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玉抵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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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噠的馬蹄聲猶如急雨落在芭蕉葉上,只有送四十里一換馬的緊急文書時,驛馬才會這樣放開蹄子跑。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正中馬頸,馬失前蹄,將驛夫摔下馬來。一騎飛奔而至,不等驛夫起身,長刀已抵在他脖子上。

  「播州來的信?」

  驛夫點頭。

  騎手翻身下馬:「把信給我!」

  驛夫緊緊抓著手裡的布包:「丟失八百里加急文書是死罪……」

  騎手歪歪頭,像是覺得這回答很蠢。「你怎麼會覺得不交出來就能活?」他道,「不過你運氣很好,還有活命的機會。」

  騎手跳下馬來,刀尖仍對著驛夫,揪住布包一拽,驛夫死抓著布包不放手。

  「這是四爺親自交代的信件,搶驛站信件也是死罪!」

  「這麼巧?」騎手笑道,「我是掌門派來的,違抗掌門命令,一樣是死!」他一腳踹開驛夫,揮刀將束帶斬斷,奪下布包,裡頭果然是一封信。

  「你可以走了,去哪都行。」

  「你不殺我?」驛夫訝異。

  「掌門吩咐儘量不害命。」騎手道,「除非你很想死。掌門只說儘量,沒說不能。」

  「我不想死!」驛夫連忙擺手。

  「那你最好繼續前行。」 騎手將刀尖指向前方,「繞點路,躲去山上,等結束了再回來。」

  「什麼結束?」驛夫問。

  「打仗啊,等這一仗結束了再回來。」騎手回到馬上。

  「什麼時候會結束?」

  「不知道!」騎手罵了句粗話,「操他娘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馬匹遠去。

  信件很快就送到沈玉傾手上,毫不意外,是沈從賦寫給沈妙詩的親筆信,說自己泯滅人性,謀害父親叔伯,他要進青城勸誡掌門。

  「攔下的不止這封信。」陳正說道,「四爺幾乎發信給黔南所有派門,咱們至少攔下了幾十封信。」

  「我知道。」沈玉傾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陳正,「這封信我剛收到,是四爺發給你的,要看嗎?」


  陳正額頭冒汗:「悖逆之言,不足觀之。幸好掌門英明,把沿途驛站馬匹都收了,沒有驛站換馬換人,送信的人得走許久,等謠言傳到地方上,料來掌門已擊潰敵寇,謠言不攻自破。」

  「你怎麼知道是悖逆之言?」

  陳正聳起肩膀,擦去下巴上的汗水:「逆賊寫的當然是悖逆之言!」

  沈玉傾笑了笑,陳正跟著擠出乾笑。

  四叔要攻打青城,單靠播州兵力必然不夠,他得聯合五叔,想辦法拉攏大部分派門,這樣說來,他或許還沒發兵,就算已經發兵,青城有娘在,還有計老、沈連雲、常不平守著,計韶光是謹慎的人,守成有餘,加上謝孤白,守住不是問題。

  沈玉傾其實希望沈從賦會匆促起兵,沒有城池保護會更容易抓住四叔。幸好已經將五叔帶回青城,如果他們兄弟聯手,黔南的八成派門可能都會追隨四叔。

  要說有一丁點疑慮,那就是三峽幫。四叔五叔都是三峽幫的血脈,三峽幫掌握青城大部分船隊,四叔又是許江游的表叔。不過照理說,以三峽幫對青城的忠心,應不至於倒戈。

  最大的變數就是那封信,沈玉傾沒看過信,無法猜測那封前掌門書信的影響力有多大,或許足以動搖三峽幫也不意外。幸好外公去了襄陽幫,許江游不敢作主讓三峽幫支持沈從賦。這也是沈玉傾想攔截書信的另一個原因,他想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但很可惜,四叔發給這些派門的信件中隻字未提父親的遺書。

  眼前的問題比青城面臨的麻煩還大。隊伍用一種不算零散但也算不上整齊的方式持續前進著,沈玉傾把劍河駐兵連同附近門派弟子全帶上,總共也才兩千餘人,這群弟子多數是臨時召集而來,所攜帶的軍械粗糙且數量不足,超過七成人沒經歷過戰場,急促的召集使他們沒有作好整編,邊走邊訓練才讓他們漸漸習慣號令。他們星夜兼程,就算一天走一百多里也得走上八天,他們帶不了這麼多糧食,只能靠沿途義倉米糧支持,入夜就尋村莊借宿,一屋子擠著十幾二十人,肩碰著肩睡覺,天一亮就動身。這已經算好的了,如果附近沒有村莊,他們就必須野營,睡不飽,還得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行軍,日復一日。

  用這支隊伍對付四叔的播州精銳,無疑相當困難。

  沈玉傾遺憾身邊沒有足夠多的可以倚仗的大將,姑丈武功雖好,但臨機反應不足,否則也不會被四叔逃脫,錢通……他本來是值得栽培的人才……

  李憲策馬來到沈玉傾身邊:「掌門,前方有條岔路,向北通往青城,向西通往播州,若要回青城就得轉向北。」

  「我們要去播州。」

  「這支隊伍打不下播州城。」李憲道,「若非有人數優勢,我都懷疑他們能不能繳馬匪。都是門派弟子,武功沒問題,但隊伍太亂,戰場上隊伍一亂就要出事。駐守播州的是精銳之師,上過衡山戰場。

  「還有,我們也沒有攻城器具,就算沒有衝車雲梯,至少得有三弓床弩,沒有踏橛箭,我們連城牆都上不去,這些人不擅長用攀爪。我們的馬匹目前還足夠,僅僅只是目前,我們沒有餘量。」

  這次出征,劍河所有牲口能緊急徵用的都用上了,沒有更多了,沈玉傾為了加快行軍腳步,每人至少配一匹馬,上了戰場,馬匹傷亡會很慘重,很快就會不夠用。

  「另外,我們也沒辦法搭建攻城用的營寨,那得伐木,建拒馬。我們帶來的東西實在太少了,一路上不是投宿民居,就是野營,入夜後寒氣重,弟子們都見疲憊,帶著這樣一支隊伍去打播州……如果去青城,掌門可以守在青城與播州之間,一邊埋伏等待,一邊派人召集弟子,近的有巡江船隊和衛樞軍,遠一點的,讓米堂主率軍前來,還有計老。我的意思是,掌門不該犯險。」

  李憲想勸沈玉傾回青城與大軍會合後再跟沈從賦對峙,沈玉傾哪裡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是搖頭:「我們要儘快抓住四爺。」

  李憲還要勸說,陳正喊道:「斥候回來了!」

  不遠處,一名斥候排開隊伍策馬奔來,在隊伍前方勒住馬,沈玉傾招手示意斥候上前稟報。

  「有支百來人的隊伍正往這條路上來,約在五十里外。」斥候翻身下馬,「打著青城的旗號。」

  「播州來的?」

  「是的。」

  陳正著急問道:「對方發現我們了嗎?」

  「不知道,他們好像沒派斥候。」

  四叔還是太大意了,沈玉傾心中一嘆,對陳正道:「我們需要一場勝仗。」

  「勝仗?」陳正疑問,「只有一百多人,應是被派來拉攏其他門派的說客,說不定是要去見五爺。」


  「我們需要一場勝仗。」沈玉傾重複,「贏得很漂亮的勝仗。」

  陳正面露猶豫,他聽懂了沈玉傾的意思,但他畢竟是青城門下,黔南只有這麼一丁點大,門派間往來多,他不知道來的人里有沒有他的遠房親戚或姻親,或者有他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李憲道:「讓我帶隊吧。」

  沈玉傾搖頭,仍將目光看向陳正:「他們快到了。」

  陳正點頭:「我去。」

  陳正點了兩百人,多是直屬手下與參與過大戰的部屬,臨行前,他召集隊伍,說道:「此行為討逆首戰,務要頭功!敵人看著是青城弟子,實為逆賊,不用手下留情!」

  隊伍打著青城旗號沿大路先行,陳正要眾人按轡緩行,行了約莫二十里,只見前方一支隊伍浩浩蕩蕩而來,領隊者年約四十餘歲,蓄長須,陳正認得那人,訝異道:「孔禮副,是你!」

  孔覓與卓世群同屬黎陽派,現任黔南督府禮堂副使。禮堂主外務、迎賓、各門派交際往來,沈從賦作為黔南總督,又是沈妙詩的兄長,兄弟間不時往來,孔覓時常受命送禮到劍河,自然與陳正相熟。

  「原來是陳刑。」孔覓見著故人,絲毫沒有防備,策馬上前,問道,「五爺收到信了?」

  「嗯,五爺還不信,派我們去播州問四爺詳情。」陳正見是熟人,心跳加劇,他望向孔覓身後,問道,「你就帶了這些人?」

  「就這些人。四爺也怕信上說不清楚,所以派我們前來。」

  「四爺出兵了?」陳正繼續探問。

  「還沒,但快了,已經調集兵馬,只等糧草輜重備齊。這應該很快,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我們去年才幫衡山打仗,軍械、輜重、馬匹都有準備。」

  正說著,孔覓見陳正臉色有異,問道:「你怎麼這麼緊張?」

  陳正心跳更快了,恐他看破,嘆了口氣:「發生這樣的事,誰不緊張?希望四爺跟掌門之間只是一場誤會。」

  孔覓也嘆道:「難,我看……」他頓了一會,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這樣說,接著才道:「我瞧掌門是真心想殺四爺。」

  陳正怕多問露出破綻,道:「孔爺,不聊了,你們過去吧。」隨即回頭喊道,「讓條路給四爺的人!」

  陳正率領的人馬左右分開,讓出路來,孔覓不疑有他,回頭喊道:「你們先過去!」

  陳正側過身子,孔覓率領的隊伍陸續從他身邊走過。孔覓道:「我先去劍河見五爺,你們有什麼疑問,見了四爺可以問清楚。」陳正只是點頭不應。

  孔覓正要跟上隊伍,忽地察覺兩側弟子臉色蒼白,額頭冒汗,手裡還緊緊握著兵器,絲毫不見鬆懈,不由得起疑,回頭問道:「陳刑,這是怎麼回事?」話音未落,陳正大喊:「動手!」策馬沖向孔覓。

  兩人相距甚近,孔覓猝不及防,陳正猛地拔刀砍去,孔覓抬臂格擋,只見手起刀落,一條手臂被陳正砍下。孔覓大聲慘叫,播州眾人大駭,兩側劍河弟子紛紛抽出兵器,刀劍齊下,孔覓還來不及拔出兵器,陳正已一刀斬中他胸口。

  孔覓大喊:「陳正,你這卑鄙小人!你背叛……」陳正不等他說完,一刀貫穿他胸口,將他斬下馬來。

  來自播州的隊伍被左右包圍,一無提防,二來相距又近,來不及反擊就被砍倒在地,即便有幾人稍作抵抗,也不過困獸之鬥,三五人湧上,前刀後劍,立刻將之分屍,只片刻,地面上橫七豎八躺了數十具屍體。

  「贏了!」陳正振臂高呼,心中卻無半點欣喜,「我們殺了叛徒!」

  他帶來的青城弟子們齊聲高呼:「殺掉叛徒!」

  不久後,沈玉傾率隊到來,見著遍地死屍,沈玉傾策馬繞過屍體,高聲大喊:「陳堂主打了一場勝仗!」他抽出無為,喊道,「逆賊必敗!」底下弟子們原本精神委靡,如今見初戰便大獲全勝,雖然對方只有數十人,但陳正也只帶了兩百餘人應戰,不由得信心倍增,高聲齊呼:「逆賊必敗!」

  「為陳堂主喝采!」沈玉傾高聲大喊。底下弟子紛紛附和,一時間士氣大振。

  入夜後,隊伍在一個小村莊借宿。陳正打了一桶水,這種破地方不會有皂角,他只能反覆洗手。

  他覺得噁心。

  他是刑堂堂主,不可能沒殺過人,偷襲在戰場上不算卑鄙,但背叛跟出賣絕對是,而且還是故舊……

  太荒謬了,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同室操戈,這個被稱為繡花枕頭的掌門下手比誰都狠……


  「陳堂主,你沒事吧?」一個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陳正只覺渾身汗毛倒豎,忙轉過身來,恭敬道:「參見掌門!」

  「你認得今天帶隊的人?」

  「是……他叫孔覓,播州禮堂副使,我們認識。」陳正心跳加速,他怕這個掌門,覺得對方難以猜度,與沈妙詩口中溫和儒雅過於仁慈的沈玉傾大相逕庭。

  「我們士氣低落,需要提振士氣,即便只是一場小小的無關緊要的勝仗,也很必要。」

  「屬下明白。」陳正心想這樣真能提振士氣嗎?埋伏,或者說用詭計殺了幾十個人……

  「最重要的是,得讓你們下定決心。」

  陳正一愣,他不知道指的是什麼樣的決心……

  「你們害怕同室操戈,不免彷徨,我相信播州弟子也是。」沈玉傾道,「這場勝利是告訴所有人,你們殺的不是青城弟子,不是同伴,而是敵人。只要你們比播州弟子更有決心,就會有勝算。」

  「四爺不是敵人!」陳正終於說出心底話,「五爺也沒犯任何法!」

  「五爺會平安。」沈玉傾道,「你今天聽到消息了,四爺受奸人所惑,打算攻打青城。」

  「掌門,我們打不下播州,這不可能!」陳正道,「攻城曠時費日,我們得停下來等輜重糧草,而且我們帶來的這些弟子戰場經驗不足……」他頓了一下,接著道,「我知道掌門想把四爺困在播州城裡,且不論能不能辦到,四爺已經準備發兵,我們抵達時,他們可能已經出發了!」

  「我也這樣猜測。」沈玉傾搖頭,「所以打一開始我就打算野戰。」

  陳正一愣:「什麼意思?」

  「四叔不知道我來劍河,他會儘快出兵,否則等到青城調集通州跟巴中的駐守弟子,他就沒有勝算了。播州距青城只有六百里,急行數天就能抵達,而且沿途不會有阻礙,他可能連說服三峽幫的時間都沒有。抵達青城後,他會繞向北方占據涪水,借江水之利抵擋來自巴中與通州的援軍,一邊等待後援,一邊攻打青城。衛樞軍都是精銳,他會有一時難下的準備,但他可以用這段時間說服其他門派倒戈,又或者讓他們觀望。戰事拖得越久,青城就會被撕裂得越嚴重,陳正,你懂嗎?就像你一樣,所有猶豫的門派都會在內訌結束後難以自安,這會破壞團結。」

  陳正恍然大悟,掌門的眼光更長遠。四爺造反,指責掌門得位不正,青城轄下的小門派難以自處,畢竟若是不站邊或站錯邊,戰爭結束後就會顯得立場尷尬。

  「所以我打算在播州斷他後路。」沈玉傾道,「將四叔卡在播州與青城之間。只要我在戰場上,他勢必回頭攻我,我們用野戰決勝負。」

  陳正吃了一驚:「掌門,您這是以身作餌!假若播州城把留守弟子派出來夾擊,危矣!」

  「這種仗去年才在巴中打過,而且我們贏了。」沈玉傾笑了笑,像是完全不知道這麼做有多危險,「再說了,留守在播州的人未必敢出來追擊我們。」

  他拍了拍陳正肩膀:「我知道這很危險,你們得護著我。」

  能得到掌門信任,陳正受寵若驚,但這不能消除他的憂慮:「掌門,若是如此,何不多等幾天,索性等四爺打到青城外,您再率軍斷他後路,阻絕糧草?或者您可以在劍河呆上幾天,等黔南門派召集到足夠多的弟子再直取播州,讓四爺有家歸不得。」

  沈玉傾搖頭:「四叔的妻子是唐門嫡系,若是唐門介入,事態將難以收拾。」

  「關唐門什麼事!」陳正不滿道,「四爺就算造反,也是咱們青城的家事,唐門憑什麼介入?」

  沈玉傾只道:「莫讓百姓擔驚受怕。」

  內訌越久,百姓越是擔憂害怕,而且戰火持續必定波及百姓,掌門是為了減少傷亡,唯恐連累百姓才如此冒險。

  然而……

  「播州駐兵本就比劍河多,四爺還預先作好了準備,我們這兩千人……不能說是烏合之眾,但播州弟子更精銳,人數、輜重、裝備都差著一截,我們野戰難以取勝,掌門還有什麼別的致勝之法嗎?」

  「我的致勝之法不就是將士用命?」沈玉傾笑道,「只要你們個個一夫當關,本掌不會有危險。」

  說是這樣說,但即便有今天這場小小的勝利振奮士氣,陳正還是認為勝算不高。他還想再勸,卻只聽沈玉傾道:「明日天亮出發,三日內要抵達播州,再轉北。」說完就走了,沒再給他發問的機會。

  三日後,隊伍抵達播州,沈玉傾派人去探,播州城門緊閉,沒有隊伍迎擊,訪問民家,果然沈從賦於昨日便率軍出發了。沈玉傾派李憲說降播州,卓世群在城牆上發了一箭落在李憲面前,算是給了回應,沈玉傾則向北追趕。


  四叔果然倉促出兵,沈玉傾心想,雖然自己比四叔更匆促。

  隊伍繼續前進,一日後,見著地上有紮營的痕跡。「四爺謹慎。」李憲回頭望向播州方向,憂心道,「一日就走一百里,估計攜帶的軍械輜重極多。青城附近地形崎嶇,馬力不能盡使,會拖延一到兩天,他們快則六到七天,最遲八到九日就能抵達青城,我們追不上。」

  「挑最好的馬,兩百人,一人三騎,甲裝弓箭齊備。」沈玉傾道,「我親自帶隊追擊,你們隨後跟上。」

  「掌門!」陳正驚慌道,「太危險了!或讓李憲率兵追趕吧!」

  「四叔定要見到我才會回頭。」沈玉傾道,「你們得穩定軍心,來接應我。」

  沈玉傾沒向陳正解釋,唐門並非沒有理由介入,得位不正,天下共誅之,假若四叔手上有自己得位不正的證據,唐門就有理由介入,這也是沈玉傾即便如此冒險也想儘快與沈從賦決戰的原因。

  不能給唐門機會插手!

  沈玉傾率小隊沿河急奔,直追了三天,抵達青城南面約一百七十里處的南古鎮,一問之下,才知道沈從賦的隊伍早上才剛經過這裡。

  「逆賊就在前方不遠處,咱們只有兩百人,不可能打贏!」沈玉傾對隨他而來的弟子們道,「這次突襲只有兩個目的。第一,擾亂逆賊後方!大軍前進,糧草在後,咱們燒他糧草,拖住逆賊腳步,讓他們不敢輕犯青城!第二件事更要緊,不可戀戰,號令一下,馬上撤退。蔣偉!」

  一名年近四十的壯漢策馬上前,恭敬應聲:「掌門!」他叫蔣偉,是這支兩百人隊伍的大隊長。

  「你能不能當統領就看這次了!」沈玉傾笑問,「怕不怕?」

  「掌門千金之軀尚且以身犯險,蔣某賤命一條,何足掛齒!」

  沈玉傾抽出無為,高聲喊道:「眾人隨我來!」

  兩百餘騎奔出,出南古鎮約十里便見遠方有隊伍拖曳而行。巴縣山道崎嶇,讓沈從賦的隊伍拖得老長,遠遠望去,像是攀登高峰的蟻隊,最後方自是糧車。

  沈玉傾道:「收起兵器,慢慢前進!」

  押送糧草的播州弟子見後方有人追來,同樣打著青城旗號,但見這支兩百來人的隊伍不疾不徐,似無敵意,心中疑惑,不敢放箭,領隊派人通知沈從賦,一面上前喊話:「你們是誰的隊伍?」

  「我們是五爺的人,有話要傳給四爺!」蔣偉高聲回應,馬不停蹄。

  「慢著!」押糧統領喊道,「等我通知四爺!」

  沈玉傾哪裡理他,逕自前奔,那押糧統領也參與了播州城門一戰,見為首之人奔來,劍眉星目,英姿颯然,失聲驚呼:「掌門!」

  沈玉傾抽出無為,高聲大喊:「見到掌門,還不放下兵器迎接!」一馬當先衝進敵陣,揮劍砍倒兩名弟子,後邊弟子跟著衝殺,播州弟子登時大亂。

  沈玉傾左砍右劈,往復衝殺,蔣偉率隊衝散播州隊伍,或砍劈糧袋,或點火焚燒。押糧統領喊道:「整頓隊伍,他們人少,用箭射!」

  沈玉傾瞧清楚那人,策馬奔去,那統領見掌門朝著自己奔來,心下大駭,調轉馬頭要逃,沈玉傾已沖至他身後,一劍刺穿他胸口,又驟馬砍殺幾名弟子。見著前軍震動,料到沈從賦已經得知消息,他目的已成,調轉馬頭,高聲喊道:「退!」策馬狂奔,餘下弟子見掌門撤退,也跟著撤退,這一場襲擊當真來去猶如一陣風。

  不一會,從播州隊伍中衝出一支騎兵,緊追在後,也不知沈從賦是否在其中。沈玉傾不住催逼馬匹,兩百人回到南古鎮換馬,繼續奔逃,直逃出百里外,沈玉傾忽覺馬失前蹄,身子被向前甩出,半空中往前一翻安穩落地,回頭望去,只見馬匹倒地口吐白沫,顯然已經累斃。

  見沒有追兵,他這才喊停,清點人數,兩百人只受了點傷,無人身亡,令他大感欣慰。他率眾步行而回,第二天便與趕來的陳正、李憲會合,兩人見掌門無恙,都鬆了口氣。

  重新整隊,隊伍緩緩前進,又過一日,斥候來報,沈從賦果然停下,隊伍駐守在南古鎮上。陳正、李憲整頓隊伍緩緩前進,沈玉傾遙望見沈從賦的旗幟,讓隊伍在離南古鎮五里處停下備戰。

  大戰在即,人人忐忑不安,陳正策馬上前,低聲道:「掌門不若先走?」

  沈玉傾搖頭:「派人去說掌門要見四爺。」

  說來也巧,只見南古鎮中奔出一騎,來到陣前,高聲大喊:「掌門在否?四爺要見掌門一面!」


  沈玉傾笑道:「四叔想的跟我一樣。」

  陳正道:「我陪掌門去?」

  「派人跟使者講,請四爺與我單獨見面。」

  陳正驚道:「掌門,太危險了!」

  「一直都很危險。」沈玉傾抬頭看看天色,方過中午,「讓弟子們飽食備戰。」

  使者返回不久,只見南古鎮方向騎兵魚貫而出,隨即分成左右兩隊,馬上人個個裝束齊整,兵器在手,弓懸馬側,羅列布陣井然有序,不一會便集結成五個大方陣,約莫兩千人。騎兵過後是四名弟子為一列走出的盾陣,各佩腰刀,手持皮盾,在騎手身後列成一面城牆般的盾陣,約莫有千人。再之後便是交戰隊,這些弟子各持不同兵器,是戰場上功夫最好的人,分成四支隊伍站在盾牆之後。最後則是弓手,佩腰刀,腰掛箭筒,手持大弓,約莫有近千人。

  沈玉傾想這大概是播州能帶出來的人馬上限了,他估計城內沒有多少守軍。這五千人無論裝備、氣勢、人數都遠在沈玉傾帶來的這兩千人之上,陳正與李憲不由得臉色大變。

  李憲也下令布陣,兩千人照著一路上的排練,騎兵在前,步兵在中,弓手在後。與沈從賦帶來的早已訓練精良的弟子不同,劍河駐守弟子本就不多,這兩千人近半是召集附近門派弟子臨時湊成的,顯得慌忙雜亂,陳正完全想不出怎麼才能贏,甚至一戰而潰也不意外。

  此時兩軍相距不到兩里,隨時都能發起衝鋒,沈玉傾策馬上前,喊道:「四叔,出來說話!」

  從南古鎮中踏出一騎,白馬長槍,腰懸寶劍,一身銀盔銀甲燦然生光,有神兵之威,令人望之生懼。

  「玉兒。」沈從賦來到沈玉傾面前約十丈處,佇馬發問,「沒想到你這麼狡猾,竟然先去了劍河,你五叔呢?」

  「五叔聽說你謀反,大為震驚,派兵給我來阻止你。」沈玉傾道,「四叔,放下兵器,玉兒便不追究前事。」

  「你不會連你五叔都害了吧?」沈從賦壓根不信,如果沈妙詩真相信沈玉傾,必會跟他同來。

  「五叔在劍河一切安好,四叔若不信,可以去劍河探望五叔。」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說謊?」沈從賦搖頭嘆息,「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還是你本性如此,只是比誰都能偽裝?玉兒,十幾二十年你也等不了嗎?」

  「四叔聽信妻子讒言,對我誤會太深。」沈玉傾嘆道,「我不想害你,只想請你回青城,是你抗命在先。」

  「我抗命,你就拿劍砍我?!」沈從賦勃然大怒,「你就能派刺客偷信,害死駿兒?!」

  沈玉傾知道辯解無用,他本意也只是拖延,只道:「四叔,這是我們的家務事,這些都是青城弟子,不需連累他們。」

  沈從賦問道:「你想說什麼?」

  沈玉傾運起內力,昂聲說道:「是非對錯,一時分辯不清,我們叔侄僅以身代!」

  他指指沈從賦,又指指自己。

  「誰贏,誰就是青城的主!四叔贏,我就是得位不正,玉兒贏,那四叔便是叛逆,不須青城弟子為我們叔侄之爭而喪命,四叔敢答應嗎?」

  這番話用內力送出,聲傳四野,幾乎所有人都能聽到。

  「四叔若是敢應——」沈玉傾舉起無為,「就請四叔賜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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