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歧路彷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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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 xml:lang=」zh-CN」><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6章 歧路彷凰</h3>

  火光在前方照著,沈未辰邁著碎步跟在彭南二身後,鐵鏈晃動,摩擦出細碎的撞擊聲。

  自己竟然答應去見彭千麒,沈未辰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從彭南二臉上可以看出他的驚詫,這說不定會轉換成另一種怒氣,她感到忐忑不安。如果真遇險,枷鎖纏身的她肯定難以避開。

  我到底想看到什麼?沈未辰自問為什麼要冒險。她有些懊惱於自己的莽撞,在摸不清底細的情況下,她明明可以躲在房間裡忍一時之氣,安安靜靜等著被救出,或者困上幾十年,直到老死。彭家需要青城的號召力,不會傷害她,彭鎮文會願意好好看著她,她可以像雅夫人從小耳提面命那般做個乖順的姑娘,嫁個門當戶對的夫家,做男人堅實的後盾,如同鳳姑姑那樣為青城拉攏強援。

  辛酸到想笑,現在自己這處境算不算做到了娘的期盼?

  不知道該不該前進,那就往前走,一旦停下,這一路就白走了。

  穿過第三進院落,門口的守衛安靜得像啞巴,沈未辰這才發現四進院裡竟然沒點燈,望去黑沉沉一片。

  彭南二斜睨了她一眼。「怎麼停下了?」沈未辰問,「院裡這麼黑,我看不見路。」兩名守衛臉上的詫異一閃而過,大概沒想到會有人這樣跟彭南二說話。

  彭南二腳步輕得像在飄,沈未辰跟了上去。院落很大,但除去彭南二手裡火把照亮的範圍,其餘地方都被黑暗籠罩著,原該精緻的園林被瘋狂滋長的雜草覆蓋,欠缺修整的梔子花叢枝葉橫蔓,花草腐敗的氣味糅合著濃烈的桂花甜香,彷佛有人在屍體上灑了桂花釀般令人反胃。

  樑柱上紅漆斑駁,兩側房門緊閉,窗紙破落卻不曾修補,這種衰敗不該出現在一地總舵。風過,門窗喀啦作響,枝葉沙沙,樹木搖曳如鬼影,飛檐角上像是蟄伏著惡鬼,隨時可能飛撲而下,如果不是從前院走來,沈未辰當真以為這兒是個荒廢許久的鬼屋。

  鬼不可怕,人更可怖,她現在要去見的就是只醜陋猙獰的惡鬼。不用害怕,沈未辰反覆叮囑自己——他們不敢傷害你,最重要的是性命,只要能活著,就不用害怕任何事。

  不需要害怕會失去什麼,你知道來到這裡會發生什麼,你打算跟這群惡鬼周旋,就是要改變自己的處境。

  抱著除死之外無大事的想法,沈未辰跟著彭南二來到一間大屋前。「這就是你丈夫的房間,以前他在這裡睡覺,裡頭女人的叫聲連前院都聽得見。他會折斷女人的手腳後再上,他喜歡聽女人的慘叫多過浪叫,叫得越大聲,他越喜歡。你的聲音大嗎?」

  沈未辰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不語。

  「門沒鎖,裡頭有燈火,可以進去見你丈夫了。」彭南二譏嘲道。

  這房間並不像囚牢,莫非自己猜錯了,彭千麒並未被囚禁,又或者只是被軟禁?沈未辰立刻推翻了這一猜想,以彭千麒的武功跟地位,如果被軟禁,院中不可能一個侍衛都沒有,彭千麒一定是被以某種方式囚禁了起來,或者……是以一種極慘烈的方式被軟禁著?


  沈未辰心裡咯噔一聲,以彭南二的暴戾和對彭千麒的恨意……難道彭千麒受了人彘之類的酷刑?不是不可能,彭南二把自己帶來欣賞他對父親所施的酷刑是要藉以威嚇自己。

  沈未辰對這院子的古怪起了疑心,仍伸手推開房門。面朝內院的窗戶雖然正常,但另一側的窗戶顯然被封死了,使得房間裡更加陰暗,彭南二故意側身站在房門旁,讓火把的光照不進屋內。

  房間裡瀰漫著屎尿夾著餿掉食物的酸臭味,沈未辰更加確信方才的推論,彭千麒正被以某種酷刑囚禁著。到了這地步,沈未辰反倒不慌了。屋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照正常房間的布置,燈燭不是在牆上就是在桌上,但她懷疑這屋裡有沒有桌子。應該有,彭南二會喝著小酒欣賞父親的慘狀,所以她沒往牆壁上摸,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間正中。

  粗重的鼻息聲從牆邊傳來,彭千麒果然在這裡。桌子在哪?沈未辰伸手摸索,想起幾年前在密林里迷路,是景風牽著她回到帳篷。她現在可沒心情回憶那時的旖旎,為什麼會想起那天的事?是因為軟弱,所以想起了依靠,還是懷念景風那雙好用的眼睛?

  怎麼還沒找到桌子?沈未辰摸索著前進。忽地,風聲疾響,一道勁風撲面而來,沈未辰驚呼一聲,於危急間矮身避開。不知什麼從頭頂掃過,本已避開,但她今日髮髻與平時不同,雖然躲開致命一擊,髮髻仍被掃中,只覺一股大力將身子帶歪,單單只是掃中髮髻就有這般威力,對方功力非同小可,若是被打中腦袋,非得腦漿迸裂不可。

  黑暗中進退維谷,攻者占優,守者處於劣勢,沈未辰震驚之餘深怕對方追擊,雙手抱拳,屈肘向對方撞去,卻打了個空。腳下有感,對方掃向她右腳脛骨,沈未辰後撤避開,情急之下忘記腳上鐐銬,步伐踉蹌,動作慢了,忙運功抵擋。

  劇痛傳來,右腿脛骨險些骨折,身子被大力絆倒,又聽背後風聲勁急,一記重擊向後背劈來,沈未辰手足難伸,反擊不能,轉身困難,危急間雙手撐地,不得已向那人滾去,撞中那人雙腿。

  那人猛地撲了上來,她沒料著這人打法如此拼命,躲無可躲,只得屈起雙膝架住。又是一股勁風撲向面門,沈未辰舉起雙手,以鐵鏈架住對方兵器,一股大力壓下,鐵鏈順著兵器向上一滑,找著對方手腕,她正要以分筋錯骨手卸對方關節,那人卻棄刀縮手。

  黑暗中,沈未辰只覺脖子一緊,咽喉已被掐住,以這人功力,頸骨也能被掐斷,她忙以雙手扳住那人拇指小指。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脖子上的巨大壓力讓她喘不過氣,稍有鬆懈,馬上就得窒息身亡。

  火光忽明,彭南二舉著火把走入,連刀帶鞘劈向那人。那人放開沈未辰,抄起腳邊木刀迎擊,沈未辰得了空子,沿地滾開七八尺,一個鯉魚打挺站穩,不住喘息。

  方才當真險惡至極,她先入為主以為彭千麒必然無力反抗,沒想對方竟還有這般功力,更想不到對方有兵器,若不是心懷戒心,只怕要吃大虧。

  驚魂甫定,沈未辰凝神看去,只見彭南二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刀,正與一名獨臂老人交戰。那老人體型枯瘦,半邊臉頰凹陷,一雙三角眼滿是血絲,衣衫襤褸,腰間扣著個拇指粗的鐵箍,上系鐵鏈,鐵鏈一端穿過牆壁,似乎定死在牆後,長度約莫讓他能在半個房間內走動。

  老人呼呼大叫,只能發出氣音,不止舌頭被拔掉,似乎還被毒啞了,沈未辰見他形貌,猜這老人就是彭千麒。這人本已足夠噁心,又見他衣服上都是黃漬與糞便,想起方才與他交手,沈未辰胃裡翻騰,幾欲作嘔。

  幾招過後,彭南二忽施絕學,手腕翻動,由小到大翻起層層刀花,沈未辰一眼便瞧出這必是五虎斷門刀中的頂尖殺招,以彭南二功力,就算只用刀鞘也能將人打得筋斷骨折。沈未辰見這招剛烈巧妙,正要看彭千麒如何破招,卻見彭千麒也使相同刀法,木刀撞上刀鞘,彭千麒身子被鐵鏈牽制,加上單臂難支,被彭南二刀勢壓過,先是被刀鞘砍中手腕,木刀脫手,隨即啪啪啪十數道聲響,彭千麒腦門、胸口、脖子、腰間各處要害均遭重擊,被打得鮮血直冒,摔倒在地,不住呼呼大叫。

  「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麼這麼容易就中計了?」彭南二看著驚魂甫定的沈未辰大笑,「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竟真心笑了出來,是因為戲弄了沈未辰,又或者是眼見沈未辰驚慌的模樣讓他高興?

  大笑過後,彭南二眼神忽又轉為陰冷,矮下身去看彭千麒,指著沈未辰道:「這是你新娘,青城的大小姐,我帶她來見你,你瞧瞧……」他伸手拽起彭千麒腦袋,讓他望向沈未辰,這彆扭畫面讓沈未辰很不自在。

  「她還穿著喜服呢,你操過的女人里有沒有這麼好看的?」彭南二抬頭看向沈未辰,「新娘今晚要留在這洞房嗎?以後你就與你夫君同住吧,你丈夫正需要人照顧。」


  沈未辰倒吸口涼氣,身子向後一縮。她是真害怕,雖然立刻就知道這不太可能,這種古怪的囚禁方式沒有限制彭千麒的行動,彭鎮文不會同意讓自己置身險境,但彭南二……這人是個冷酷的瘋子,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羞辱自己?

  「你不就是來陪他睡的嗎,怎麼,怕了?」彭南二眼神逐漸狂熱,「不用怕他。」他將彭千麒翻過身,使之仰面朝上,用膝蓋壓住彭千麒僅存的那隻手,伸手扯下他滿是屎尿的長褲。沈未辰驚呼一聲,扭過頭去,彭南二卻大聲道:「轉過頭來,看!快看!」聲音里滿是狂喜,「看看,這麼難得的東西,上百年沒有過了,你不看,我就把你關在這陪他!快來看看你丈夫!」

  沈未辰聽他語氣癲狂,心道此時不宜激怒他,咬牙扭過頭來。只見彭千麒躺在地上掙扎,被彭南二按著不放,褲子早被褪下,她初覺羞恥,不敢細看,然而彭千麒那雙細瘦大腿中間一片古怪肉色,她正覺奇怪,凝神細觀才發現那兒空空如也,不由得大為震驚。

  「看到了嗎?」彭南二哈哈大笑,「多虧李大俠、明大俠、項大俠幫襯,才讓他落到我手裡!他就這麼死了怎麼行?那多可惜,多可惜!」

  「你……你……」

  「他沒了,你的丈夫是個閹人!」彭南二大笑。

  像是受到了極大的羞辱,彭千麒呀呀大叫,奮起餘力想翻身,彭南二抓起木刀對著他又是一頓劈頭亂打,笑聲越來越癲狂。

  「你知道我怎麼做的嗎,一刀切了?當然不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來,把他綁起,踹他的屌,一腳一腳踹,踹到他昏死過去,再叫大夫把他弄醒,等他養好了,我再踹!你知道嗎,踹爛了!哈哈哈哈,爛成一灘肉泥,能包餃子餡那種!大夫說不割不行了!」

  他捧腹大笑,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本想羞辱沈未辰,恐嚇這個並不真正怕他的女人,但此時卻像是找著了傾訴的對象,宛如一名急於展示自己作品的孩子,忍不住仔細描述自己做過的事。

  「然後我就讓大夫把他割了,你猜我是怎麼處理那根雞巴的?」

  「我不知道!」沈未辰一點也不想猜。

  「我叫你猜!」彭南二大吼,他的憤怒向來冷酷內斂,很少這樣形之於色。

  「剁碎了餵狗?」沈未辰勉強猜著。

  「真聰明,一猜就對!」彭南二大笑,「我把那根雞巴剁成餡,包成餃子,讓他自己吃下去!他吃了他自己雞巴,你說好不好笑?」

  今天自己真的承受太多了,沈未辰想。簡直太漫長了,自己不該在一天內忍受這麼多事。真是失策,現在她只想回房間好好睡上一覺。

  「見到你丈夫,高興嗎?」彭南二一腳踹開彭千麒,走到沈未辰面前。

  「我想回房……」沈未辰扭過頭,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她不同情彭千麒,但待在這裡讓人如坐針氈。

  「回答我!」彭南二大吼。

  「高興!」沈未辰道,「任何姑娘看到他變成這樣都會高興!」

  幸好彭南二沒再刁難,發泄過後的他心情大好,大笑著舉著火把離開房間,沈未辰顧不得小腿疼痛,快步跟上。院子依舊昏暗,彭千麒的喘息聲逐漸變低變遠,路上寂然無聲,回到房間,沈未辰才鬆了口氣,這囚牢此時看來竟如此舒適。

  彭南二冷冷道:「還有什麼想問的?」

  今天已經受夠了,沈未辰想著,她需要整理思緒,於是搖頭:「沒了。」她其實有很多疑問,但絕不想再問彭南二任何問題。

  彭南二冷哼一聲,轉身離去,沈未辰等他走遠,掩上房門,喝了杯水壓驚,除去鞋襪。彭千麒那一記掃腿力道非同小可,她的脛骨險些被掃斷,小腿上一大片瘀血,沈未辰相信自己脖子上也有類似的瘀傷。看來得瘸幾天,彭千麒畢竟是丐幫有數的頂尖高手,重傷斷臂後雖然功力大減,但依然強橫,她一邊揉著小腿上的瘀血,一邊思考著今日所見的矛盾與古怪。

  彭南二痛恨其父,報復慘烈得超乎想像,這雖是彭千麒應受的,但彭南二留下活口反覆折磨,這滔天恨意……

  五進院在四進院後面,那裡應該沒什麼秘密,更可能是駐守弟子看守後院。彭家布置重兵不僅為了防護,也是為了看管彭千麒,四條街的重兵布置同樣也有防止彭千麒脫逃的作用。

  沈未辰不知道誰會來救彭千麒,或許彭家叔侄掌權動搖了某些人的權力根基,至少徐家或閩地的錢隱會願意放出彭千麒,此人還是名義上的掌門跟總舵,這會讓彭家陷入混亂。


  但是為什麼四進院裡連個打掃與照料的人都無,腐朽得如同一座廢棄莊園?真要提防有人來救,院裡不更該布置重兵?那模樣更像是不許彭南二以外的人靠近彭千麒一般。

  這糟糕的一天……她幾乎一日未食,飢腸轆轆,又傷又累,卻難以入眠。沈未辰試圖釐清那沒來由的古怪感,這當中肯定藏有秘密,找到答案或許能助自己改變處境。

  既然看管如此麻煩,只要當初撒手不救,就能讓彭千麒死得明明白白,就為了彭南二的報復弄得如此麻煩,這不像穩重的彭鎮文的作風。沈未辰忽地想通,或許彭南二不讓任何人踏足四進院的原因並不是怕彭千麒脫逃,而是為了保護彭千麒……是彭南二怕彭鎮文暗中殺了彭千麒?

  依然有說不通之處……腿好疼,沈未辰揉著小腿,瞥見身上嫁衣,一陣屈辱與怒意湧上。她將嫁衣撕個粉碎,起身吹滅喜燭,躺在床上接著沉思。

  彭鎮文為什麼要殺彭千麒?他一直是彭家的縱容者。現今他們叔侄不合,彭鎮文是代行掌門職事,輩份跟身份都壓著彭南二一頭,彭千麒死,就要在他兒子當中選一個繼承人,彭鎮文身為彭家最有權勢的長老,繼承人選幾乎可由他一人而定。彭南二瘋狂殘虐,彭南三猥瑣,彭南五似乎正常些,彭南六本應出現在婚禮上,但沒見著,彭南七是個欠缺教養的孩子,幾個人都畏懼二哥,除了未曾聽聞的彭南大,根本沒有彭南二以外的人選,彭南二如果當上掌門,身份就能壓過彭鎮文。

  難道是彭南二寧願不做掌門,也要報復彭千麒?而彭鎮文想讓彭南二繼位,才要殺彭千麒?怎麼看都不像。彭南二或許不希望他爹死太快,但彭鎮文只要說一句掌門重傷遜位,就能將掌門之位順利交給彭南二,可見彭鎮文並不希望彭南二繼位,只是彭家沒一個像樣的,他必須留著彭南二,暗中尋找彭南大。

  彭南大會是個更好的掌門嗎?彭家人的瘋狂到底是源於血脈還是家教?據說彭千麒的孩子都是由父執輩帶大的,但看來教得並不好,這是有意為之,還是彭鎮文有心奪位?

  沈未辰立刻打消了這念頭,且不說彭鎮文有沒有這個心,單是得位不正就足以讓彭家內亂,這得送徐家和錢隱多大的機會?退一步說,彭家除了彭南二,看著都不難應付,彭鎮文若有此意,早就做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想謀反,權力固然迷人,但賭注不只是性命而已。許多人錯以為爭權之路是前仆後繼的,實際上對一無所有的人而言,造反確實是賭中了就一本萬利,但對彭鎮文這般地位的人來說,他是拿萬兩黃金去賭一兩,勝不過登階一步,敗則一家俱歿。因此不是被逼或有大好機會,哪怕手擁兵權,史上也鮮有權貴無故造反,彭鎮文更可能希望彭家壯大,而非謀一己之私,除非彭南二要殺他,否則他沒必要當掌門,他們叔侄雖不合,目前倒也不至於鬧到生死交關,現在的彭家不能內鬥。

  所以是因為彭鎮文不讓彭南二繼位才導致叔侄不合,還是因為叔侄不合才不讓彭南二繼位,或者兩者皆有?彭南二呢,他真想當掌門嗎?沈未辰越想越亂,總感覺彭鎮文也沒殺彭千麒的理由。

  能確定的是:一,彭家叔侄不合,但不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二,彭南二要保護彭千麒;三,彭鎮文不希望彭南二當掌門。換個思路,彭南二閹了彭千麒,虐待不可謂不殘酷,但為什麼毒啞彭千麒?如果單純想報復,有人彘古例,沈未辰不懷疑彭南二能想得出更狠毒的方式折磨他爹,只是毒啞反倒像是手下留情。

  難道彭千麒知道什麼秘密不能說出?是彭家的機要事宜,所以彭南二才毒啞他?不,這不能解釋彭南二的「手下留情」。彭千麒不只手足能活動自如,手裡還有把木刀……為什麼會有那把木刀,難道彭南二覺得虐待不能還手的彭千麒不足以泄憤?彭千麒斷臂,功力退步是沒錯,但自己的小腿已經證明他仍然危險,他畢竟是彭家掌門……

  等等!沈未辰猛地仰起身。她想起當年彭小丐家慘案發生後,她曾問過父親,徐放歌身為丐幫幫主,武功自是當世頂尖,為什麼非要與彭千麒勾結,毀壞名聲?再說了,彭老丐昔年號稱天下第一,就算有過譽之嫌,彭小丐身為其子,名震江湖,徐放歌對彭千麒就這麼有信心,非要敗壞名聲請他來對付彭小丐?

  他記得爹那時就說彭家掌門有一套密傳的伏虎七式,只傳歷任掌門,用以收拾門內叛徒,姑丈也說過彭家不是沒人厭惡臭狼,只是他有破解五虎斷門刀的法門,彭家人多半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彭南二與彭千麒過招是要套出伏虎七式?沈未辰回想彭南二當時所使刀法,剛猛迅烈,是真正的殺招,而彭千麒……他明明會伏虎七式,卻堅決不用,就是怕彭南二學去。

  這一來全想通了,伏虎七式的口訣跟秘笈多半由彭鎮文保管,他不教彭南二這門刀法,彭南二就無法名正言順當上掌門。伏虎七式就像少林的易筋經或青城的三清無上心法,甚至更加要緊,刀法本身就代表掌門符印,因此彭南二非弄到手不可。


  彭南二囚禁彭千麒不只是報復虐待,也是要從彭千麒身上套取伏虎七式,彭鎮文之所以想殺彭千麒,就是怕彭南二學會伏虎七式。所以彭南二是想當掌門,這點無庸置疑,彭鎮文確實也沒有當掌門的想法,否則他身負伏虎七式與彭家權力,大可成事。

  剎那間,沈未辰想通了四進院裡的所有古怪,只除了兩件事:彭千麒知道什麼秘密以致必須將他毒啞,以及彭鎮文為什麼不肯讓彭南二當上掌門?彭南二武功才幹都遠超其他兄弟,即便殘暴冷酷,也不會比臭狼更糟,彭南大失蹤多年,彭鎮文自己不想當掌門,何必冒著與侄孫反目的風險拒絕彭南二?

  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答案,但這許多難堪總算沒白挨,沈未辰著實累極了,躺回床上,不一會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穩,就像在金州大戰逃命時一樣,但無論噩夢中如何險象環生受辱遭害,臨到緊要關頭,她總會夢到李景風來救,為她煮上一頓美食,直到下一個噩夢襲來。

  第二天天剛亮她就被餓醒,原來肚子餓時對景風的思念會更深,沈未辰苦笑。她相信只要景風不死,就會來救她,但她早已決定不能等人來救,必須做些事情。

  喜服昨夜被她撕碎了,她起身從柜子里找了件褙子披上,來到房門口,用力敲門大喊:「傳膳!我餓了,你們是這樣對待主母的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彭家發號施令,她在青城從未用過如此出格的語氣。她又用力敲了房門兩下,大聲呼喊,但並無用處。

  直到接近辰時,才有侍衛送上朝食,比往常更早些,但也沒快到哪去,她猜是等彭家人起身,侍衛才去稟告。

  「替我打桶水來,我要梳洗。」沈未辰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我要見二公子,請他過來。」

  水很快就送來了,昨日的妝容還未卸下,沈未辰洗淨了臉,取胭脂眉筆化了個淡妝,將頭髮束成髻,儼然一個出嫁女子的樣子。

  「你找我?」彭南二站在門口,注意到沈未辰的髮髻。

  「我要侍女,至少兩個。」沈未辰不清楚為什麼府里沒有半個侍女,或許是因為彭千麒臭名昭彰,彭鎮文不想再惹非議。

  彭南二冷笑:「這裡沒有女人,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兩名侍衛差遣,還能替你洗澡換衣服。」

  「我昨天餓了一天,沒人給我送吃的,你們不吩咐也沒人敢送。還有這鐐銬,」沈未辰伸出手搖晃,鐵鏈咣當作響,「這讓我很難自己穿衣服,我需要人服侍和替我化妝。」

  彭南二譏嘲道:「你為什麼要化妝,真把自己當主母了?需要我每早問安嗎?」

  「我可以幫你演好主母的角色,讓你的手下相信青城是真心跟彭家結盟。」

  「我不需要。」

  「但彭家需要。為什麼彭家需要青城?以我這丈夫的臭名和彭老丐在贛地的名聲,如果不是徐家跟錢隱相互忌憚,怕被對方坐收漁利,贛地早守不住了。你需要名聲,既要安撫支持你的門派,也要讓懷有二心的門派慢慢對你們臣服。你的手下如果不是無知之輩,他們就會知道這次的結盟是青城求援,但我可以讓他們相信青城的誠意,打消疑慮,這能幫你更好地控制贛地門派。」

  名節、名聲,不要再糾結這些保不住的東西。無論自己清不清白,都沒人會再相信,既然屈辱與難堪無法迴避,就要為青城跟自己換到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我哥聽到這消息也會放心。」沈未辰道,「我甚至能在他派使者來時說我在這很好,哪怕他不相信。」

  彭南二猛地探手掐住沈未辰的脖子,連褙子都被他扯落,沈未辰憋著氣漲紅著臉,眼神里沒有退縮。

  「你說的這些,我隨時能讓你乖乖去做!你以為你丈夫沒了雞巴,你就安全了?」彭南二掐著沈未辰脖子,抓住她手上鐵鏈譏笑道,「雞巴這裡多的是!睡過你這樣的女人,他們可守不住秘密,你以為武功可以保護你?挑斷手腳筋,傷好之後連手鐐腳銬都不用,你可以自己化妝,再去服侍男人!

  「所有人都知道怎麼打女人才看不出外傷,你試過餓到吃鞋底,想啃掉自己手指頭的滋味嗎?你會哭著求饒,聽我吩咐,在宴客時走過場,說彭家好話,只是沒人再看得起你!所以,不要犯蠢,乖乖當好主母,說你該說的話,說因為你丈夫喜歡,所以你也喜歡這鐵鏈!」

  彭南二幹得出這種事,但讓沈未辰意外的是,她察覺彭南二在說謊。這明明是他幹得出來的事,但他說這話時竟是在說謊。

  別怕!沈未辰再三提醒自己。

  「你以為我來這裡前沒想過會發生什麼?我早就被人看不起。你說得對,我會哭著求饒,但所有人也都會知道青城跟彭家結盟只是權宜之計,彭家不過拿捏了人質。我會找機會自盡,你跟你文叔公之間會更劍拔弩張。難道你不想當掌門了?這對你沒有好處。」

  過去所受的斯文禮教在這人面前只會讓自己顯得軟弱,但哪怕學不來粗魯話語,她依然可以用身段跟語氣展示堅強。

  「如果我很認真地演好主母,他們會相信,我越好,他們就越相信,你跟文叔公就不用鬧得難以收拾。我甚至還能幫你騙取伏虎七式,我只求在彭家好過,這不過分。」

  聽到伏虎七式,彭南二瞳孔瞬間收縮,毒蛇般的冰冷目光盯著沈未辰,這讓沈未辰有被冒犯的不適。

  彭南二道:「你就是不肯安分。」

  「我乖乖聽話,你會放我回青城嗎?」沈未辰反問。

  彭南二沒回答,這話問得太蠢,兩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沒利用價值,你會怎麼對我,我連想都不敢想,所以我要自保就不能躲在房間裡。我已經離不開彭家,得對你有用才能好好活著,否則早晚要死。」沈未辰昂起頭看著彭南二,「現在,你可以叫那群侍衛來脫我衣服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如果彭南二不跟她合作,她會找彭鎮文合作,彭南二當然能想到這點。不需要直言激怒彭南二。

  對峙的氣氛沒有緩解,沈未辰感覺脖子上壓力稍減,彭南二緩緩舉起手來,她等著挨這巴掌。

  手掌輕輕落在臉頰上,沈未辰一愣,彭南二撫著她的臉,隨即用力捏著她下巴端視著她。

  「你怎麼可以這麼聰明?!」

  該來的還是來了,比以往更重,沈未辰踉蹌著撞上桌角,額角腫了一塊,嘴角見血。

  彭南二轉身走了。

  中午,許荷與許蓮站在門口,神色緊張。「姑娘。」許荷說道,「二公子雇我們來照顧你。」

  「進來吧,替我更衣。」沈未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這步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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