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石相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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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酒輕輕擦拭掉劍上血跡,彎下腰在屍體上摸索,只找著幾十枚銅錢。

  「他們沒多少錢。」嚴烜城臉色煞白,一手捂著腹部舊傷,把手上的劍收回鞘中。

  方才真是驚險,竟遇著二十來個山匪,怪就怪自己穿得太好,騎的馬也太好,惹人注目。邊界素來是九大家最不平靜的地方,尤其自昆明入蜀都是山地,地形奇險,不只山匪與亡命徒都躲藏在這,還有瘴氣毒蟲。

  「他們用不著了。」方敬酒摸得很仔細,嚴烜城甚至懷疑他會不會把屍體剝光,把衣服兵器洗劫一空。

  若在平常,自己再不濟,跟方師叔一起應付二十來個土匪也不難,這群山匪沒什麼趁手兵器,手裡都是些破銅爛鐵,豁了口的刀、生了鏽的斧子。嚴烜城忽地想到,所謂窮得響叮噹該不會是說窮到只能靠打劫維生,「叮噹叮噹」就是兵器交擊的聲音吧?

  奈何腰間傷口還沒痊癒,一扯動就疼得要命,他只能勉強自保,得靠方師叔退敵。

  風餐露宿幾天,好不容易見著下山的路,入眼一片平坦河洲,嚴烜城頓感心曠神怡。

  「回程會途經唐門,如果不進灌縣,我們就繞過崆峒邊界回華山,不用經過青城。」

  「我要去一趟唐門。」嚴烜城考慮了幾天,做了決定。四弟死在唐門,華山跟唐門因此交惡,這事早晚得解決。

  「我想問問四弟屍體是在哪發現的,也好解開唐門跟華山的誤會。」

  「唐門跟華山有誤會?」方敬酒搖頭,「我沒聽說過這種事。」

  嚴烜城立刻會意,爹當然知道四弟定不是唐門害死的,不過借題發揮而已,而唐門也很清楚爹只是借題發揮。

  「這樣更好。」嚴烜城道,「沒有誤會就很容易解開誤會。」

  「你沒法解開沒有打結的繩子。」方敬酒糾正他的說法。

  「方師叔不喜歡唐門?」

  「兩年前你爹讓我去唐門鬧事,殺了幾個人。」

  「幾個?」

  「沒數。」方敬酒搖頭,「不少於十個,不會多於一百。冷麵夫人不比諸葛長瞻,現在唐門跟青城是姻親、盟友,青城山上還有不少沈家老人跟遠親,公子到唐門未必有好臉色。」


  自己倒是不怕挨冷眼,畢竟早習慣了,嚴烜城道:「要不方師叔在外頭等著,我一個人送拜帖到唐門去,不信唐門真敢殺我。」

  「我在灌縣外找間客棧等公子消息。」

  嚴烜城沒想到方敬酒這麼爽快地答應了,忍不住道:「我身上還有傷。」

  「我尊重公子的想法,但不用跟著冒險。冷麵夫人應該不會殺公子,但殺我不會猶豫。」

  「你也認為冷麵不會為難我?」

  「我是說應該。」方敬酒沉思片刻,接著道,「應該不會,現在這情況,冷麵夫人犯不著跟你爹撕破臉。」

  方敬酒當真沒跟著進灌縣,也沒找客棧。「公子平安離開灌縣時,到灌縣東邊二十里的山上找我,我在山上等你一個月。」他這麼交代。

  嚴烜城疑惑道:「有必要等那麼久嗎?」

  「我不想進灌縣。」方敬酒道,「我確定了就走。」

  這要確定什麼事呢……嚴烜城心裡又犯嘀咕。他被方敬酒說得有些發毛,可見著方敬酒的眼神,又不好臨陣退縮,只得硬著頭皮拜訪唐門。

  唐門大半宗親都住在灌縣,九大家中最家族化的便數唐門,不只各堂堂主,就連各地要員都姓唐,這使得唐門權力中心異常穩固,也極為團結。華山傳嫡賢不傳長,唐門則是只要掌門欽點、家族認可便能當掌門,所以每回擇取繼承人時,斗得比華山還凶,也因此,當年冷麵夫人以外姓當上掌門時多有不服,鬧了好一番腥風血雨。

  點蒼傳長是為了避免奪嫡內鬥、內部虛耗,可又如何?諸葛長瞻終究還是殺了諸葛聽冠。嚴烜城長嘆一聲,眉頭鎖得更緊了。

  嚴烜城遞上名帖,侍衛打量了他好一會才道:「冒充九大家公子是什麼罪名,你知道嗎?」

  「二小姐見過我。」嚴烜城道,「只管送進去就是。」

  估計這侍衛見自己沒帶車隊,單身匹馬前來,因此起疑,幸好自己這身衣服還算名貴。許久後,侍衛請他入內,先到一處大廳候著,又等了許久,有人喚道:「嚴公子。」嚴烜城只覺這聲音耳熟,扭頭去看,見著個粗眉毛的青年,大喜道:「朱大夫,你怎麼在這?」

  朱門殤比他更高興,滿臉堆笑,抓著嚴烜城的手直搖:「你怎麼來了?咦,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嚴烜城道:「受傷了。」

  朱門殤訝異道:「怎麼傷的?」

  嚴烜城不想重提點蒼之事,只道:「出了些意外。」

  朱門殤道:「慢慢說。咱們兄弟好久不見,走,喝酒去!」

  嚴烜城一愣,心想咱們不過見過幾次面,頭一回見著時還是對頭,也就三年前元宵相處了幾天,這就稱兄道弟起來了?朱門殤不等他反應,拉著他就往門外走,口中喊道:「我帶嚴公子出去吃個便飯!」才走到門口就被守衛攔下:「朱公子,二小姐吩咐過,您出入得有人陪著。」

  「怕什麼?」朱門殤不滿道,「這裡是灌縣,里里外外都是姓唐的,還怕有人害我?」

  「二小姐是這麼吩咐的。」守衛道,「還請朱公子莫要讓下人為難。」

  朱門殤冷笑:「攔我不要緊,連華山大公子都敢攔?是嫌家裡人多,想少幾個嗎?」

  嚴烜城心想怎麼拿我當槍使,忙道:「朱大夫說的這是什麼話,別為難下人了。」

  朱門殤冷哼一聲:「偏要為難!嚴公子,你走在前頭,看誰敢攔你!」

  「朱大夫要出門可以,衛堂得派人陪著。」一個聲音傳來。嚴烜城轉頭望去,一名華服壯漢從廳後走出,嚴烜城見了他那張方得四個角都快支出來似的臉,還有那畫龍點睛的一顆痣,妥妥一個國字安在脖子上,忍不住發噱,怕失禮,憋著笑拱手道:「在下華山嚴烜城,特來拜訪老夫人。」

  壯漢瞥了眼朱門殤,問道:「你認得他?」

  這話頗為無禮,嚴烜城倒也不介意。朱門殤道:「當然認得,華山大公子,二姑娘也認得。」

  聽朱門殤確認來者身份,那壯漢才拱手道:「在下唐門衛堂堂主唐豪。」又問朱門殤,「朱大夫怎會在這?」

  「聽說老朋友來了,過來打聲招呼。老國,我跟嚴公子許久未見,想敘個舊,犯不著派人鞍前馬後吧?」

  嚴烜城聽他喊唐豪「老國」,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覺冒犯,強自收止。可一看見唐豪那張臉,想起朱門殤那聲「老國」,他又笑出聲來,不得不再度憋住了,不禁十分尷尬。


  唐豪冷眼覷著,忽地問道:「嚴公子笑什麼?」把嚴烜城問得更是尷尬,忙拱手道:「失禮了。」

  「我問嚴公子在笑什麼,也說給唐某笑笑。」

  嚴烜城只覺不安,道:「聽朱大夫叫堂主別稱,忍俊不住。」

  唐豪冷冷道:「所以是看我這張臉可笑?」

  嚴烜城只覺對方咄咄逼人,但自己失禮在先,他不知如何應對,連忙拱手:「當然不是,是嚴某冒犯,堂主恕罪。」

  唐豪盯著嚴烜城看,直把他看得渾身發毛,這才道:「朱大夫,嚴公子是你舊識,你帶他到內廳稍坐,二小姐稍後就來。」

  朱門殤滿臉喪氣,禮貌也無,對嚴烜城道:「跟我來。」

  唐門是座大莊園,雖說內院也在里處,當中也有大校場分隔,但不似青城內外分明。嚴烜城跟著朱門殤來到一處偏廳坐下,不一會,有下人送上茶水點心,朱門殤吩咐暖兩壺酒並幾盤小菜送來,問嚴烜城:「嚴公子來唐門辦什麼事,怎麼連隨從都沒帶?」

  嚴烜城道:「只是私人拜訪,想探探四弟的死因。」

  「哪個私人能拜訪冷麵夫人?」朱門殤用鼻孔哼了一聲,「你四弟我在唐門是見著了的,他想非禮絕艷也是真的,只是沒得手,被絕艷趕了出去。那時節咱們還在唐門,唐門亂成一鍋粥,真沒人有工夫害你四弟。」

  嚴烜城當然明白,只道:「就是向老夫人致意,問個始末。」又問,「朱大夫不是在青城嗎,怎麼來了唐門?你叫二小姐也叫得太親昵,你跟她……」

  「這個……」朱門殤欲言又止,想了想道,「離開衡山後,我就跟絕艷來唐門了。」

  「哦?」嚴烜城不由得好奇起來,想到方才唐豪對朱門殤的態度,說是對下人吧,過於禮貌了,對賓客又太強硬,更像是軟禁,又見朱門殤使喚下人熟門熟路,漸漸猜著個幾成,訝異道,「難道朱大夫跟二小姐……」一聲「恭喜」也不知該不該說。

  朱門殤擺擺手,皺眉道:「我算是被關在這了。」

  嚴烜城不解:「怎麼說?」

  原來朱門殤來到唐門後,出入便受限,且不說這唐門大院裡就好幾處地方不能去,當中自然包括冷麵夫人的書房,這倒還好,都是辦公要地或內眷居所,哪怕在青城時,朱門殤也不是哪處都能隨意走動的。

  可遠不僅如此,朱門殤連出唐門都難。他也不是不曉事,既然跟唐絕艷回唐門,就是決心一改過去習性,總不好讓人說二姑娘包了個風月老手當小白臉吧?但哪怕想出門散步,去酒樓里吃點想吃的菜色,逛鋪子買衣服,上街義診,這些事一概不許。

  他跟唐絕艷抱怨,唐絕艷只是掩嘴笑道:「你是我的人,算半個唐門的人,是唐門欠了你好吃好喝好睡的嗎,出去拋頭露面做什麼?」

  拋頭露面是這意思嗎?朱門殤大為不滿,唐絕艷這才許他偶爾出門散步,只是得有護衛跟著,至少前六後八,看著威風,實則如受監視,哪有半點自由?他再跟唐絕艷提這事,唐絕艷就板起臉冷聲道:「你知道我那些叔伯里不少人明面上對我禮貌,心中卻不服嗎?沒人護著你,早晚得給我惹出麻煩。」

  朱門殤曾參與唐門家變,知道門中不少耆老不滿唐絕艷接任掌事,蓋因唐絕艷雖然姓唐,可一旦嫁人,孩子便要改姓,又或者因為她是個姑娘,只是冷麵夫人尚在,沒人敢稍露形色。他們不敢動唐絕艷,可未必不敢動朱門殤,朱門殤四處閒逛,會惹出什麼事不知道,真惹出什麼事也不奇怪,小至抓了朱門殤扒光扔到山溝里,讓唐絕艷丟盡顏面,大到刺殺他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想,朱門殤倒有些坐立不安了,倒不是入贅傷了他麵皮,他這人素來無賴,但凡日子舒爽,什麼都好說。首先不安的是覺得自己成了唐絕艷的拖累,其二則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其三就不足為外人道了——萬一唐絕艷真為了堵悠悠之口另嫁個唐門宗親,自己不成了唐絕艷的妾室或情夫?那處境,朱門殤想都不敢想。

  混到如此境地是朱門殤這輩子從未料到的,在青城他嚷著不自在,實則沈家兄妹就沒管束過他的生活,青城要進就進要出就出,人人見面打招呼都叫聲「朱大夫」,雖不如唐門這般尊重禮遇,卻多些親近,一同喝酒閒聊倒也熱絡。到了唐門,下人個個誠惶誠恐,「朱公子」、「朱爺」的喚著,冷冰冰的沒點人情味,這麼悶了幾個月,都快悶出病來了。嚴烜城來時,他剛從工坊晃到前院,聽到嚴烜城來了,立刻就來打招呼,只想著借嚴烜城之名溜出去找個沒人知道的酒館喝他三斤悶酒,再拉個店小二天南海北地扯皮。

  嚴烜城自不知道他這心思,只問了幾句,朱門殤正好沒人說話,也不管熟不熟,把滿腹委屈說了個盡,反正這嚴公子幫過沈玉傾,人品不差。嚴烜城聽他一股腦地訴苦,又覺有趣又是嘆息,別人家事不好評說,聽他說起唐絕艷不讓他出門,便勸道:「點蒼掌門方遇刺,二小姐的顧慮也是對的。」


  朱門殤訴完苦,又問:「你從華山來,經過青城時有聽到什麼消息嗎?」

  嚴烜城正要答,有人來報說冷麵夫人召見,請嚴烜城往內廳一行,嚴烜城與朱門殤告辭,約定稍後再敘,跟著侍衛離開。

  嚴烜城本以為冷麵夫人會在大廳接見自己,卻不想下人帶著他過了校場,一路往裡走,越到深處,庭院樓台越見清幽,看來是要到冷麵夫人的住處了。

  那侍衛將他帶到一處院落,讓他稍候。不久,一名中年壯漢走出,步履端正,精神飽滿,是個內家高手,料來是冷麵夫人的隨身侍衛。

  只聽那人道:「嚴公子,老夫人請您進去。」

  這是嚴烜城第一次面見冷麵夫人,那些不好的江湖傳言令他頗不自在。進了房間,面前的老人怎麼說呢……沒讓嚴烜城意外,單薄細瘦的身影,松垮的眼皮下已經失去光澤卻依舊銳利的眸子,刀刻般的皺紋彰顯老婦的威嚴,渾身上下就沒跟慈祥扯上丁點關係。

  「晚輩嚴烜城,代家父向老夫人問安。」嚴烜城向冷麵夫人致意,接著向坐在左手邊的唐絕艷致意,「二小姐,久見了。」

  「嚴公子不必多禮。」唐絕艷笑著回了一句。這姑娘在自己家也是盛裝打扮,直叫嚴烜城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

  「老嚴的孩子也是一表人才,坐。」冷麵夫人語氣聽不出半點熱絡。嚴烜城坐在右首客座上,只聽唐絕艷問道:「我聽說嚴公子一個人來的唐門?」

  嚴烜城道:「嚴某雲遊途經唐門,想起因著四弟的死,華山與唐門有些誤會,因此前來拜訪,一來是想向老夫人致意,澄清家父是因弟弟慘死,心傷之下方才得罪唐門,二來也是想知道四弟亡於何處,好去祭奠。」

  唐絕艷捂著嘴笑道:「原來如此。嚴掌門當真放心,這世道,連個護衛都沒派給你?」

  嚴烜城料想點蒼掌門遇刺的消息早已傳開,不知道當中是否提到自己與方敬酒,與其隱瞞,不若大方承認,便道:「我方師叔與唐門有些過節,因此沒進灌縣。」

  唐絕艷道:「聽說點蒼掌門遇刺時,嚴公子就在當場,想必知道些詳情吧?」

  嚴烜城只得答道:「刺客偽裝成青樓女子接近掌門,在下正好在場,也受了傷。」

  唐絕艷笑道:「幸好嚴公子沒死在點蒼,要不令尊又得多一個仇人,再借道青城一次了。」

  嚴烜城只覺尷尬。

  冷麵夫人冷聲道:「絕艷,胡說什麼呢。」語氣雖輕,卻是不怒自威。

  唐絕艷連忙賠罪:「是我失言,嚴公子海涵。」

  冷麵夫人道:「方敬酒不過聽命行事,我若想為難他,他走不出唐門,我不想為難他,他也不用躲。」

  嚴烜城恭敬道:「老夫人說的是。」

  冷麵夫人又問:「料想華山近來事多,你怎麼沒留在你爹身邊幫忙?」

  嚴烜城道:「在下駑鈍,素為家父所不喜。大戰過後,華山受創深重,家父與二弟忙於政事,我幫不上忙,這才出外雲遊。」

  冷麵夫人頷首:「令尊也不容易。說起這場大戰,唐門也有責。令弟無端死於唐門,以致兩派失和,華山向青城借道,沈掌門是唐門親家,一心幫唐門調停,開罪了華山,老嚴心疼兒子,才會興兵進犯青城,說到底,一切原是誤會。」

  嚴烜城知道這是場面話,只道:「既然誤會解開,還望老夫人告知舍弟屍體是在哪發現的,晚輩想前往弔祭。」

  唐絕艷道:「這是小事,晚些我派人帶嚴公子去就是。」

  冷麵夫人問道:「嚴公子云游,可曾拜訪青城?若說誤會,青城與華山之間誤會更深。」

  嚴烜城道:「青城與華山的仇怨一時難解,嚴某未曾拜訪青城。」

  冷麵夫人點點頭,又問:「割地賠款,華山近來該有些困難吧?」

  「家父還能應付。」

  冷麵夫人沉思片刻,道:「令弟之死雖與唐門無關,但畢竟是死在唐門境內,唐門也有照顧不周之處,老嚴要是能解開心結,唐門也該略有表示。老身想了想,這心結連青城的一起解了才好,老身倒是願意替親家做個中人,也回報青城調停之勞。」

  嚴烜城知道這所謂心結不過是藉口,華山受點蒼指使,拿這當由頭威逼青城支持點蒼,現在唐門給了面子,要當中人,以爹的性格,能答應嗎?於是道:「老夫人的提議甚好,晚輩回華山後,定當轉告家父。」


  冷麵夫人話鋒忽轉:「說起根由,若不是點蒼背後指使,咱們三派也不至於鬧得如此不可開交。」她頓了一下,問唐絕艷,「絕艷,我剛才說到哪了?」

  唐絕艷捂著嘴笑道:「太婆說嚴四公子死在唐門,對不起華山,該有些表示。」

  冷麵夫人點頭:「是了。」又對嚴烜城道,「老身年事已高,時常忘事,嚴公子海涵。說到這場大戰,唐門無尺寸之功,平白得了黔西之地,雖然還未向點蒼索討,但這好處唐門受之有愧,老身願意給華山三十萬兩作為補償。」

  這簡直是天降喜訊,彷佛天上掉了塊金磚砸得嚴烜城頭暈腦漲,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他兀自不肯相信,顫著聲音問:「老夫人,您剛才說什麼?」

  「老身說唐門願意贈華山三十萬兩以補償嚴四公子枉死唐門境內之事,借這機會居中調停三家的矛盾。」

  慢點慢點……嚴烜城腦子裡亂成一片。這江湖當真太複雜了,到了點蒼,見到刺客當妓女、弟弟謀害兄長,自己還差點成了替罪羊,腰上傷口還在疼,轉眼唐門就送了三十萬兩給華山。三十萬兩……讓爹知道了,還不把自己也弄死在唐門?兩兄弟打個折,收個五十萬兩便好。

  這消息好得太不真實,必須想清楚,他暈頭轉向的,伸手偷偷在腰間傷口上一摁,疼得差點叫出聲來,這才讓腦子稍稍清醒,連忙再問:「老夫人願意借華山五十萬兩?」

  唐絕艷笑道:「嚴公子別自己加數啊。」

  嚴烜城這才察覺口誤,正要改口,冷麵夫人道:「真要五十萬兩,唐門倒也拿得出,但不是借。」

  五十萬兩也行?這哪是什麼冷麵夫人,活脫脫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啊!嚴烜城愣了半晌,覺得當中大有古怪,於是推辭:「五十萬兩也太多,華山受之有愧。」

  唐絕艷噗嗤一笑:「嚴公子真是個實誠人。」嚴烜城又是一愣。

  只聽冷麵夫人說道:「五十萬兩若是能讓令尊消氣,化解華山與青城、唐門之間的恩怨,那也使得值了。說到底,咱們三家的誤會不都是因點蒼而起?現今點蒼都死了兩任掌門了,用不著為舊事傷和氣。」

  嚴烜城本非愚頓,只是萬料不到有這天降之喜,一時糊塗,強自靜下心來前後勾連,才把冷麵夫人這番話聽明白。

  冷麵夫人出這五十萬兩是要華山倒戈,破除點蒼聯盟,加入青城聯盟。

  這一著可稱妙,現在丐幫分裂,自顧不暇,點蒼最大的幫手就是華山,如若華山倒戈,點蒼聯盟就算破了。唐門與點蒼接壤,當初諸葛然在時,唐門便極為忌憚點蒼,與青城聯姻也有共抗點蒼之意。若是北面三派結盟,點蒼便不足為懼,到時衡山也得看青城臉色。

  可唐門為何對盟友如此上心,甘願花五十萬兩為青城作嫁?這若不是青城出的價碼,那就是冷麵夫人自己的主意,雖說兩派是姻親,可這也太為同盟盡心盡力了吧?自己去點蒼借個五十萬兩都得挨上兩刀子才能借到,唐門雖說在大戰中坐收漁利,五十萬兩也不是小數目,又不是點蒼那般財大氣粗的,能說給就給?

  這就不得不說冷麵夫人藏在話里那句「黔西之地還沒跟點蒼商討怎麼拿」了。唐門要這塊地就得跟點蒼要,華山捨不得漢南,點蒼未必捨得黔西,點蒼又不像華山經歷過巴中一役死傷慘重,假若不給,唐門怎麼跟點蒼叫板,硬搶?那還不是得拉青城當靠山。

  這麼一想就通了,這五十萬兩表面上是賠罪,實則是要讓華山加入青城同盟,屆時再向點蒼索要黔西之地就有了底氣,所以冷麵夫人問自己有沒有拜訪過沈公子乃是試探之意。

  嚴烜城越想越明白,心下大喜,可又遲疑,於是問道:「巴中一役,三弟身亡,青城也折了雅爺,此仇恐不好化消。」

  冷麵夫人道:「我這中人原不好做,最緊要的是你們兩家願意談。」

  嚴烜城心想,假若華山與青城結盟,指不定那筆賠款就不必賠了,也不用割漢南之地,這是大好事,可轉念又想,自己剛從點蒼借了五十萬兩,轉頭就背棄點蒼,這對嗎?

  再說了,以父親的性子,真能向沈家低頭?

  嚴烜城猶豫再三,終於道:「這事我作不得主,得請家父定奪。」

  冷麵夫人點頭:「確實如此。我修書一封,你帶回給嚴掌門看看,他若有心,自會派人與老身計較。」

  無論如何,冷麵夫人這封信對華山有益無害,嚴烜城站起身來,恭敬道:「老夫人寬宏大量,晚輩感激不盡。」

  冷麵夫人點點頭:「你且在唐門住兩日,等我書信。」


  嚴烜城長長一揖:「謝老夫人。」

  離開冷麵夫人書房,嚴烜城只覺得冷麵夫人雖然善於計較,倒也不像傳聞中那麼殺伐果決、冷酷無情,只是收了唐門這五十萬兩,點蒼的五十萬兩就不能再收了。這樣想來,唐門是給,點蒼是借,繼續跟點蒼同盟也是為了抵抗青城衡山同盟的不得已之計,無論爹是不是真心與青城交好,至少都能讓華山喘上口氣。再說了,爹要是與青城結盟,華山便無須再為漢南之地與青城對峙,可省去不少軍費。

  就是有個難點,當初在衡山,是自己花了一整晚說服點蒼與丐幫維持同盟以抗青城,現在自己反而先當叛徒,這也太無恥。罷了,一切看爹怎麼想吧,過兩天拿到冷麵夫人的書信就回華山。這一趟總算討到了銀子,一來救了方敬酒一家,二來解了華山燃眉之急,三來指不定還能與青城交好。

  嚴烜城回到內廳,朱門殤早等得不耐煩,當下把他帶回自己房間,叫了酒菜要與他同飲。嚴烜城推說有傷在身不能飲酒,朱門殤道:「這點小傷,我給你開幾帖金創藥,十來天就好。」

  說歸說,朱門殤終究沒逼他喝酒,派人替他備了一壺茶,又問起青城的事,嚴烜城道:「我沒拜訪青城,只知道青城為迎娶襄陽幫的俞姑娘正忙著。」

  朱門殤摸了摸下巴,想到俞淨蓮,倒也不是說不合適,畢竟跟襄陽幫聯姻對青城有極大的好處,又想起蘇銀箏,忍不住笑道:「小神婆肯定要難過了。」

  嚴烜城笑道:「銀箏總有辦法說服自己。而且說來古怪,銀箏雖然時常說胡話,卻也時常說對。當年蕭兄落魄江湖,銀箏一見他就說他是大才,果然沒幾年他就平步青雲,當了刑堂堂主。」

  朱門殤笑道:「她說對幾回我不知道,她說自己跟沈富貴是天定姻緣,這肯定錯了。」

  嚴烜城哈哈大笑:「要是當面笑她,她肯定鼓著腮幫子沖你發脾氣,還會說天意難測。」

  朱門殤不以為然:「襄陽幫急著嫁女兒,沈富貴也願娶,還能有什麼難測?」

  嚴烜城笑道:「誰知道呢?」

  ※

  沈玉傾皺起眉頭。他剛看完從襄陽幫傳來的加急文書,立刻就召來謝孤白與禮堂的倪硯商議。

  「掌門,出什麼事了?」倪硯恭敬詢問。

  謝孤白神色凝重,將剛看完的書信遞給倪硯,沒等倪硯過目就道出了答案:

  「俞幫主來信說,襄陽幫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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