投降唐門,三峽幫上下也不服氣。」

  許淵渟死得壯烈,許江游本是孫輩繼承,一旦投敵,他幾個叔伯登高一呼,許江游必失幫主之位。

  「清姑姑也不會勸降姑丈,楚夫人更會死戰,她靠圍城困住青城,青城主力散於各處,各個都還能一戰,魏襲侯來得這麼快,不可能把通州兵馬全數帶來,叔侄內訌是一回事,唐門吞併青城又是另一回事,這當中但凡一處不慎,徒耗氣力,滿盤皆輸,還與青城結怨深遠。」

  「唐門已經大獲全勝,與其讓四叔起疑,還不如退到城外,讓四叔收拾殘局,四叔偏信四嬸,對她言聽計從,用四嬸慢慢控制青城,才是冷麵夫人原本的盤算。」

  倪硯嘆道:「四爺若早點看出唐門的算計,又何有今日之失?」

  早點看出?沈玉傾默然不語,就算看出了,沒有唐門奧援,四叔現在已經在青城地牢里,四叔信的是他妻子,不是冷麵夫人,他能被唐驚才所惑,能看不見這批在青城裡的唐門大軍?憑什麼他愛妻子,就會相信岳母真心為他好?尋常人都不會這樣想,何況四叔。

  冷麵夫人料不到四叔會起疑嗎?若今天還是唐絕艷領軍,四叔或許不會有此疑心,但冷麵親臨,他能不起疑?冷麵能不親臨嗎?冷麵夫人沒到前線之前,唐門也打不下青城,唐絕艷得賭上自己掌事之位與青城一決死戰,冷麵若想直接吞併青城,像諸葛然那樣依法進兵即可,唐門弟子不如青城精銳,渝水之戰險些把船隊打沒了。唐門不想損耗才需要四叔裡應外合。從一開始扶植四叔當掌門,徐徐圖之就是冷麵夫人的盤算。只要四叔對唐驚才言聽計從,這便不難,甚至等生下下一個男丁,唐驚才都可以毒死丈夫,再扶植幼主,垂簾聽政,她不退讓,讓四叔起疑心倒戈,能換到什麼好處?四叔誤信讒言造反,就因此痛恨青城,腦袋一熱經年,為了取我性命,青城拱手讓人也無所謂?

  倪硯已慌張失措,才會說出這麼膚淺的話語,就像城裡大部分人一樣,他們已經不想反攻,只等著自己出降,對局勢沒有分析,只有等待,他們知道自己會為了青城而降,所以倪硯聽到這番話才會喜形於色。

  「我不會投降。」沈玉傾道,「去請其他人過來,我有話說。」

  沈玉傾召集留在青城剩餘的堂主與統領,沉重道:「沈玉傾忝為掌門,治理無方,致使青城叔侄鬩牆,其罪難恕,但沈從賦身為青城嫡系,引狼入室,本掌一時心慈,致有此敗,孤城難守,青城不能有投降的掌門,我已決意,糧盡之日,出城往南充突圍,與楚夫人會合,再與唐門周旋。」

  許江游擔憂道:「只怕不容易。」

  「不容易還有別的辦法?」李湘波說道,「到了南充跟楚夫人會合,再聯絡彭天從,這一仗還有得打。」

  許江游道:「衛樞軍都是青城人,家眷都在青城,要他們棄家眷離去,恐軍心難安。」

  李湘波怒道:「我也是青城人,我老婆孩子也都住青城,戰事開始,我連一次家也沒回去。日夜都住在青城,大丈夫何患無家。」

  眾人只是不語。

  沈玉傾接著道:「突圍之日,青城定然混亂。內眷有不少女子老人,我打算先放他們離開,五叔,你與四叔相善,放許姨婆跟叔公他們下樓。」

  李湘波聽掌門說要將家眷送走,此舉定招弟子不滿。再說,這不就是未戰先怯?忙勸道:「掌門,這會動搖士氣。沈從賦不會傷害內眷,讓他們留在城裡就好。」

  沈玉傾搖頭道:「內眷連著那些侍女、雜役、工人,都得有上千人,他們不是上戰場的弟子,不用傷及無辜,讓他們先走。」

  沈連雲正要開口,沈玉傾揮手道:「不用再說了,能救一個是一個,五叔,勞煩你了。」

  沈妙詩接了命令,來到長生殿,一眾內眷聽了這話都是又驚又怒,卻又欣喜自己脫離這戰亂之地,沈從賦畢竟是自家人,也有幾個有擔當的遠親叔伯,說要隨沈玉傾突圍,沈玉傾也不拒絕。

  之後沈妙詩在城牆上拉起鉤索,將這些內眷一一放下,沈從賦聞訊趕來,兄弟倆又是好一陣說話,沈妙詩不似幾位哥哥聰敏,聽了沈從賦一陣說,只回道:「玉兒是掌門,我得聽他的。」

  許姨婆第一個被放下樓,一落地便氣得破口大罵沈從賦。沈從賦不敢忤逆母親,派人將她找地方安置。有些會武功的便攀著繩索往下跳,第一天,內眷與奴僕、婢女等人便去了大半。


  入夜後,沈玉傾巡視城牆與慰問太平閣的傷兵,李湘波、沈連雲、許江游三人訓練衛樞軍,其餘堂主副堂則率兵巡邏,沒有了雨聲遮掩,沈玉傾聽到那些弟子們的哭聲。

  第二天,其餘內眷也被吊下樓去,沈妙詩來見蘇銀箏,要送她出城,蘇銀箏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自己要跟沈公子共患難,這才見真情,再說,雅夫人不信沈玉傾如此好心,寧死也不肯離開房間,聽說蘇銀箏不走,更不肯走,沈妙詩無奈,沈玉傾來勸,說道:「你要跟我往南充,怕路上不好照顧。」

  蘇銀箏卻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南充找你就行。」

  到了第三日,內眷送完,又把一些重傷的傷兵用吊索吊著,送下城去,沈從賦正要展現氣度,收留這些青城弟子,雖知此舉會讓城中缺糧舒緩,卻又不得不收。

  所有人都在等沈玉傾死戰突圍,然而士氣潰散,守城的弟子知道難以倖免,蹲坐在城牆上,只等著開城之日。

  「五叔,你也離開。」沈玉傾對沈妙詩道:「你跟四叔是親兄弟,素來交好,許姨婆也念著你。」

  沈妙詩搖搖頭:「我不擅言詞,沒有你跟幾位哥哥聰明,你是世子,我得聽你的。」過了會,又道,「玉兒,你要走就快,士氣低落,軍心不附,衛樞軍都是青城子弟,家眷都在青城,駐守弟子也多半如此,我瞧這兩日,弟子們竊竊私語,恐怕有變。」他說完,頓了會,又接著道,「李湘波不敢告訴你,昨日有弟子叛逃出城,接下來幾日,只會逃得更多。」

  沈玉傾淡淡道:「他們既然不肯為我死力,逃便逃了,帶著也無用。」

  沈妙詩長嘆一聲:「青城何至於此。」

  又過兩日,城中配糧越發少了,逃兵者眾,沈玉傾只與沈連雲幾人商議如何突圍之事,其餘人皆不見,駐守弟子越發不安,深夜,軍中譁變,沈連雲夜巡城牆,五名小隊長率弟子數十人襲擊吉祥門新任副統領余洗,打開城門,軍中大亂,沈妙詩率軍攔阻,喝止不住,吉祥門一開,大批弟子逃命似的往外湧出,連同那些還沒出城的傷兵也跟在後頭,堵得水泄不通,沈妙詩連忙通知掌門,沈玉傾得知後,命人招來李湘波、沈連雲與許江游,整裝突圍。

  沈從賦日夜提防沈玉傾脫逃,嚴加看管,他猜內城早晚生變,命人日夜看顧,卓世群見城門開啟,裡頭弟子一涌而出,大喜過望,吹響號角召集弟子,率軍沖入,沈連雲帶領弟子堵住城門,雙方交戰,不一會,朱雀門也跟著開啟,播州弟子帶軍殺入,毫無攔阻,就往鈞天殿衝去,沈從賦聽說城門打開,更衣著甲,提著銀槍驟馬趕來,萬士賢與鄒琳整頓軍馬追上,他在城門就見著沈玉傾率隊指揮突圍,他料定對方士氣大失,己方兵力占優,更不怕他埋伏,率領弟子追上,大喝道:「玉兒,束手就擒。」

  沈玉傾冷聲道:「四叔,你背叛青城,引狼入室,怎好意思招降?」說完調轉馬頭,往鈞天殿奔去。

  沈從賦被他幾次三番欺騙,對這侄兒戒心深重,率領一隊弟子追到鈞天殿,隨即勒馬,等萬士賢來到,又見播州弟子占領校場,這才道:「軍心渙散,除了衛樞軍,他手下不多,最多也就一兩千人,小心別讓他逃了。」

  萬士賢領命而去,不一會,鄒琳也追上。率領另一支人馬也去抓沈玉傾,忽聽得有人喊道:「逆賊在長生殿。」

  沈從賦自領一支隊伍來到鈞天殿下。

  無論如何,青城搶下了,只要抓到玉兒……

  他正想著,突然覺得眼前明暗搖曳,他扭過頭去。

  他知道這侄兒狡猾、冷酷、無情,是大惡之徒,但他想不到沈玉傾可以如此無恥。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永遠斗不贏沈玉傾,這侄兒怎能如此狂悖?

  這可是青城兩百多年的基業,藏著多少武功典籍、先人心血、文物歷史,還有整個青城積累的記憶,以及數十年的苦工。

  火光熊熊燃起。

  怎麼敢!他怎麼敢!將整個青城毀於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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