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鳳孤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 xml:lang=」zh-CN」><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5章 只鳳孤凰</h3>

  李景風正擦拭著燈籠。掌柜的把這兩串燈籠看得比什麼都重,那是老福居館的輝煌,新馳道還沒開的時節,去往青城的商客在城外能住上的最好的客棧就是福居館了。

  李景風沒經歷過那時節,新馳道開通時他還沒出生,但他記得易安鎮確實越來越冷清,有些家底的鄰居都搬去了鄰鎮,要不就得到新馳道上搭棚營生。娘說,易安鎮沒了,馳道上會有新的城鎮,但那要等許多年。一村衰敗,另一村就有了,改朝換代也是這麼回事。

  村里人少了,感情反倒厚了,鄉裡間總是相互探問,問得最多的是打算幾時搬走。但人戀故土,哪怕只隔著二十幾里也不願輕易搬離。

  掌柜的人不壞,就是愛占小便宜,隔三岔五會把快壞了又賣不出去的存糧便宜賣給街坊,知道李景風家貧,他多給了些折扣,還不忘叨念自己虧了不少。娘病重那些時日,掌柜的送了好些熬湯用的老薑、紅棗、枸杞,還有兩回下足血本,進城時特地買了當歸跟銀耳,雖然只小小一包,李景風還是很承他的情。

  兩串燈籠掛得很高,李景風趴在梯子上,用雞毛撣掃灰,忽聽掌柜的喊道:「有客人來啦!」李景風低頭望去,來人背著把刀,刀鞘漆黑,瞧著跟楊兄弟的野火有些像,只是野火更窄。

  對了,楊兄弟呢,他去哪了?李景風心頭隱隱覺得不對,爬下樓梯,正要上前招呼客人,忽地想起什麼,慌張大喊:「掌柜的快逃,他是壞人!」

  黑衣人揮刀砍來,李景風矮身避過,忽又起了個念想:我學過武功,我跟著三爺學過武功,我不怕他,能打跑他,這次掌柜的不會死啦!

  一念既起,他正要起身接招,可不知怎地行動遲緩,尤其腳步遲滯,動作跟不上念頭,不由得心裡咯噔一聲:我怎麼糊塗了,這時候我還沒學會武功呢,怎麼打得過夜榜殺手?再說了,要是打跑了他,小妹不來救我,我又要怎麼認識小妹?

  被砍死事小,識不得沈未辰事大,李景風抓起板凳胡敲亂砸擋住殺手,見掌柜的奔出門外,心想:這次掌柜的總算沒事了,也算兩全。他不敢再與殺手糾纏,慌忙向門口奔去,殺手從後追上。

  忽聽馬蹄聲響,李景風心下大安,遠遠望見馬匹急奔而來,馬上麗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沈未辰?可又起了疑心:不是該先見著大哥二哥嗎?

  他正要大喊救命,卻喘不過氣來,張口無聲,沈未辰只扭頭看了他一眼便策馬而過,未再流連,李景風心下大急。這一耽擱,殺手揮刀砍來,李景風腿腳劇痛,摔倒在地,捂著腿大喊:「小妹!」這一聲直把他從夢中驚醒,左腿劇痛難忍。

  他不是第一次夢到福居館的往事了,剛離開青城加入鐵劍銀衛那兩年,他做這噩夢超過十次,每次都在李追刀刃臨身或沈未辰來救他時戛然而止。還有一次是夢到了沈玉傾拔劍相助。福居館是他一生的轉捩點,不僅因此結識了沈玉傾兄妹與謝孤白,也從此踏入江湖,當日的驚心動魄與初見沈未辰的驚艷令他終身難忘。


  自從殺了李追,他就很少夢到福居館了,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夢到那段往事,是太過思念小妹?

  夢是假的,痛卻是真的。恢復練武后,他拄著拐杖練習縱躍,想找回以往的身法。像是不斷提醒他成了殘廢似的,他練功越勤,斷肢的疼痛就越劇烈,讓他頻繁從睡夢中疼醒。

  李景風咬緊牙關輕輕按摩殘肢,忍耐著不叫出聲,靜靜等疼痛舒緩。

  一大早,哈克便領著十餘名僕從魚貫而入,打從被囚之後,監牢里第一次來這麼多人。這些人收拾桌子,鋪上金色與紅色的毛絨軟布,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傳來,烤豬、全雞、蹄膀、魚羹、一壺燒刀子,還有出關以來第一次見著的女兒紅。碗盤俱是紅漆鑲金,還配了一雙金漆紅筷。

  「您怎麼了?臉色不好。」哈克見李景風神色不對,關心詢問。

  「今天疼得比較厲害。」李景風隨口答道,又問,「這早餐也太豐盛了吧?」

  「今天是神子的婚禮。」哈克臉上洋溢著喜悅之情。

  「我日子過糊塗了。」李景風道,「代我恭喜神子,祝他與娜蒂亞百年好合。」

  「您是不是還在生神子的氣?」哈克試探著問。

  楊衍從沒對娜蒂亞之外的人說起他跟李景風爭執的原因,只知道他跟李景風出一趟遠門就帶著重傷的李景風回來,說是囚禁卻又禮遇備至,哈克不敢多問。這大半年來與李景風相處,他很喜歡李景風,知道李景風溫和仁厚,不是嘴硬的性格,想來想去得出個結論,那就是李景風氣神子砍斷他的腿,所以死不認錯,兩人才會僵持至今。

  「我?生氣?」李景風一愣,笑著搖頭,「為什麼這麼問?我說過我不恨神子。」

  「真不生氣?神子砍斷您一條腿,雖然這是神子降下的處罰,可又不像……感覺神子一點都沒有想處罰您的意思,好像還很愧疚……唉,我搞不懂,但我想您應該恨神子吧,塔克跟汪其樂就很恨神子。我不信世上有這麼寬宏大量的人,除了神子,因為他是薩神派來看顧我們的,他做的一切,無論賞罰,都是依循薩神的指示,包括寬恕。」

  「或許有點生氣。」李景風又想起楊衍用去無悔射自己的事,隨即搖頭,「但我現在這樣,生氣又有什麼用?」

  這幾年的歷練讓李景風早就明白咆哮和憤怒不能改變什麼,只有冷靜務實才能真正解決問題。武功越高,本事越大,他就越心平氣和。他不想咒罵楊衍,也不可能靠咒罵就讓楊衍放他走,他問哈克:「你怎麼突然又說起這事?」

  「我真不知道神子跟您到底是怎麼回事。」哈克搔搔頭,「我覺得他很希望您參加他的婚禮,但又不知道為什麼不讓您參加。您只剩……我是說,您又沒辦法逃走,就算生氣,也該用道歉當作給神子的賀禮,神子一定會比收到任何寶物都高興!」

  李景風心下一沉,楊衍寧願不讓自己參加婚禮也不見自己,那就是鐵了心,要離開這牢籠就更難了。

  「李隊長,這些菜是神子特地為您準備的,是從巴都最好的漢菜館買來的。」

  李景風笑道:「奈布巴都只有一家漢菜館,富食堂的漢菜也不地道。」

  「還需要什麼說一聲就好,我下午要參加神子的婚禮,可能沒法再來看您。」哈克嘆了口氣, 「我覺得您不在場會是神子一生的遺憾。」

  李景風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相信楊衍早晚會想通,現在看來這希望越發渺茫了。自己會被關多久?三年,五年,七年?小妹呢?小妹還在等自己回去……一想到這,李景風就不由得黯然心痛。

  得想辦法離開。李景風想過以自盡或絕食的方式逼楊衍就範,但當時他還指望能說服楊衍改變主意,想再跟楊兄弟好好談一談,且以楊兄弟的執拗性子,若自己以死相逼不成,看管定然更加嚴密,到時想逃出去就更難了。再說了,自己那時還沒熟記火苗子名冊,且重傷殘廢,就算有辦法逃出牢獄,也逃不出戒備森嚴的祭司院。

  李景風望向桌上佳肴,不是祭司院的餐具,估計是自外帶進來的。他將全雞放到盛著蹄膀的大碗上,倒過盤子,沉思片刻,用指甲在盤子上輕輕劃了個豐字,打了個勾。

  崆峒應該還有死間在奈布巴都,多半會去這漢菜館……李景風知道被發現的機會渺茫,死間人數稀少,進祭司院救人更難,反而可能害他們暴露身份,一念及此,又想抹掉盤上痕跡,猶豫許久,終究留下。

  這記號被死間發現已是極難,如果真被發現,就是機會,他得相信同伴。就算沒人發現,李景風也知道還有個人會來找他,他有種感覺,那人絕不會放過自己跟楊兄弟。


  李景風左手撐起拐杖,右手重提初衷,至少得拾回以前的五成功力——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等到機會來臨時,成了救他的人的拖累。

  不知道小妹怎樣了,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

  這幾個月,沈未辰幾乎每天都在想著景風,想他關外之行如此兇險,盜取關外奸細名冊的任務多麼艱難,不由得為他擔憂,又寬慰自己,他領九大家仇名狀,幾年間刺殺過大小十數名惡人,人頭懸賞數千兩,想殺他的人何止成千上萬,他還不是橫行無阻,連孤墳地都走過?他武功高強,應敵經驗豐富,又聰明,必能平安回來。

  聰明……想起福居館初識的景風,一臉忠厚老實,什麼都不懂,朱大夫叫他傻小子,倒是大哥跟謝先生、文先生都看出他只是見識少。聰明有很多種,景風不是長袖善舞巧舌如簧的聰明,他的聰明不尖銳,不張揚,老成持重,這反而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誰要是真被他那雙質樸透亮的大眼睛和拙劣口才給騙了,定要在他手上吃虧,他或許沒法預先設計幾十種法子,卻往往只用一個法子就突破難關。

  沈未辰忍不住一笑,現在看來,傻的反倒只有朱大夫了。

  假如景風平安回來,自己又要跟他說什麼呢?他會很生氣,但只會自責,自己還得安慰他。憑什麼自己受苦,卻還得安慰他?一想到這,沈未辰竟覺得委屈。

  「姑娘,時辰到了。」守衛的聲音驚醒了沉思已久的沈未辰。守衛恭敬地站在門口,兩名捧著鳳冠霞帔的婢女走上前來,對著沈未辰行了一禮。

  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其中一個說道:「我們來為姑娘上妝更衣。」沈未辰輕輕「嗯」了一聲,婢女掩上門,原本臉上是掩不住的緊張,在看到沈未辰後化為驚訝。

  「怎麼了?」沈未辰察覺她們神色有異。

  「沒事……姑娘好漂亮。」一名婢女回答。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你們不是府上的婢女。」這一個月,沈未辰如同被軟禁般住在屋裡,卻從未見過任何婢女,哪怕是打掃的嬤嬤也沒見過,一應雜務都由侍衛負責。

  那婢女囁嚅道:「我們是文爺找來的……」

  「你叫什麼?」

  「我叫許荷。」那婢女道,「她叫許蓮。」

  沈未辰笑道:「先生荷,後生蓮,你是姐姐?」

  許荷贊道:「姑娘好聰明。」

  「做你們的事,文爺不會為難你們。」沈未辰說到這裡頓了頓,知道她們害怕的不是彭鎮文,於是道,「儘快把事情辦完,我讓你們早點出去。」

  兩名姑娘連忙稱是,許蓮將妝盒擱在桌上,見著沈未辰垂下的雙手上的手鐐,不禁一愣。

  「別理會,手腳精細些。」沈未辰抬起手,鐵鏈發出細微聲響。為了控制她,手鐐足銬的鐵鏈約莫只有三尺長,僅夠平常走動與舉起手臂。

  許家姐妹不敢多問,許蓮替她撲粉,正細細看她臉龐,忽地落淚:「姑娘……您……您不怕嗎?」

  許荷怕她惹禍,忙道:「別多嘴!」

  「當然怕。」沈未辰笑道,「可怕也沒用。怕,還是要做。你們這麼怕,若事情沒做好,不是更怕?還不如安下心來。瞧,你的手都在發抖。」沈未辰握住許蓮的手,又示意許荷把手伸來,一併緊緊握住,接著道,「吸口氣,緩緩神。」

  姐妹倆依言吸了幾口氣,沈未辰接著道:「咱們說些閒話吧,說說你們是怎麼來這的。」

  許蓮道:「我娘是梳頭婆子,咱們打小跟著娘學手藝,彭總舵要娶妻,文爺要我們進來幫忙張羅。」

  「整個撫州都知道這婚事了?」

  許蓮點點頭:「消息傳得很快,聽說要進總舵,都沒姑娘敢來,娘不敢違抗文爺的命令,我和姐姐才……」

  「那你們也知道我是誰了?」

  許蓮道:「他們說你是青城的大小姐。」

  沈未辰心中一痛,她害怕失去名節,或許如夏厲君所言,女人不該因名節而羞愧,但事到臨頭又怎可能不怕?但比起名節,更讓她難受的是自願成為彭千麒妻子的名聲,那是更加洗不去的恥辱。

  但自己不能一直活在恐懼與恥辱中,她必須忍受,並且習慣,她知道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必須做好準備。

  「你們知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會陪著你們。好好做,早點回家。」沈未辰安撫兩人,「快些。」


  兩名姑娘得她鼓勵,心情稍稍平復,繼續為她撲粉,沈未辰東一句西一句扯些閒話哄倆丫頭安心。

  許荷忽地低聲道:「姑娘您真好看,哪個男子見了能不喜歡?我娘當過喜娘,有門手藝,要是婆家給的紅包不滿意,她就上個水花妝,瞧著沒差別,但新娘熱,汗水一出,臉花得快,新郎見了都厭憎。」

  沈未辰知道這丫頭好意,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太漂亮,最好能惹彭千麒嫌棄,她沉思片刻,搖頭道:「這手段能有什麼用?」接著笑道,「你們儘管拿出本事,最好讓我美若天仙。」

  許荷滿臉疑惑,只得道:「姑娘現在就是天仙啦。」

  兩人接著撲粉、施朱、描眉、貼花、塗脂。沈未辰攬鏡自照,雅夫人精於梳妝,往日裡就要她好好學,她見有不足之處就指點許荷姐妹補妝,那模樣倒真像是急於出嫁的新娘。

  沈未辰雙手綁著鐵鏈,外袍是特別裁剪的,腋下和袖口處都有開口,以鈕扣繫上,宛如囚服,之後戴上鳳冠,披上霞帔,這古怪的婚服就算穿上了。

  此時有人敲門道:「姑娘,吉時到了。」沈未辰應了一聲。又有一個陰冷尖銳的聲音問:「還沒好嗎?」許家姐妹一聽這聲音便渾身發顫。

  沈未辰按著兩人手掌安撫,口中道:「好了。」示意許荷上前開門。許蓮忙道:「姑娘,蓋頭!」沈未辰接過蓋頭,卻不蓋上。

  大門打開,只見彭南二站在門口,沈未辰指著許家姐妹道:「我沒碎銀,替我賞她們。」彭南二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遞給許荷,道:「你們去吧。」

  許家姐妹接過銀子,雖然欣喜,仍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沈未辰。沈未辰道:「沒你們的事了。」又問彭南二,「能讓她們走嗎?」彭南二點點頭,許家姐妹如蒙大赦,連聲告謝退下,沈未辰這才慢慢將蓋頭蓋上,道:「我沒成過親,接下來要做什麼?」

  「拜堂。」彭南二道,「跟我來。」

  「穿這身衣服瞧不見路,腳步也邁不開。」沈未辰道,「怎麼跨火盆?」

  彭南二冷冷道:「你剛把喜娘支走了,現在要我背你嗎?」

  「彭家沒辦過喜事?」

  「給我爹辦喜事都是走過場,今天算隆重的。」

  說完,彭南二轉身就走,沈未辰只得跟上。以她武功,即便長裙拖地腳有鐐銬也不至於輕易摔倒,但勢必得小心,沈未辰邁著碎步前進,隱約感覺彭南二始終在前方不遠處,像在等她。

  廊道盡頭通往正廳處有個火盆,跨過火盆,門檻上斜置著琉璃瓦片,沈未辰一腳踩碎,踏進門檻,就算是進了彭家的門。一切簡陋得可笑,九大家的嫁娶,準備大半年都算快的,從未曾有如此簡陋的,沈未辰也曾想過自己出嫁時的模樣,從沒想過是這樣的光景,連攙扶她的喜娘都沒有。

  她用眼角餘光找著方向,來到主位前。大廳里約有六七人,沈未辰不知道具體都是哪些人,但周圍十分安靜,令人不安,她甚至感覺四周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氛圍。

  一條人影向她走來,彭千麒?一股惡寒從腳底竄上,沈未辰不禁顫抖,連低頭去看都覺得害怕。

  「文叔公,可以拜堂了。」彭南二的聲音傳來,一顆彩球被送入手中。

  許久無聲,大廳里沒有辦喜事的模樣,反倒隱隱有股肅殺之氣。

  「文叔公。」彭南二的聲音再度響起。

  「曹棲岩。」彭鎮文的聲音傳來,他就坐在主位上,代替彭千麒的父親。

  「一拜天地……」

  沈未辰轉身面向門外,屈膝跪下,這一叩就坐實嫁入彭家,成為惡名昭彰的臭狼妻子了。

  她連作夢都沒想過會有如此屈辱的時刻。

  「二拜高堂!」

  沈未辰回身向主位上一跪一拜。

  「夫妻對拜!」

  低頭時,沈未辰瞥見一雙正不安扭動的小腳……是個孩子?

  「禮成!」

  門外鞭炮聲零零落落,還有幾聲有氣無力的恭喜,說話的人都很年輕,接著就聽「彭千麒」稚嫩的童音問道:「現在要走了嗎?」

  「老七,過來!」焦急的聲音有些熟悉,似乎是那日見過的彭南五。

  「可以回房了。」這是彭南二的聲音。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我看不見路,還是說要把蓋頭拿掉?」沈未辰問。


  「跟我來。」彭南二道。

  「老二,你留下,我有話說。」彭鎮文的聲音傳來。

  「你帶他回房,不要留在內院。」是彭南二的聲音。

  「你跟著我走。」「彭千麒」說道,確實是個孩子,可能只有十歲上下。

  沈未辰從後門出去,沿途無語,一路回到原來的房間。「接著要做什麼?」她覺得自己問了個很荒謬的問題。

  「我不知道。」那個孩子回答,「叔公說你以後就是我娘了。我搞不懂,爹娶那麼多妾都沒要我叫娘,反正活不了多久,五哥說不用叫,二哥也不會叫。」

  這是彭南七?彭千麒最小的孩子?

  「你二哥跟你叔公關係怎樣?」

  「我不住撫州,不知道。五哥說我離這兒越遠越好,但他們好像時常吵架。」那孩子說道。

  「你喜歡哪個哥哥?」

  「你問這麼多幹嘛?」那孩子很不耐煩,「你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嗎?我爹的女人都很快死的!」

  「我不會這麼快死。」沈未辰道,「哪個娘進門時會叫你來代替你爹?我跟她們不一樣。」

  彭南七一愣,似乎被說服了,但仍道:「那你也不能命令我!」

  「叔公要你叫我娘,你不用叫,但要尊重我。」沈未辰念頭一轉,道,「你二哥會要你聽我的話。」

  彭南七一驚,忙道:「我喜歡五哥,他人最好,六哥時常欺負我,三哥不怎麼理我,四哥被崆峒派一個很厲害的人殺了,大哥我見都沒見過。」

  幾個兄弟里唯獨沒提到彭南二,可見他連提起二哥都怕。

  沈未辰又問:「你二哥呢,他時常打你?」

  「沒……」彭南七聲音有些發顫,「五哥說二哥會等我長大了再打,才不傷筋骨,要我好好練武,不然以後不禁打……」

  這瘋魔般的彭家……

  「多跟你五哥親近,他會保護你。」沈未辰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了,她想從這孩子口中套出更多話,但……即便他是彭千麒的兒子,終究只是個孩子,泄露太多彭家內情,彭南二不會放過他,於是道,「快回去,沒你的事了。」

  沈未辰獨自坐在床沿上。這張床前兩天才掛上紅綢,布置得如同喜房,照理說,她要坐在這裡等丈夫,但料想外頭並無宴席,彭千麒也不會出現。

  那幾日的自憐過後,沈未辰沒有沉溺於悲傷,而是打起精神衡量自己的處境。想起這婚事便深覺古怪,她不是驕傲之人,但素知自己美貌,即便不如唐絕艷那般妖嬈嫵媚,至少不至於被彭南二嫌棄,無論如何,彭南二才是那個該娶自己的人。

  她猜想過彭南二心有所屬,又或者所好並非女色,但哪怕做個假夫妻,又或者讓自己嫁給其他兄弟都行,如果想糟踐自己,還能逼自己當彭南七的童養媳,但他明知會與青城結怨,為何還是讓自己當他的繼母?

  而且至今為止,她還沒見到彭千麒,雖說夫妻婚前要避嫌,但沈未辰不相信彭千麒是知禮之人。還有這場簡陋至極猶如兒戲的婚禮,讓彭南七代替父親與自己拜堂,這是什麼路數?

  彭家一定藏著秘密,而誰都能看出彭南二與彭鎮文之間的不合。

  她猶豫了許久,這個月來幾乎都在思考這件事。自己無疑身處龍潭虎穴,舉目無依,連引以為傲的武功也被手鐐腳銬困住大半,這般處境下,照謝先生說的不要冒險,等景風回來,等大哥派人救出自己無疑難如登天。但這是最安全的辦法,無論受多少苦,只要不死,大哥跟景風就一定會來救自己,想要平安就得逆來順受。

  而如果自己不安分,彭南二不會放過自己,彭鎮文也是精明的人,這瘋了一般的彭家會展開難以想像的報復。

  沈未辰是認命了,但認命不是逆來順受,任人擺布,認命是對不堪處境的放下,而不是從此不再掙扎。

  怕,還要去做,這才叫勇氣。恐懼不是懦弱,逃避跟放棄才是。

  她得做點什麼,不一定是為了逃出彭家,哪怕最後徒勞無功,什麼忙都沒幫上,也不能坐在房裡等著被人拯救,她得做點什麼來改變自己的處境。

  她在床沿坐了許久,從中午到黃昏,而後天黑,她料想彭千麒不會出現,但也沒有揭開蓋頭。

  天黑了,她聽到了彭南二的腳步聲。「還蓋著蓋頭,等誰來掀?」聲音停在前方不遠處。

  你可以替我掀開——沈未辰想這樣試探,但她真怕彭南二掀開蓋頭,她只希望掀開蓋頭的人是景風,於是她自己動手將蓋頭揭開。


  屋裡是黑的,大紅蠟燭沒有點上,僅有月光從窗戶投入,沈未辰起身走到桌邊,點起喜燭。

  「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問,「都沒人跟我說一說。」

  「所以你就問我弟弟了?」

  沈未辰心下一驚,猶豫著該不該替彭南七說幾句好話,他畢竟是個孩子,但彭南二性情太難捉摸,更麻煩的是他十分精明,說錯話反而會讓彭南七遭殃。

  「我對你們幾兄弟一無所知,所以問了他。」沈未辰道,「他說你會等他長大了才打他。」

  「我會記得這件事,也會提醒他記得,免得他十六歲那年被打得莫名其妙。」

  沈未辰想起彭南三的慘狀,不禁心驚。

  「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彭南二就著燭火細細端詳沈未辰,「就像真想嫁人似的。」

  「我想做好我的事,無論願不願意,九大家的孩子從小就要學會怎麼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沈未辰想著怎麼與彭南二周旋,這是她從沒做過的。這跟與行舟子談話不同,行舟表面蠻橫,實則仍然講理,彭南二卻像個瘋子。

  「今天的婚事太冷清,就算是做個樣子也不該這麼敷衍。」沈未辰決定試探,一味退縮只會讓自己更加被動。

  「你喜歡熱鬧?」彭南二道,「我們發了喜帖,九大家會派人來賀,還要招待贛地所有門派,那時你得出席,向賓客敬酒,讓所有人知道彭家與青城結盟,這會讓下面那些有反心的人有所顧忌。」

  這是羞辱,沈未辰一想到這畫面就覺得噁心。

  「你要以彭家主婦的身份笑著,如果有人問起你丈夫,就說他身體微恙正在休養。彭家三十幾年來從沒有女人出面的,你是第一個。」

  「我帶著手銬腳鐐,能出去見客?」沈未辰道,「怕是有損彭家名聲吧?你們跟青城結盟,難道不是想改變彭家的名聲,而是想拉著青城的名聲一起變糟?」

  彭南二冷笑:「可以說你丈夫喜歡,誰不知道你丈夫的癖好?也可以說你自己也喜歡,別人不會起疑。」

  這是更大的羞辱,沈未辰只覺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想吐,她寧死也不願受這種侮辱。但如果她死了,大哥跟謝先生真的反目成仇,而她最不願意的就是大哥跟景風為他傷心,他們會難過一輩子。

  縮回去,別再試探,乖乖當個人質,免得受更多侮辱和報復……沈未辰臉色不變,她不能讓彭南二發現自己占了上風,那樣他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地羞辱自己。她在極度的噁心與厭憎中還是聽出了彭南二對彭千麒的恨意,彭南二沒叫過一聲爹。她不能反唇相譏,讓彭南二難堪同樣會遭到報復,她的每一句話都要答得恰當,才能在保護自己的前提下達到目的。

  「還是我該自稱寡婦?」沈未辰道,「有人說我……我丈夫已經死了,至少他們會疑心這是真的。你們應該像我一樣做好自己的事,與青城聯姻這種大事,就算沒人知道我是跟一個孩子拜堂,也會有人懷疑這一切都太簡單了。」

  說出「我丈夫」三字時,沈未辰感到暈眩,但忍了下來。彭南二盯著她,胸口輕微起伏,沈未辰看出自己的不卑不亢引得他更加憤怒了。跟這人打交道絕對免不了屈辱受苦,但要能拿捏住分寸,以及必須有收穫。

  風聲響動,沈未辰決定忍下,挨巴掌仍是羞辱,但再疼也遠不及戰場上挨的一拳一掌,自己連方敬酒的劍都受過,還怕這巴掌?

  一聲脆響,臉上火辣辣地疼。「想知道你丈夫是不是還活著?」彭南二譏嘲道,「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你敢嗎?」

  沈未辰吃了一驚,看著彭南二譏嘲的眼神,不禁猶豫起來。

  </body></html>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