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玉良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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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九十二年 四月 夏

  四月春暖,輕風拂面,陽光和煦,鳥叫蟲鳴,恰是出遊踏青的好時節,若得三五知己登山共飲,該是何等美事?

  自長安去往昆明,走青城這條路是最快的,自己在青城有幾個朋友呢?嚴烜城想著。李景風算是個不在青城的朋友,沈未辰是只能做朋友,沈玉傾……衡山鬧了那麼一回,能當半個朋友就算人家寬宏大量了。

  他轉頭遙望東方,此處距青城不到半日馬程。

  「這兒靠近青城,人多眼雜,快些走。」方敬酒壓低斗笠。他穿了件領口很高的衣服,勉強將顯眼的下巴藏在衣領下,長劍隨身,短劍則藏在袖袋裡。

  嚴烜城不希望自己行蹤泄露,只帶著方敬酒這一個保鏢,隨行人數少得不像九大家公子出行,人選更是令人驚訝。嚴昭疇一直用方敬酒刺青太過顯眼來試圖讓大哥打消主意,但嚴烜城卻很堅持要方敬酒隨行。

  「人少才能儘快抵達點蒼。」嚴烜城這樣解釋,「而且方師叔為了家人會盡力保護我,其他人未必能這麼盡心。」

  「誰都會為了家人盡心保護你的。」嚴昭疇道,「你要有個閃失,都得死全家。」

  「那就更不能交給別人了。」嚴烜城道,「華山大將死一家就夠了,難道還要死兩家?」

  這竟是個難以反駁的理由。

  「為什麼讓我來保護你?」離開華山時,方敬酒問。

  「你會盡心盡力,如果……」嚴烜城想著如果失敗,方敬酒至少還能逃走。

  「如果失敗,我會先殺了你再逃亡。」方敬酒斬釘截鐵的回答讓嚴烜城不禁錯愕。

  我可是為救你費盡心思,你怎麼能這樣呢?嚴烜城心下嘀咕。他不是很了解這位方師叔。方敬酒話很少,只聽父親的命令,沒有應酬,也不與人往來,賺了錢也沒看他花使,面對任何一位公子或嚴家親戚都不卑不亢,那天之前,他絕對是爹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有更好的辦法。」嚴烜城道,「如果借不到錢,你就抓了我送去青城,威脅我爹拿你的家人來交換人質,你有本事,沈公子會願意幫你。」

  「把公子交給青城似乎正合公子心意。」方敬酒道,「我們可以省下去昆明這趟路了。」


  嚴烜城臉一紅:「方師叔……」

  他想起當初與沈家兄妹跟李景風相識時,自己幫沈未辰去救沈玉傾,那時的李景風連劍都使不好,靠躲躲閃閃跟方師叔周旋,受了傷也不退,自己卻只敢旁觀,連對手下都不敢出手,眼睜睜看著方敬酒傷了沈未辰。

  直到現在,自己這懦弱的毛病始終改不了,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傾心的姑娘都不敢保護,還是個男人嗎?

  「那件事公子處理得很糟糕。」方敬酒忽道,「那個沈家小姐並不是普通的九大家姑娘。」

  確實,如果沈姑娘是尋常的九大家姑娘,或許自己這門當戶對的身份就足夠了,而現在除了門當戶對,好像沒什麼配得上人家的地方了。

  慢,方師叔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嚴烜城轉頭望去,方敬酒的臉藏在斗笠下,他忍不住問道:「方師叔,你說什麼?」

  「我說在武當抓了沈玉傾那件事,還有公子自稱是你未來妻子的那位沈家小姐。」方敬酒道,「那次很糟糕,沒抓著人,還得罪了青城,最糟糕的是讓那姑娘知道了自己是只鳳凰。

  「如果她一輩子都被關在閨房裡,沒有她跟那個莫名其妙的小子,三公子未必會丟掉漢中,也不至於輸掉青城大戰。」

  嚴烜城愕然,這麼說來,華山大敗跟三弟之死也有自己的責任了?如果自己當時沒幫沈未辰,或許就沒後來這些事了。

  「我們要去青城還是昆明?」方敬酒問道,「不如就讓我把公子交給青城,逼掌門交出織錦跟子堯吧?」頓了一會,他接著道,「做這件事,除了你爹跟二公子,每個人都會高興。」

  嚴烜城身子一抖,真那樣做的話,回家後得被爹打死。

  「我爹一定不會答應。」嚴烜城道,「他不會為了我丟掉華山的面子,他恨我。」

  「也許吧,但織錦跟子堯的性命除了頂罪之外,對他毫無用處。」方敬酒道,「而且我覺得他會更想親手打死你。」

  嚴烜城搞不清楚方敬酒是不是在說笑……方師叔從不說笑話,但聽起來確實很像調侃。他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什麼不立刻拿了我?我不是方師叔的對手,你大可抓了我送去青城,還能說是我們身份暴露才被青城擒住,這樣爹就不會報復你了。」

  「公子不能總是這樣。」方敬酒勒住馬,目光投了過來,「我是跟著你走,去昆明還是青城,公子要自己做決定。做一件事就得做好,不能只做一半,公子如果不打算幫忙,就不該告訴那小子我走龍蛇的破綻。」

  嚴烜城臉上又是一紅,敢情方師叔早就知道當初是自己教導李景風破解走龍蛇的方法……

  「如果你想幫沈家小姐,就不要等到最後才出手。」方敬酒道,「你想救我,可以打暈二公子,把他交給我,我就可以用他交換織錦。你現在去點蒼借錢,即便借到了,之後打算怎麼處置我跟秦家?」

  嚴烜城目瞪口呆,這事他真沒想過……轉念一想,怎麼自己幫了方敬酒這麼多,他竟還嫌棄自己做得不夠?

  「大公子做什麼都只做一半,反抗掌門也只有一半,幫掌門也只幫一半。」方敬酒道,「那莫名其妙的小子就比你強,在船上時,他打定主意確定沈家人平安才會逃走,後來刺殺了那麼多人,每一樁都幹得乾淨利落,他比你有決心。」

  像是怕不夠刺激嚴烜城似的,他又補了一句:「當時船上公子是最安全的,但你是第一個跳船的,比沈家小姐還快了一步。」

  嚴烜城更是尷尬,聽上去方敬酒似乎在勸自己怎麼做一個讓沈姑娘看得上的人?他苦笑道:「沈家小姐已有心儀之人,我早跳晚跳,幫與不幫,無關緊要。」

  方敬酒「哦?」了一聲,把話題擰了回來:「昆明還是青城?」

  「昆明,一直都是昆明。」嚴烜城策馬前行,方敬酒跟在他身後。

  嚴烜城其實也曾想過如果那時更勇敢一點是不是就有機會讓沈未辰稍加青眼,想來還是難。自己這樣的世家公子她見得多了,尤其她還有沈玉傾那樣的堂哥,相較之下,自己樣樣不如她堂兄,婉琴最後也沒選跟她朝夕相處的亦霖啊。

  方師叔說得沒錯,他從小就不是知難而上的人,不到最後關頭,不是被逼急了,他永遠只會想著逃避。躲著爹,躲著不走倚天角,連方師叔他都不敢喝叱,整個華山除了弟妹,沒人理他。

  古怪的是,嚴烜城自覺自己並不怕死,巴中大戰時他幾乎就要自刎,但他害怕與人衝突爭執,厭憎打打殺殺,想平靜地讀書度日,琴棋自娛,管個小地方或者當個不重要的堂主,管錢糧營造治水那類事,跟自己喜歡的姑娘風花雪月,兒孫滿堂,如此便人生無憾了。


  偏偏他生在華山嚴家,沒有野心,不夠心狠手辣,就不配當爹的兒子。

  「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小子?」方敬酒忽問。

  「呃……」嚴烜城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得默認。

  「你搶不過他,你有的沈家小姐自己都有,他有的你都沒有。」方敬酒輕催馬步,「但他不會長命。」

  方師叔說自己做事只做一半,似乎確然如此。自己從沒想過怎麼安置方敬酒與秦家,送方敬酒這樣的大將離開華山無異於資敵,爹一定不會答應,可留他下來繼續用,能沒疙瘩?

  就像他為了華山將青城推上火爐,卻沒想清楚自己是否要與青城周旋到底不死不休,他只是反撲,卻又反撲得不徹底,沒有預留後手,就連希望與青城是友是敵都沒想清楚。

  「我確實是什麼都沒想清楚,只想好好過日子,一家和樂。」嚴烜城嘆了口氣,「可這卻很難。」

  「至少公子沒變成用一輩子怨恨自己出身的人。」方敬酒道。

  嚴烜城時常皺緊的眉頭一舒,忽地覺得這素來可怕的方師叔變得親近了許多,哪怕他曾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且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

  他忽又想到,難道方師叔說這番話是在關心自己,為自己打算?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有些欣喜。果然做成一件好事,救了一個人,能使人開心許久,嚴烜城心想,這也算是體驗了幾天當景風的日子。

  他們幾乎是日以繼夜地趕路,日行三百里,馬匹支撐不住就在途中換馬,估計用十來天就可以抵達昆明。這一路苦不堪言,每日顛上五六個時辰,入夜後還得野宿,有時找不著好地方,還得漏夜前行,就算歇下,蚊蟲也會咬得他夜不安寢,早起渾身搔癢也無法洗滌。偶爾進城買糧,因為方敬酒的龍紋刺青醒目異常,他必須親自去,要不是練過武功,這樣趕路,馬匹不死,人都得累死。

  進入點蒼境內,嚴烜城不用再躲躲藏藏,出了關口,一到昭通,什麼事都先摁下,他先派人通知諸葛聽冠,接著找了家大客棧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換上新衣,這才在點蒼弟子的護衛下去往昆明。

  接見他的是諸葛長瞻,當初在青城見著,嚴烜城便對這人頗有好感。這人文武雙全,且有才幹,兩人又都是家中不受寵的孩子,嚴烜城是兄弟情深,不受父親待見,諸葛長瞻則相反,母兄惡待,唯有叔叔一心栽培,兩人當時便言談投機,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只是嚴烜城也沒弄清諸葛然為何會反,他曾與嚴昭疇論及此事,嚴昭疇說諸葛然若是要反,斷沒有反不成之理。可諸葛然出走後,諸葛長瞻卻成了點蒼副掌,這就很微妙了,難道他對諸葛然的栽培之恩全無感激,又或者有其他因由?

  「華山嚴烜城見過點蒼副掌。」嚴烜城作了個揖,摁下滿心疑問,無論如何都不好輕易探問點蒼家事。

  諸葛長瞻似是心情極好,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嚴兄怎麼愁眉苦臉的,出什麼事了?」又望向方敬酒,笑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斬龍劍方敬酒了?」

  當下他便把嚴烜城請至書齋,寒暄過後,諸葛長瞻問起來意,嚴烜城道:「實不相瞞,衡山大戰過後,青城向華山索要賠償,又要割漢南之地,又要分碼頭與崆峒……」他嘆了口氣,「這場大戰華山損失慘重,被俘者眾,還要贖人,且漢中糧倉遭焚,著實艱難。」

  諸葛長瞻聽出他來意,略略沉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點蒼要支付的賠償也不少。嚴兄,不瞞您說,自二叔出亡後,宏國便與點蒼絕交,封鎖了邊界,我幾次派人請莽象王相見都被拒絕,玉路頓時短少三成,加上這兩年征戰,兵荒馬亂,富貴人家都得節衣縮食,那些賞玩之物便先舍了。點蒼金石,金價雖漲,玉價卻貶,一來一回還是短絀許多,華山素來是點蒼盟友,禮物往來本屬應當,只是往後點蒼也得緊縮開支,不能像往年一般禮節周到了。」

  嚴烜城聽出他話中為難之意,道:「華山有借必還。」

  「華山是想借錢?」諸葛長瞻問,「借多少?」

  「當然是借,五十萬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諸葛長瞻面現難色。

  「副掌知道家父性格,若非窮途末路,家父斷不會派我前來。」

  嚴烜城正要再說,諸葛長瞻打斷他道:「嚴兄有什麼想法不如等見了掌門再說。」

  「哦?」嚴烜城有點拿不定主意,他聽說過諸葛聽冠是個怎樣的人物。在嚴非錫心目中自己已是個廢物了,九大家任何一個公子都比自己強上十倍,唯獨諸葛聽冠……


  有一回父親破口大罵:「除開諸葛聽冠,你就是九大家世子中最無能的!」彷彿再怎麼氣急敗壞,父親也認為拿聽諸葛冠跟自己比太造孽了。

  這就勾起另一樁事,他原本以為,或者說九大家都以為諸葛聽冠會將政事全權交由長瞻處置,就像他們的父親一樣。放在以往,這種事就是諸葛然一聲交代,諸葛焉絕不會有異議,那麼諸葛長瞻要自己去問掌門,是因為政由聽冠,還是推托之詞?

  「派人通知掌門,華山大公子求見。」諸葛長瞻吩咐侍衛,又對嚴烜城道, 「嚴兄一路遠來,風塵僕僕,我已備好宴席為嚴兄洗塵。」

  當下他便招待嚴烜城入席,列席之人還有點蒼幾名堂主。沒過多久,侍衛回來稟報:「掌門喝醉了,正在休息。」

  大白天就喝醉了……

  諸葛長瞻歉然道:「嚴兄先休整休整,晚宴時再見掌門吧。」嚴烜城也不好勉強,於是找個話頭問道:「點蒼近來如何?」

  「大戰後不過就是休養生息。」諸葛長瞻忽地眉飛色舞,「倒是有樁大喜之事。去年十月,我兄長喜獲麟兒,雖未足月,僥倖母子均安,點蒼後繼有人了。」

  「恭喜。」嚴烜城笑道,「定是個聰明可愛的娃兒。」

  「當然。」諸葛長瞻笑道,「這孩子才剛滿百日,我這便讓人帶來給嚴兄看看。」當下便對侍衛道,「去稟告掌門夫人,著人把孩子帶來讓客人看看。」

  嚴烜城忙道:「孩子還小,別驚擾掌門夫人了。」

  諸葛長瞻笑道:「不驚擾,不驚擾。掌門夫人也愛這孩子,喜歡給人看,她若不願意,我也叫不來。」

  嚴烜城只覺唐突,沒多久,竟真有一名婢女用紅裹布抱著孩子來了。諸葛長瞻笑道:「嚴公子請看,多可愛一娃兒。幸好是個男的,要不掌門夫人還得再生一個。」

  嚴烜城笑道:「副掌說哪裡話,掌門夫人若是想,點蒼自是瓜瓞綿綿。」

  他伸手抱那孩子,見孩子正自酣睡,臉色通紅,胎毛未去,圓潤可愛,笑道:「這娃兒當真好看,像娘多些還是像爹多些?」

  「當然是像娘多些。」諸葛長瞻哈哈大笑。

  嚴烜城懷中孩兒一動,仿佛被驚醒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諸葛長瞻忙將孩子接過,抱在懷中輕輕搖著,不住輕哄。

  嚴烜城見他這麼疼侄子,笑道:「副掌這麼喜歡孩子,幾時自己也生幾個來玩?」

  諸葛長瞻只是一笑:「倒也不忙,我二叔也……」提到諸葛然,他當即改口,「我不急,倒是嚴公子一表人才,得儘快找個良配才好。」

  嚴烜城見他一直抱著孩子不肯放手,只是不住地哄,心中不由嘆息,或許這位副掌把自己比作了諸葛然,將這孩子當成自己的了。

  沒過多久,婢女又來稟告,說孩子離開太久,掌門夫人擔心,親自來接孩子了。諸葛長瞻連忙起身,抱著孩子來到廳外,嚴烜城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華服婦人從諸葛長瞻手中接過孩子,叔嫂雙雙看著孩子正在說話,眼中儘是憐愛。

  爹娘生我時是不是也像他們那般開心?嚴烜城想著,緊接著又是一陣啞然。

  想什麼呢,他們是叔嫂,又不是夫妻……

  宴後,諸葛長瞻送嚴烜城至客房,路上說道:「嚴兄,點蒼與華山雖算不上世交,卻是盟友,這些年來一直相互幫助。我曉得厲害,你定然疑惑於二叔為何突然造反,實話說了吧,二叔是被逼反的。君臣相疑最是危險,我身為後輩不便批評二叔,只能說,前車之鑑,後車之師。」

  嚴烜城當下就明白了,諸葛長瞻是唯恐被認為專權,五十萬兩借款金額太大,因此才需要自己與掌門見面,說服諸葛聽冠。

  三人到了客房外,諸葛長瞻道:「明日掌門一起身,我便請他與嚴兄相見。」

  嚴烜城忙道:「不急,等掌門有空吧。」

  送走諸葛長瞻,方敬酒回隔壁客房歇息,嚴烜城想著明日該如何說服諸葛聽冠,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諸葛長瞻命人來請,嚴烜城帶著方敬酒來到神皇殿,見著那張聞名已久的九龍椅。

  方敬酒卸劍守在門外,諸葛長瞻領著嚴烜城走進神皇殿。只見左首站著一名老者,精神飽滿,至於諸葛聽冠,嚴烜城第一次見著這名父親口中比自己還差的世子。只見其人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秀美中又見英氣,比之沈玉傾多點秀氣,少些英氣,只是臉色蒼白,眯著眼像是宿醉未醒,缺了些精神。

  「在下華山嚴烜城,見過諸葛掌門。」嚴烜城拱手行禮。諸葛聽冠「嗯」了一聲揮手示意,頗為無禮。


  「這是衛樞軍總管,也是我外公。」諸葛長瞻介紹。老者拱手道:「老夫甄承雪,見過嚴公子。」

  嚴烜城拱手:「見過前輩。」

  「你有什麼事嗎?」諸葛聽冠語氣頗為不耐,「是來要錢的嗎?」

  嚴烜城恭敬道:「連番大戰,華山割地賠款,受創深重,因此……」

  「沒錢。」不等嚴烜城把話說完,諸葛聽冠不耐煩地打斷。

  「掌門。」甄承雪插嘴道,「華山是我們的盟友。」

  「我們自個還要賠衡山幾百萬兩呢。」諸葛聽冠不滿道,「往年二叔不認得銀子似的送給華山,一年五十萬兩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出門差使個一二百兩就把我罵成個敗家娘們似的,你說說看,天底下有這理嗎?」

  嚴烜城倒吸一口涼氣,只用幾句話,諸葛聽冠就證明了他比自己想像中更無能。

  「兩者不同。」甄承雪皺眉道,「華山與點蒼乃是盟友,唇亡齒寒。」

  「丐幫也是點蒼盟友,他都切成三塊了也沒聽他來跟我要錢。」諸葛聽冠坐在九龍椅上望著嚴烜城,「你們跟我二叔胡搞那些事我都不喜歡,好端端的搶什麼盟主,白送了我爹一條命,害死點蒼這麼多人。不過送都送了,往年那些帳我不跟華山要,你還好意思上門討?那是送出去的禮物,可不是點蒼欠你們的。」

  「不是催討。」嚴烜城連忙解釋,「華山想借五十萬兩,日後必還。」

  「五十萬兩?借?你們怎麼還?你們還欠青城……多少來著?」他望向諸葛長瞻。

  「一百五十萬兩。」諸葛長瞻恭敬回答。

  「一百五十萬兩。你們歲收多少?就陝地那破地方,得還幾年?你們下面的門派沒錢?刮地皮都能刮出一層油來,幹嘛找點蒼要錢?」

  這倒是沒錯,爹如果願意刮手下那些大門派的油水,五十萬兩原也不難,但勢必引得漢南門派人心惶惶,指不定就倒戈向青城了。嚴烜城想解釋,但一開口忽又覺得,這麼複雜的事,這掌門聽得懂嗎?得說簡單點。於是道:「青城野心勃勃,又與唐門連姻,今日讓他吞了漢南勢力大漲,點蒼華山同盟一破,勢必讓青城坐大。借這五十萬兩,讓華山喘口氣,就能牽制青城。」

  「你在威脅我?」諸葛聽冠不滿道,「青城多大點地方,跟唐門聯手又怎樣?點蒼怕過誰了?衡山都能打點蒼跟丐幫,點蒼對付不了青城跟唐門?」

  「善戰者,先求不敗,不戰而勝謂之上策。華山與點蒼強,青城才會忌憚,才能和平共處。」

  「我讀過孫子兵法。」諸葛聽冠道,「這錢我不能借。嚴公子,抱歉了。」

  嚴烜城沉聲道:「那盟約還作數嗎?」

  「當然作數。」諸葛聽冠聽出他有了怒意,不滿道,「咱們就是合則有利,分則有害。你華山窮到連五十萬兩都要借,沒點蒼幫著你,漢南都沒了,咱們崑崙共議上還得同氣連枝。」

  「既然是盟友,就該伸出援手,唇亡齒寒,不可坐視,請掌門三思。」

  諸葛聽冠勃然大怒:「你還糾纏不休了!好,我明說吧,你華山就是二叔養的狗!以前你能咬人,二叔每年五十萬兩供著,就當是狗骨頭了,現在你們又老又疲,還得仰望點蒼鼻息,我還養著你幹嘛?我也不是瞧不起你,咱們平起平坐,自掃門前雪,算給你面子了!」

  甄承雪聽他說得難聽,忙道:「掌門!」又對嚴烜城致歉,「掌門年輕氣盛,嚴公子莫要見怪。」

  嚴烜城氣得渾身發抖:「在下明白了,嚴某告退!」諸葛聽冠哼了一聲沒理他。

  嚴烜城出到門外,諸葛長瞻與甄承雪一同追上,諸葛長瞻道:「掌門宿醉未醒,說話衝撞,還請嚴公子別介意。」甄承雪也道:「嚴公子,掌門之前深受諸葛然所苦,諸葛然與華山交好,他因此遷怒,絕非輕視華山。」

  嚴烜城擺擺手:「不要緊。」

  諸葛長瞻道:「外公,我送嚴公子回去吧。」

  諸葛長瞻送嚴烜城回客房,嚴烜城心境稍復,見他無意離去,於是請他入內喝茶。

  坐下後,諸葛長瞻拱手道:「今日掌門失禮,我替掌門向公子致歉。」

  嚴烜城搖頭:「道歉無法解華山燃眉之急。副掌,我聽說點蒼向來政由副掌,您一句話能幫華山多少?」

  這筆錢還沒著落,就算借得一二十萬也好,大不了再跑丐幫或唐門,最慘的就是涎著臉去求青城了。


  諸葛長瞻面有難色:「其實我與外公想法相同,於情,華山是點蒼盟友,牽制青城也是二叔授意,於理,咱們三方同盟,今天丐幫見咱們這樣對待盟友,還能存幾分信任?沈公子已經在崑崙共議上得到大多數門派支持,點蒼同盟若瓦解,他能做的事可就多了。只是外公那也使不上力,他若多勸掌門,娘……唉,我便實話說了吧,娘親認為點蒼就得是大哥作主,要讓他歷練,不能總聽人指揮,外間傳點蒼政由副掌不過是因為二叔與爹兄弟同心,點蒼還是掌門說了算。」

  「我聽說您二叔諸葛然鮮少誇人,卻常在人前誇耀副掌,副掌自有大才,否則前輩不會如此誇耀。」嚴烜城問,「副掌真幫不上忙?」

  「並非不能幫,只是……」

  嚴烜城聽他吞吞吐吐,問道:「只是什麼?」

  「二叔雖然嚴厲,但才幹非凡,點蒼門中亦有不少人支持他。」

  嚴烜城聽出他話中有話,問道:「那又如何?」

  「衡山之戰失利後,掌門將責任推給二叔,嚴懲顧東城的靈山派,難免引來不滿,有些流言也來到在下身上。」

  「什麼流言?」

  「說是點蒼不能沒有二叔,若是掌門不在……」

  聽到這,嚴烜城當即明白是有人想擁立諸葛長瞻,請回諸葛然,諸葛長瞻身處嫌疑之地,與其兄諸葛聽冠的關係也不甚好,若再獨斷專行,更會加重嫌隙。

  過了會,諸葛長瞻又道:「我還有個法子,成與不成就看公子了。」

  嚴烜城忙問:「什麼法子?」

  「掌門感情用事,與他往來,別只管說理,還要講情,你與他有交情就萬事好商量。」

  嚴烜城問:「怎麼跟掌門攀交情?」

  「掌門雖然身份尊貴,但畢竟年輕,也念舊情,時常與朋友在天鳳樓聚會,據我所知,今晚也會前往。嚴公子何不走一趟?跟掌門交心遠比說理來得有用。」

  嚴烜城立時明白,卻又為難:「這……其實在下很少去那些地方……再說了,我也非長於交際之人,掌門與朋友喝酒,恐怕會怪我唐突。」

  「這倒是最不用擔心的。」諸葛長瞻笑道,「我能替公子安排。」

  「哦?」

  「衡山大戰後,不少名妓流離失所,當中不少來到點蒼營生,有的投入妓閣當紅牌,也有延續衡山青樓做派的姑娘買了樓閣待客。這些姑娘名聲不傳,尋常難見,我寫下住址,公子可去拜訪,至於姑娘賞不賞臉,就得看公子本事了。」

  這事說來就尷尬了,華山四兄弟中的三個加上一幫大將要人個個是青樓常客,偏偏在這緊要關頭上來了兩個沒逛過妓院的人……嚴烜城思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得拱手道:「多謝副掌。」

  諸葛長瞻也拱手:「只要公子能說服掌門,五十萬兩必定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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