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碎珠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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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扔石頭!」李湘波高喊著揮刀砍倒一名唐門弟子,「唐門那群沒卵蛋的功夫差勁得很,把他們趕出去!」

  兩側的三床弓弩都已損毀,踏橛箭成排釘滿城牆,沖城車在城門前塌成一堆碎木,恰好成為攀爬的階梯,唐門弟子螞蟻般爬上。這場戰鬥從拂曉持續到午後,敵人一波接著一波來襲,攻擊烈度前所未有。

  一個人影避開矢石踏上毀損的沖城車,幾個縱躍,踩著踏橛箭登上城牆,矮身打了個溜鑽過守城士兵的間隙,雙手各持一把單鋒劍戳倒兩名青城弟子。

  敢在戰場上用短兵的絕對是高手,李湘波覷得奇准,飛刀穿過人群射向那人,果不其然被擋下。李湘波擠過人群揮刀砍去,口中大喝:「報上名來!」心想最好是名大將,如此便可記上一功。

  刀光劈下,那人一矮身,揮左劍抵擋,右劍向著李湘波大腿小腹連戳三刀,李湘波連退三步。那人彎腰屈膝埋身上前,雙刀連擊,不等周圍弟子揮刀砍來,身子一蜷,肉球似的向左右翻滾,所經之處只聞四五名弟子連聲慘呼,腿上各自中刀。

  這是地龍門的白仙翻身步,脫胎自地躺刀,但更為細膩巧妙。怒王時期,百姓響應起義,可一來苦無兵器,二來未曾練武,便有異人高手教他們以菜刀為兵器習此刀法,專砍官兵下三路,因入門簡單而大獲奇效,時稱滾地雙片子。怒王死後,創立這套功夫的異人隨點蒼在滇地生根,開宗立派,建立地龍門,刀法名中所謂白仙即指刺蝟,形容這套武功耍起來渾身是刺,既能周護自身,又能傷敵制勝。

  地龍門是點蒼門派,這人定是點蒼私下派來的奧援。「藏頭縮尾的點蒼狗!」李湘波揮刀砍去,那人蜷身彈起,球般撞來。

  地躺刀特點在下三路,講的是翻、滾、撲、跌,白仙翻身步卻有奇招,蜷身一撲,兩把單鋒劍早已蓄勢,一劍擋下李湘波攻勢,一劍刺向李湘波胸口,姿勢詭異奧妙。李湘波吃了一驚,揮刀護住身前,向後急退,那人意在開路,逼開他後也不糾纏,三翻四滾逕自殺向別處。

  果不其然,趁著上頭騷亂,五六名播州叛軍攀上城牆,圈地周護,李湘波連發兩枚飛刀,分別射中兩人胸口,飛身踹倒一人,回頭看時,那地龍門高手已「連滾帶爬」滾出十餘丈外,忙提刀追去。

  暮色降臨,城牆上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李湘波咬牙忍著大夫在他新增的傷口上淋上熱酒,用桑皮線縫合,敷上藥粉,再用麻布包紮。他渾身遍布傷疤,有新有舊,老的已經淡成一條線,新的還有著淡紅色凸起,


  他沒抓著那個地龍門高手,讓人從城牆上溜下去了,估計以後還會碰著。

  「傷口處理好了。」大夫恭敬起身,「只需靜養即可。」

  靜養?開他娘的狗屁玩笑!這四年間受的傷比過去四十年加起來還多,往後幾年怕也是年年有事。李湘波披上外衣,他還得上城牆看著,唐門白天沒占著便宜,入夜就撤退了,得趁夜清理城牆上的踏橛箭。

  唐門怎麼突然發動這麼猛烈的攻勢?雖然掌門的想法是以拖待變,但崆峒打著高築牆、廣積糧的算盤,不打算施予援手,通州與巴中援軍也被斷,唐門若打算強攻,應該趁早,只圍不打是打算等青城糧儘自亂。現在過去大半年,雖然青城糧草漸少,但防禦工事卻愈發牢靠,他們反倒失了耐心急於攻城,未免本末倒置,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事,逼得唐門不得不提早動手?

  他聽過一些古怪消息,戰場上謠言四起並不意外,但這消息著實讓他摸不准唐門用意。他讓弟子們不許胡說,這消息可能是衝著掌門來的。想騙掌門出城決戰?可笑,掌門能中這種詭計?

  踏上通往城牆的階梯前,李湘波聽到長巷盡頭傳來馬蹄聲,這時候能在街上騎馬的肯定是門派里的人,他一轉頭便瞧見那隻繡在肩口處的金線虎頭跟那張令他厭惡的臉。

  「有活口嗎?我是說俘虜。」沈連雲坐在馬上,身旁跟著張濟跟賈泛兩名副統領。

  「聽不清,沈堂主靠近些說話!」李湘波也不理會沈連雲,逕自走上城牆。

  沈連雲翻身下馬,跟在李湘波身後,又問了一遍:「有活口嗎?」

  「傷重的捅死了,活著的有二十來人,暫時關進刑堂牢房了。」

  「都交給我。」沈連雲道,「我要審問。」

  「我沒聽說戰俘歸總刑堂管。」李湘波來到城牆上。青城弟子正在整理戰場,將屍體從城牆上推落,拾撿箭矢,幾名弟子抱著成捆的箭矢從李湘波身邊經過。唐門箭矢品質優於青城,射程能遠十至二十丈,箭杆收回後需要工匠重新整理才能使用。

  從城牆上望去,不遠處火光明亮,陸續有箭往城牆射來,阻撓青城弟子斬斷釘在城牆上的踏橛箭。

  「李統領!沈堂主!」西門統領李燁迎面走來,對兩位長官行禮,「唐門一直滋擾,下邊很危險!」

  「傳令下去,除了原有賞賜,斷一根箭杆多賞十兩銀,記一首功!」李湘波吩咐。

  「掌門想知道這幾個月來外邊發生的事。」沈連雲道,「莫要耽誤軍情。」

  「我要下去斬箭杆,沈堂主一起?」李湘波大聲喊道,「拿手盾來!」

  李燁勸道:「統領,太冒險了!」

  「我得身先士卒,弟子們才會跟上!」李湘波睨了一眼沈連雲。

  沈連雲沉聲道:「我也下去。」

  李湘波想示威,沈連雲自也不想丟了威風。兩人站在城牆邊,城牆上垂下幾道鎖鏈,十餘名弟子正站在箭杆上斫箭,李湘波道:「沈堂主自己小心。」

  「砍了踏橛箭,你得把活口交給我。」沈連雲道,「都是為掌門辦事,往事莫要計較。」

  「從最下邊砍起!」李湘波指著最底下那兩支箭,縱身一躍,身形下落兩丈,踏在手臂粗的箭杆上,震得箭杆不住搖晃。

  破風聲響,數支利箭射來,黑夜避箭最是危險,李湘波彎腰下蹲舉盾遮護,向下望去,漆黑一片,落腳猶需謹慎。他看定方位,躍向城門右側最下方的箭杆,抬頭看去,沈連雲落在城門左側,動作雖不如自己靈巧,卻是穩重。

  李湘波力貫右臂,揮刀砍去,將腕粗的箭身斬斷,又聽風聲響動,忙舉盾周護,手臂震顫,顯然射箭的練過內家功夫。

  他想起大小姐的射月,以及從俘虜口中聽到的傳聞……

  沈連雲也斫斷了一根箭杆,李湘波有心較勁,右腳一蹬踩折腳下箭杆,單足躍起,跳至左上箭杆,揮刀砍下第三支,又踩斷第四支,轉眼間已拆了四根箭杆。他接著砍斷第五支,沈連雲不遑多讓,也折斷了四根箭杆。

  又有七八支箭射來,李湘波以盾周護,忽聞一聲大叫從上方傳來,他抬頭一看,右上方一條人影站在巨箭上搖搖晃晃。李湘波覷准方位躍去,只見那人影從箭杆上墜落,勉強攀住箭杆,忙躍至其身邊,棄了長刀,一手將其人拉起。

  十數支利箭射來,李湘波左手舉盾,右手將那人拉起。那人靠在城牆上,大腿上中了一箭,李湘波折斷他傷處箭杆,問道:「上得去嗎?」那人語帶哭腔:「爬不動啦……」李湘波嘖了一聲,心想要背個人冒著箭矢躍上城牆未免太難。


  「咚」的一聲,手臂上傳來一股大力,看來被那名內家高手盯上了。唐門那邊有人看出李湘波功夫不俗,紛紛將箭朝此處射來,李湘波蜷著身子藏身盾後,聽聞城牆上眾人齊聲喊道:「李統領,快上來!」

  那人帶著哭腔道:「李統領,別管我了,您先上去!」

  又有一條人影躍上箭杆,卻是沈連雲。他右手舉盾遮護,喊道:「我背他上去,你來掩護!」李湘波應了聲好。

  沈連雲將盾牌遞給李湘波,矮身背起傷患,縱身躍起,李湘波雙手持盾緊跟在後。箭雨落下,李湘波雙盾一上一下,只聽盾牌上傳來數十聲悶響,猶如暴雨擊窗。

  幾個起落後,三人躍上城牆,周圍弟子齊聲歡呼,沈連雲將傷者放下,問道:「可以把俘虜交給我了嗎?」

  「行。」李湘波沒再刁難,忽地問道,「你審沒審過南門的俘虜?」

  「敵人會散播流言,咱們沒法一個個解釋,最好的處置方式是別讓流言擴散,動搖軍心。」沈連雲心領神會。

  二更天,謝孤白坐在案桌前批閱公文。這幾個月以來,指揮百姓製作守城工具、各類勞役、官辦米市、賑糧發放、飲水管制等一應守城事務悉數由謝孤白負責,沈連雲負責維持治安,行事作風雷厲風行,沈玉傾則親自巡視城內,凡百姓有困難者都會一一處理,青城雖困不亂,百姓日子雖清苦,但城內井然有序。

  唐門初時強攻不果後便以滋擾為主,只把青城包得密不透風,直到今早。

  這是唐門圍城以來最激烈的一次進攻,沈玉傾訝異於唐門的急攻,判斷外頭局勢有變,召集謝孤白與幾位堂主商議。倪硯猜測是崆峒出兵了,董釗炎猜楚夫人在南充大破敵軍,也有猜華山與唐門反目,糧草轉運不繼的,眾說紛紜,一無定論。

  沈玉傾打算上城牆督戰,激勵士氣,被謝孤白攔下。謝孤白道:「掌門親自督軍確實能鼓舞士氣,然親冒矢石則險,遠避前線則輕浮,此法多用亦怠。現在青城城防穩固,未到危急關頭,掌門不若坐鎮府中,顯得成竹在胸,對士氣也有幫助。」

  除此之外,謝孤白沒在會議上對唐門的急攻有所揣測,沈玉傾將他留下詢問,他回答說與其猜測,不如等待證據。

  時間不多,還得擬定反攻戰略。即便早已疏散百姓,久持數月,城內糧食也漸漸見底,背水一戰不是善策,謝孤白希望唐門會持續攻城,攻城消耗極為巨大,每攻一次就是對唐門的大幅損傷,久攻不下,士氣殆盡,等通州援軍抵達,唐門勝算只會越發渺茫。

  如果一切順利,唐門沒有太多選擇。失去華山奧援的消息傳來會讓他們軍心動搖,彭家援軍會讓他們士氣受損,今日的急攻展露了唐門的焦慮,局勢轉變,留給唐絕艷的選擇不多了。 如果她調集包圍南充的兵力和渝水船隊的所有兵力急攻青城,意圖趕在援軍抵達前打下青城,則一戰可定,但若攻不下,彭天從會自巴中傾巢而出,燒毀渝水上的唐門船隻,楚夫人也會出城突圍,斷絕糧路,反包圍唐門,唐門一敗即是滅頂,唐絕艷不會選這種下策。

  如果他們以現有兵力繼續包圍,等待青城糧盡,則糧盡之前青城勢必出城決戰,魏襲侯與彭家船隊若及時來援,青城無糧但有城池之固,雙方優勢相當。正面決戰,唐門若敗,黔南勢必重回青城手中,唐門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會全數丟失,損失巨大,但不至於滅頂。

  若是趕在通州援軍抵達前,用手上兵力拼死攻打青城,攻城消耗雖然巨大,但至不濟還能徐徐退兵,使沈從賦固守黔南,讓青城內戰消耗,也算不過不失。

  考慮到唐絕艷的處境,勝則一戰成名,從此樹立威信,唐門中再無人敢質疑於她,可若首次領軍就大敗,往後她在唐門的地位勢必受影響,更可能在接班前失去威信。誠然,唐絕艷可以學冷麵夫人肅清異己,徹底鞏固自己勢力,但不能忘了,九大家都樂見一個當此之刻還在內鬥的唐門。

  退兵是個還算能讓唐絕艷接受的結果,但未必是冷麵夫人想要的結果,單是逼迫唐門作出選擇,青城就能以逸待勞,見招拆招。

  工堂大門「呀」一聲被推開,謝孤白目光掃過來人。「謝先生。」沈連雲打完招呼,逕自走向一旁客座。他沒立即開口,而是在觀察謝孤白的反應。

  「有些守城弟子聽到了流言,謝先生知道流言都說了什麼嗎?」

  謝孤白點頭:「知道。」

  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謝孤白從未到城牆上去,他怎麼知道是什麼流言?

  謝孤白不用解釋,沈連雲會清楚。

  「掌門對唐門突然發起急攻起疑了。這幾個月與外邊消息斷絕,讓我審問俘虜,想知道外邊發生的事。」


  「你打算怎麼回稟掌門?」

  「沒什麼大事,都是普通弟子,參與不了大事。至於流言,沒必要拿捕風捉影的事影響掌門心情。」

  「掌門沒說要親自審問嗎?」

  「我用刑太重,三十幾名俘虜都死了。」

  「謝謝。」謝孤白話語一頓,「但掌門會起疑。」

  「流言早晚會傳到掌門耳中。」沈連雲看著謝孤白,「希望掌門別受影響才好。」

  「你可以向掌門稟報。」謝孤白落下最後一筆。

  與其等決定性的大戰時才讓沈玉傾知道,不如讓他現在發瘋,這樣局面還能控制。

  沈連雲瞳孔一縮:「謝先生確定?」

  謝孤白微微一笑,只覺嘴唇發乾,仍是點了點頭。

  「我會如實稟告。還有什麼要我做的?」

  「提醒掌門,找我之前驅退左右,管制通往長生殿的道路,嚴禁沈家人聽到半點風聲。提醒他,雅夫人這幾年神不守舍,莫要驚擾到她。」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狠人,下手狠,決斷狠,查蠻族的時候,我親手捏死幾個嬰兒,還能吃飽睡穩。」沈連雲起身,從謝孤白手上接過戰策,墨跡方干。

  「但跟你比起來,我就跟個娘們似的優柔寡斷。」

  謝孤白闔上眼靜靜等待,沈玉傾會親自來工堂,還是召他去謙堂?

  這等待好像很快,又好像過了許久,當他晃過神來時,就聽到侍衛的聲音。

  「謝堂主。」侍衛恭敬地站在門口,「掌門讓你去鈞天殿面見,要備轎嗎?」

  「不用。」謝孤白起身,「我走過去。」

  給二弟一點時間冷靜吧。

  唐門進犯後,沈玉傾便下令內城節省燈油,謝孤白提著燈籠穿過黑漆漆的校場。校場上空蕩蕩的,月光在地面上灑落淡淡銀白,腳步在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原本燈火通明的鈞天殿,此刻完全籠罩在黑暗中。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於是找了個自己想要的人,只是為了先為那個人把自己變成自己厭惡的樣子,再把那個人變成自己厭惡的人?謝孤白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黑暗中殿宇巨大的陰影下。

  世道不會讓怒王當皇帝,不是怒王不好,是這世道不好。沈玉傾不是怒王,也不該成為怒王。

  沈連雲站在鈞天殿階梯前等待,是奉命守在這裡嗎?踏上殿前台階,謝孤白突然感到大腿上酸軟,那不是怕,要是怕死,他早就可以逃走了,所以是為什麼?

  是怕面對沈玉傾的怒火,還是僅僅怕面對沈玉傾?

  殿門在身後關上,他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玉傾。主位兩側點了油燈,這是大殿裡僅有的光亮,沈玉傾明明被這光亮包圍著,卻仿佛身陷在黑暗中。

  不是謙堂,也不是工堂,更不是書房,沈玉傾選擇了鈞天殿,這是公事公辦的地方。謝孤白看向那孤獨的身影,在他冷靜的神情中覷到了某種不安的躁動,沈玉傾的嘴唇和摁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無為懸在腰間。

  「你聽說流言了?」沈玉傾的聲音壓不住細微的顫抖,不似詢問,也不似質問,更像是一句毫無意義的開場白。

  沈玉傾足夠了解自己,該能想到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留著自己,真的只是希望借自己的才智幫他治理青城?謝孤白仍在想著一路上所想的那些事。還是說他也明白,哪怕這世道又有了怒王,怒王也永遠當不了皇帝,能稱霸天下的只有無恥的九大家?

  「彭家傳出消息,青城與彭家聯姻,沈家大小姐嫁給了彭家家主彭千麒。」沈玉傾的聲音不含溫度,冰冷而機械的話語宛如一道驚雷劈開了謝孤白的神識。彭千麒?謝孤白腦中「嗡」的一聲。怎麼不是彭南二?當中定然有事,他強自穩定心神,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他作好了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滔天怒火。

  「據說唐門收到消息,預計華山援軍會生變,所以急於攻下青城。」沈玉傾問,「你覺得這可能嗎?」

  「掌門覺得呢?」謝孤白反問,憑著他們對彼此的熟悉,這無異於默認。

  沈玉傾臉神平靜,眼角邊似乎有什麼東西爬出來,謝孤白凝視著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睛,那是細微的血絲。

  「現在是我在問你!」沈玉傾陡然咆哮出聲,血絲迅速爬上眼眶,嘴角因嘶吼而破裂,滲出淡紅色的血跡。


  「這不可能是小小的主意,她還在等景風!兩年了,景風就要回來了!」沈玉傾怒吼,「這是謠言!魏襲侯怎麼可能讓她離開通州?!華山還把守著江面,她要怎麼穿過去?這不可能!」

  謝孤白默然不語,大廳里一時只聞沈玉傾粗重的喘息聲,沒人說話,彷佛兩人間正展開一場無聲的辯論,一個急於否認,另一個人卻在默認。

  「你對她說了什麼?」良久,沈玉傾顫著聲音發問。

  「我勸她去彭家求援。」謝孤白道,「這對青城最好,無論是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機,或是為長久計。」

  「謝孤白!」沈玉傾破了聲,從主位上衝下,一把將謝孤白拎起,臉上肌肉抽搐,再不復半分溫文儒雅,唯余猙獰。

  他用力一摜,謝孤白重重摔倒在地。

  「你憑什麼替我作主?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謝孤白猜想沈玉傾會踹自己,雙手蜷在胸前,但沈玉傾沒有。他復又將謝孤白提起:「你怎麼能這樣做?這就是你的君臣之道,你的兄弟之情?你對得起小小嗎?對得起景風嗎?!」

  謝孤白被重重甩到牆邊,背部劇痛,後腦撞上牆壁。「小妹願意,就不會後悔,景風也會諒解。」他扶著牆艱難站起,用力吸著氣,「景風向來能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這不是理由!」沈玉傾衝上前來,將謝孤白死死按在牆上,「我說過了,你不能替我作主,不能!你怎麼敢?怎麼敢?!」

  「我沒有替你作主……」

  「你也不能替小小作主!」

  「我也沒有替小妹作主,我告訴她可以這樣做,她選擇了這樣做……是你想替小妹作主!你想讓她過你希望有的日子。」謝孤白全身骨頭都在作痛,拼盡全力嘶吼回去,「這是小妹的決定!」

  「你在操弄她,你知道她會願意!」沈玉傾大吼。

  「因為她比你更擔心青城!」謝孤白用嘶啞的聲音吼回去,這幾乎讓他斷了氣,他不住喘息,試圖掙開沈玉傾手臂的鉗制,但徒勞無功。

  沈玉傾咆哮:「打仗是我們的事,我們能贏!」

  「你想光明正大地一戰,贏了就是天佑善人邪不勝正,輸了,你依然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以俯仰無愧,可以說自己清清白白,是盡力而敗,你對得起青城列祖列宗,可以像景風一樣,即便到死的那一刻都對得起自己良心,是嗎?」

  「為什麼我不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憑什麼要我當畜生?!」

  「因為景風只有一個人,他可以坦蕩,但掌門不是,其他人為什麼要陪著掌門冒險?因為青城子民跟隨仁慈善良的掌門,所以他們即便戰死也保衛不了青城時,也得跟掌門一樣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還是因為她是你妹妹,所以你就可以為了小妹而不顧青城子民的犧牲?」

  「對!因為她是小小,所以不行!」沈玉傾大聲咆哮,「任何人都可以,唯獨她不行!我要她好好的!」

  「如果你輸了,小妹是要跟著戰死,還是找到景風,從此隱遁山林做一對大俠夫妻?」謝孤白竭力穩住氣息,否則說不出話來,「小妹會想盡辦法為你報仇,同樣是九死一生!」

  「這是狡辯!」

  「不錯,這是狡辯!」氣息始終調不勻,謝孤白費力說道,「我告訴小妹時就知道她會這麼選,是我讓她這麼選的!」

  空氣陡然一滯,儘管沈玉傾一早便如此指控,但謝孤白的承認無疑將兩人一併推到了懸崖邊緣。有什麼再也壓抑不住,將要噴薄而出,謝孤白屏住呼吸,他在等沈玉傾的決定。

  他彷佛看到沈玉傾的思緒在抽離,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像是飄向了遠方,那樣的眼神自己見過,是誰呢?金夫子在臨死前找尋他的迷惘?是瀕臨崩潰前最後的神智?沈玉傾在想什麼?怪自己沒有下狠手?怪自己每一次保持良善,換來的都是最大的反噬?對沈庸辭、對華山、對沈從賦、對衡山、對點蒼,怪他自己傻的還想維持住九大家最後的體面,卻發現自己是個失去一切的傻子?他不是告訴過自己,可以作好犧牲的準備?

  或者怪謝孤白把蠻族的消息帶給他,讓他扛了不該扛的責任?

  「什麼人都可以,唯獨小小不可以……」沈玉傾呢喃著,神情猙獰,聲音卻突轉平穩,「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你會害了我。害完小小後,你還會害其他人,害娘,害景風,害朱大夫,最後害我……」他呢喃著,緩緩抽出無為,劍光冰冷。

  一陣風吹來,左側的蠟燭忽地熄滅,黑暗陡然吞沒了半個殿宇,也吞沒了沈玉傾。


  「你必須死。」

  謝孤白沒有反抗。他至少有五六種自保的辦法,他可以說自己有救出沈未辰的計劃,就算沒有,沈玉傾也必須相信他,他可以說出與夜榜的關係,可以說自己一死必然動搖軍心,小小的犧牲便白費,還不如軟禁自己,他有的是理由讓沈玉傾不殺他。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看著沈玉傾手裡那道寒光緩緩逼近。

  「掌門!」沈連雲的聲音驚雷般炸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沈玉傾回過神來,怒吼道:「誰准你進來的?!」

  「將他下獄!」沈連雲向前走來,恭敬道,「掌門若一劍殺了他,他不會覺得自己有錯,只會認為掌門愚昧,辜負了他的苦心!讓他知道即便沒有援軍,青城同樣能贏,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張,這才是對他最好的懲罰!掌門,將他下獄吧,擊退唐門後,讓他悔不當初,再殺他不遲!」

  沈玉傾怒視著謝孤白,鼻翼翕動,神色掙扎,許久後,握著無為的手緩緩垂下。「關進牢房,不許任何人見他!」他渾身顫抖,最後一絲理智彷佛隨時都會斷去,必須用無為當拐杖才能艱難邁步。

  「通知所有人,準備開城!在通州援軍抵達前,與唐門決戰!」

  「掌門……」

  「閉嘴!」沈玉傾大吼。

  踉蹌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黑暗中,沈連雲拉起謝孤白:「跟我走。」謝孤白跟著沈連雲來到地牢,這裡囚禁過沈清歌,床單被褥一應俱全,沈清歌嫌晦氣,未曾收拾,多事之秋也無人管顧,地牢潮濕,被褥上早長滿青一塊綠一塊的霉斑。

  「掌門會改變心意的,遲早。」沈連雲道,「他不會殺你,他素來如此,哪怕再不願意,最後仍會作出正確的選擇,除了關於大小姐這件事。」

  「我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替他做了。」謝孤白走入牢房,霉味刺鼻,他忍不住劇烈咳嗽。

  「揣摩上意是攀登權力的階梯,也是摔死佞臣的樓台。」沈連雲道,「做髒事的人最大的戒條就是別髒過頭,否則必被厭棄。

  「你對青城還有用,希望你能活久一點。」

  語畢,沈連雲關上牢門,只留謝孤白獨自在陰暗的牢房中默默忍受渾身的痛楚。

  ※

  唐絕艷在營帳中沉思,隨著青城與彭家聯姻的消息傳來,她反覆推敲著可能出現的局面。

  困死青城已不能,她知道攻城不果會有極大損傷,尤其是唐門弟子戰力對上青城並不占優,渝水之戰已經證明了這點。但若等通州援軍趕來,決戰失利,唐門會蒙受巨大損失,自己繼承掌事之位便可能平添變數,那些廢物叔伯可是虎視眈眈覬覦著這位子,偏偏唐門還得倚靠他們。

  冒險決戰不如保留實力,讓沈玉傾跟他叔叔好好鬥上一番,死的都是青城弟子,沒什麼不好。她幾乎已打定主意,只待通州人馬一出現就緩緩退兵,但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只換來青城虛弱的結果,太婆肯定不滿意。

  帳外人影晃動,只聽唐瑞喊道:「二姑娘!」

  「進來!」

  唐瑞掀開簾帳,氣喘吁吁,唐絕艷見他神情有異,問道:「怎麼了?」

  「老夫人!」唐瑞道,「老夫人來啦!」

  唐絕艷吃了一驚,沒想到太婆竟然親臨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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