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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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點用都沒有。」男人不住低喃著。北方酷寒的嚴冬里,男人吐出的每個字都冒著白煙,在方敬酒記憶里,那些煙霧籠罩住男人的臉,以致於他對那個叫爹的人的長相印象稀薄得只剩下一張蒼白的嘴唇與沾滿雪花的鬍鬚。

  「我養不活你。」那個男人時常說,「你會拖累我,你什麼都不會,一點用都沒有。」

  「在這裡等我。」那天,那個男人這樣說,「我去找活,找著了就回來接你。」

  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回來。方敬酒凍倒在地,一名妓女為他披上外衣,生了火,給了他一碗熱湯。等了兩天,確定那個男人不會回來了,於是他比那個男人更早找著活。

  那一年他八歲,他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所以那之前的事他都不打算記住,包括那個男人的長相。若不是秦子堯非要追問,他差一點就能忘記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歡這名字,還不如叫他小狗子,他打算以後為自己換個名字。他也不想記住來安春閣之前的事,直到很久以後的某個冬夜,他跟著嚴非錫參加崑崙共議,經過隴地時,他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才想起小時候似乎是從更窮的地方來長安謀生的,恍惚得就像是前生的記憶。

  替華山殺人是他的工作,對此他沒什麼不安,每個工作都需要有人做,你不做,也會有另一個人來做。為誰殺人也不重要,無論什麼理由,殺人就是殺人,這武林……如果還算得上是個武林的話,每天都有人因各式各樣的原因死去,而當中不少原因甚至莫名其妙,他只需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方敬酒只想簡簡單單地活著,但要活得簡單很不簡單,所以他一直都很仔細小心。當然,他也想過自己有一天說不定也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或許就是今天。

  追趕的呼喊聲越來越近,方敬酒向前一步,身子向左一晃,隨即向右。一股勁風掃來,杜吟松的狼牙棒自左側橫掃而來,方敬酒矮身,屈膝,身子向左旋去,長劍刺向杜吟鬆手肘重甲間隙,短劍凝而不發。

  杜吟松雙手掄動,「鏘」的一聲清響,長劍戳中鐵甲,劍尖一滑。青城一戰,杜吟松與米之微打了個兩敗俱傷後,便聽人建議在重甲上塗上厚厚一層桐油,減去撞擊力道,不過即便沒有這層桐油,方敬酒的長劍也難穿透重甲。

  方敬酒正欲抽身而退,杜吟松狼牙棒掃向他退路,方敬酒腳步旋踏,陀螺般繞著杜吟松打轉。杜吟松雖重,卻不慢,腳步雖不如方敬酒靈動,但狼牙棒力大勢沉且能及遠,又有重甲護身。他心知與方敬酒拆招難占上風,也不管對方虛實快慢,使風魔雷霆十三杖,狼牙棒橫掃直掄,或突或槌,一招接過一招,所經之處,水缸、屋牆、器具俱被砸得稀爛,全往方敬酒周身招呼,以他功力,方敬酒磕著半點都得重創,他纏得死緊,不讓方敬酒有機會逃脫。


  華山諸多門派戰將,有功力比方敬酒更深者,也有武功比方敬酒更高者,唯獨杜吟松最為方敬酒所忌憚。他那一身重甲幾無破綻,方敬酒內力不強,無論是走龍蛇的快慢變招,長劍虛、短劍實,抑或龍蛇變的長劍格、短劍刺,但凡撞上這狼牙棒,只會被連劍帶人打入,說到底還是吃了缺乏上乘內功的虧。

  但也並非無法取勝,一是與杜吟松纏鬥,保持距離,走龍蛇雖然無法突進杜吟松身邊,但杜吟松同樣難以捉摸方敬酒步伐,方敬酒可以游斗、消耗、拖延,以逸待勞,等杜吟松慢下來再開始主動攻擊,屆時杜吟松為自保必須保持強橫攻勢,等他體力被拖垮,勝算就會出現。但久守必失,若有人前來夾攻,屆時將左右支絀。

  另一個方法則更加兇險,方敬酒要逼近杜吟松,用短劍攻擊他重甲間隙。杜吟松轉身慢,只要能逼近,踝、膝、胯、肘、肩,甚至頸部都有細微破綻。這是速戰速決,十招之內,會有一個人躺在地上。

  前法穩妥,後法兇險,但追兵已經逼近,選擇前者,就算僥倖取勝,方敬酒也會大耗體力。方敬酒想速戰速決,杜吟松卻也有提防,不讓他輕易近身,狼牙棒舞得滴水不漏,方敬酒只躲閃,不還招,幾次想脫身都被狼牙棒掃回。

  只聽物品碎裂聲不絕於耳,不到半盞茶工夫,街道上器物盡毀,屋檐、牆壁不知被砸崩幾處。忽地風聲響動,方敬酒扭頭避開,一支利箭從耳旁擦刮而過。追兵已至,百餘人追到身後,此時方敬酒垂手提雙劍,只閃避不還擊,那狼牙棒只在身周揮舞,一名不長眼的弟子急於搶功,揮刀從後砍來,方敬酒也不還招,側身伸腳一絆,那人向前撲去,迎面撞上狼牙棒,「啵」的一聲,猶如西瓜開瓢,血漿腦漿齊飛。

  終於追來了,方敬酒猛一後退,轉入弟子群中,矮身,旋身,長劍還在眼前弄影,短劍已刺入肝臟,再兩個迴旋,長劍格架,短劍入胸,有人盯著短劍,就被長劍抹了脖子,百餘名弟子登時被攪得大亂。

  杜吟松大喝一聲,狼牙棒掃來,才到半途,兩名弟子跌跌撞撞向他倒來,只得連忙收棒。猛地眼前一花,方敬酒長劍已刺向他露出的右手肘,杜吟松心中一驚,忙揮臂架開,堪堪擋下,方敬酒退入弟子群中,無異於虎入羊群。

  更麻煩的是,這百餘名弟子反成了方敬酒的周護,杜吟松若再掃蕩,打死的弟子只怕比方敬酒刺死的還多,只得大喝:「都讓開!」那些弟子知道好歹,連忙散開,但街道狹長,這一退頓時讓開條路,方敬酒猛地一躍,跳過被杜吟松砸爛的半邊高牆,奔入一處院落,杜吟松砸開牆壁從後追上。

  方家與秦家俱住在華山最繁華的街道上,離華山派不過一兩里路,周圍都是富家莊園,少不了保鏢護院,一個個聽得外邊動靜出來圍觀,見華山兩名大將互毆,不知根由,哪敢插手。此時見方敬酒闖入,他們也不知該不該攔,紛紛站立不動,這些人柱就成了方敬酒的掩護。

  方敬酒左繞右繞,杜吟松輕功本就不及他,有了阻礙,更難追趕,大怒之下,抓起一人往方敬酒扔去。他膂力奇高,竟然扔出兩丈有餘,把那人摔得筋骨盡折,其餘護院連忙一鬨而散。

  杜吟鬆快步追趕方敬酒,見方敬酒奔入廚房,即刻跟上。他方搶入廚房,一物迎面打來,杜吟松舉狼牙棒掃去,「哐啷」一聲,什麼東西淋了他滿身,一股香味撲面而來,是香油?

  只見方敬酒站在個大缸旁,手上提著不知打哪搶來的火把,腳一踢,大缸碎裂,嘩啦啦流了滿地燒酒,散出濃烈酒香。

  「我叫方敬酒。」方敬酒冷聲道,「敬你一杯。」

  火把擲地,火光大起,沿地燒向杜吟松。杜吟松武功高強,大火方起,這點火勢原困不住他,但他身上重甲擦著桐油,又被淋了滿身香油,一觸即著。身上多處著火,杜吟鬆氣得哇哇大叫,不住用手撲火,不撲則已,一撲手甲上也跟著著火,越是拍打,身上著火處越多。方敬酒猶然不停,這富貴人家藏酒本多,廚房裡易燃之物更多,一壇壇燒酒擲往杜吟松身上,杜吟松全身著火,大叫著往庭園逃去。

  方敬酒也不著急遁走,隔著火牆遠望杜吟松逃竄。烈酒與香油都是易燃之物,只一會,火舌衝起,等確定火勢難以撲滅,又聽到門外弟子叫喊,方敬酒方才穿窗而去,躍上屋頂,快步而走。

  他環顧四周,只見每個方向都有十數支火把,顯然已將此地重重包圍,他避開火光,不打算出城,他相信此時各處城門口都有重兵把守,還不如找個地方躲一宿,再找機會溜出長安。

  正思索間,聽得東側馬蹄聲響,他轉頭望去,見一騎奔來。馬上人背著光,看不清面貌,望見他,更不打話,雙腳踏在馬背上縱身飛起,迎面撲下,半空中揮右拳打來。


  方敬酒長劍遞出,撞上個細長鐵物,兩人在屋檐上交接一招,那人左拳揮出,看似打空,忽地臂下轉出一物,快如電閃,掃向方敬酒腦門。方敬酒短劍格擋,火星四濺,那物一閃而過,又變回拳頭。方敬酒側身繞步,長劍刺出,短劍更快,那人舉臂相迎,一連七八聲撞擊,長短劍猶如撞上鐵塊。

  那人使招雙風貫耳,雙拳同時打來,方敬酒向後退開,看似避開了,兩道黑影卻又從那人手臂下轉出,向他腦門夾來。方敬酒閃避不及,長短劍同時舉起橫架,兩聲尖銳的碰撞聲響起,餘音不歇,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那人起腳踹來,方敬酒中門大開,連忙躍起,「砰」的一聲,只覺胸口劇痛。他滾了一圈,從屋檐上摔下,幸好靠這一躍之力卸去大半力道,否則必受重創。

  那人從屋檐上躍下,雙手握拳,雙臂手刀般劈下。方敬酒著地滾開,一條黑影又從對方手臂下旋出,方敬酒舉劍隔擋,身子一彈,向後連翻兩個筋斗,長短劍護在身前,這才避開攻擊。

  華山高手方敬酒無一不識,只這幾招交接,已知來人便是別號雙龍的趙子敬。這人拳腳功夫高明至極,尤其手上一雙鐵拐棍出神入化,如拳如棍,又如鐵鞭銅錘,非常難纏。

  「方兄,不用抵抗了。」趙子敬雙拐畫了個圓弧重又藏回臂後,踏步走來。

  「二公子打算鬧得這麼大?」方敬酒拍了拍衣服。他相信嚴昭疇不會把事情鬧大,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直接宣布罪狀,沒收家產,就算有人起疑也死無對證,如果讓太多人知道他怎麼處置秦家跟方敬酒,底下門派會人人膽寒。

  殺狗得躲進巷子裡。

  「若真想張揚,你妻子跟妻舅都走不出長安。」趙子敬扔下一枚髮簪,「想必你認得這個。」

  方敬酒瞥了眼,實話說,他不認得這髮簪。他很儉樸,從來都是織錦買什麼他就用什麼,從沒管過織錦買了什麼首飾衣物,花多少錢,但趙子敬敢這樣說,這多半是織錦的髮簪。

  「你很聰明,但二公子也不傻,你妻舅他們剛離開長安就被攔下了。我們不想張揚,只需要有人認罪。」

  遠方亮起的火把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他們現在沒事,只要方兄放下兵器,可保平安。」趙子敬頓了一下,接著道,「至少會放走你跟秦家的兒子,讓他們去別處謀生。方兄,你想,即便真讓秦家逃了,一張仇名狀,方家跟秦家三代能躲到哪去?仙霞派躲了五十年,還不是被逮著了?」

  方敬酒默然不語,手一松,長短劍落下,在地上砸出清脆聲響:「放他們走,有什麼事都我來扛。」

  趙子敬哈哈一笑:「方兄,失禮了。」走上前來,正要去抓方敬酒手腕,忽地寒光一閃,左腕中了一劍,竟不知這短劍是從哪兒掏出來的。總算他武功高強,於危急中抽手,饒是如此,左臂已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還不算完,那寒光隨即撲面而來,趙子敬反應機敏,急抬右手,拐棍轉出將寒光擊落。方敬酒矮身翻滾,長短劍已然入手,長劍出,短劍後發先制,趙子敬右手負傷,慢了一招,只覺大腿一痛,短劍已經插入大腿。

  至此,勝負易位,方敬酒長短劍同出,身子急旋繞至趙子敬身後,短劍從後刺向趙子敬腰間。趙子敬終究是華山大將,於這生死一瞬,身子向前一撲,後腰雖然受創,僥倖逃得性命。

  自從在撫州被齊子概彈去短劍後,方敬酒就提醒自己身上多藏一把短劍不會礙事。他也不追趕趙子敬,殺這人無濟於事,當下轉身就跑。

  趙子敬厲聲大喝:「方敬酒!你這一逃,方秦兩家全都不得好死!」

  說得好像不逃就不會死似的。

  周圍火把湧來,數十名弟子從巷道前方堵截而來,方敬酒躍上屋頂,就聽破風聲響,十餘支箭射來,他忙矮身避開。

  只聽有人高喊:「在那!在那!」又見周圍四五條街火光映天,嚴昭疇早派人將這一帶包圍。方敬酒四下張望,幾乎無路可走,身影暴露在火光下,更多的箭朝著他射來,當下他也只能將長短雙劍揮舞成圓護住身周。

  只能硬闖了,方敬酒打定主意,矮身連打三個迴旋,穿過前方幾名弟子,長短劍接連砍倒七八人。但敵人實在太多,長街狹窄,兩端儘是敵人,方敬酒又砍倒幾人,翻過圍牆闖入一座宅院。

  不遠處的屋檐上站起手持弓箭的弟子,亂箭射來,逼得他躲進角落,這一耽擱,又被追兵包圍,反覆幾次,始終不能擺脫。他連殺二十餘人,最後躲入一座小院的影壁後,院裡護衛認得他,不敢上前。


  向外望去,四周都是火光,華山弟子翻牆湧入,從四面八方圍來,至少有兩三百人,圍牆上也爬滿弟子,個個手持弓箭,只等方敬酒露臉,就要將他射殺。

  算了,能殺多少算多少吧,方敬酒喘了口氣,提起長短劍。

  忽聞一聲呼喊:「方師叔!」方敬酒循聲望去,見一條人影翻過圍牆,左右張望,像在找他。

  「不要動手!我是大公子,不要動手!」嚴烜城的聲音傳來,「都不要動!」

  「大公子,我在這!」方敬酒在影壁後喊道。那傻子竟然直奔了過來,口中呼喊:「不要放箭!」

  「大哥!」另一條人影跟著越過圍牆,卻是嚴昭疇,「別過去!」

  「不要放箭!」嚴烜城高舉雙手奔向影壁,口中兀自大喊,「方師叔,是我,別動手!」

  「大哥!站住!」嚴昭疇武功比嚴烜城好,從後追上,就要攔嚴烜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方敬酒哪能放過,矮身從影壁後衝出,這實是他生平最快的一衝。

  他沖向嚴烜城,短劍擲出,堪堪從嚴烜城耳邊掃過,嚴昭疇眼明手快,伸手一抓擷住短劍,方敬酒抓住嚴烜城手臂一扯,長劍遞出,嚴昭疇扭頭避開,長劍出鞘刺向方敬酒,方敬酒抓住嚴烜城往身前一擋,嚴昭疇恐誤傷大哥,連忙縮手。

  方敬酒將長劍架在嚴烜城脖子上,立即向後退開,忽地背心一痛,一箭正中他肩頭。嚴昭疇破口大罵:「哪個混蛋放冷箭?!」方敬酒殺人從不猶豫,他眼看大哥落入敵手,又驚又怒,卻不敢上前,沉聲喝道:「方敬酒,你想怎樣?!」

  「二弟,讓我跟方師叔說!」嚴烜城竟然搶白。

  「大哥!」嚴昭疇怒不可遏,卻也只能忍耐。

  方敬酒還沒弄清情況,右手長劍架在嚴烜城脖子上,左手摺斷肩膀上的箭杆,問道:「你來送死嗎?」

  「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嚴烜城低著頭道,「方師叔,先把劍放下,我們好好說。」

  原來嚴烜城回到華山時並未察覺異狀,一心想著陪嚴瑛屏出嫁,忽又想起方敬酒問起換俘所需糧草,於是向嚴昭疇問起,嚴昭疇知道哥哥最是良善,只說已經交辦好。嚴烜城雖然懦弱,卻不笨,想到漢中糧倉被燒調糧不易,多問了幾句安排多少人押送銀兩,嚴昭疇沒有準備,虛應幾句。他們兄弟關係親厚,嚴烜城當即看出嚴昭疇有事隱瞞,追問半天,嚴昭疇只說已安排妥當。他怕嚴烜城起疑,連派去抓方敬酒的人馬都是等到嚴烜城睡下後才調動。

  嚴烜城心中起疑,照著嚴昭疇說的盤查押送人馬,哪有什麼安排?更是大惑不解。這事掛心上,他輾轉不能入寐,起身散步,方宅與秦宅離華山大院不遠,方敬酒放火燒杜吟松,把那院子也給燒了,火光沖天,嚴烜城瞧見,當即趕來,一問之下才知二弟派人要抓方敬酒。他趕到庫房,見贖銀失蹤,心下瞭然,這才趕來找方敬酒,嚴昭疇聽手下來報,也急著趕來阻止大哥犯蠢,沒想還是慢了一步。

  「你家人還好嗎?」嚴烜城問。

  「你在這,他們會很好。」方敬酒果真將劍放下,靠在影壁上喘息,心想這大公子若說有長進,那就是膽量長進了不少。

  「你打算怎麼做?」嚴烜城問。

  難道嚴烜城闖進來時,沒想過要怎麼辦?

  「我打算拿你逼他們放了織錦跟子堯。」方敬酒道,「你弟弟會答應。」

  「那你呢?」嚴烜城問道,「你受傷了,怎麼逃?」

  「帶著你走。」方敬酒道,「你可以放心,等安全了,我會放了你。」

  嚴烜城默然片刻,道:「我爹會發仇名狀,你們兩家不會安寧。」

  「那就看哪邊死的人多了。」方敬酒道,「掌門現在有這閒功夫追著我不放嗎?」

  「可這終究不是法兒。」嚴烜城著急道,「你是華山大將,爹怎麼能這樣對你?」

  方敬酒不想浪費力氣回話,讓大少爺自己想吧。

  「你讓他們先放走織錦跟子堯。」方敬酒道,「趁你爹還沒來,我們走。」他將長劍摁在嚴烜城脖子上,以眼神示意。

  嚴烜城無奈,苦笑道:「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當人質了。」當下大聲道,「昭籌,方夫人跟秦爺在哪?」

  嚴昭疇回道:「在城外!方師叔,放了大哥,我不為難你!」

  「二弟,別輕舉妄動!」嚴烜城道,「讓方師叔走,到了城外,他會放了我,你知道方師叔為人,他可以相信!」


  嚴昭疇無奈,只得下令:「收起弓箭,都退開!」

  方敬酒押著嚴烜城一步步走出影壁,嚴烜城拉開門栓,方敬酒一腳踹開大門往門外走去。只見大街兩側百餘名弟子手持火把不敢靠近,方敬酒押著嚴烜城走出大門,方走出兩步,忽聽背後風聲響動。

  門楣上有人,而自己竟沒發現?!方敬酒急忙回身,長劍刺出,兩劍交格,只覺手上長劍被壓得動彈不得,隨即一道凌厲掌風撲面而來。方敬酒兩把短劍皆失,只能舉臂格擋,危及間,嚴烜城出掌相迎,口中喊道:「爹!」

  「砰」的一聲,嚴烜城替方敬酒擋了一掌,被打得摔倒在地。那人一腳踢來,快逾閃電,方敬酒舉臂格擋,被連臂帶人打飛,撞上另一側牆壁,跌落在地,喉頭一甜,吐出口鮮血。

  嚴非錫本要一掌取方敬酒性命,被嚴烜城一擋,急忙收力,真氣反衝,這一腳未盡全力。他正要上前補劍,嚴烜城爬起身來護在方敬酒面前,喊道:「爹,你不能殺方師叔!」說著撲上前抱住嚴非錫大腿,懇求道,「方師叔對華山一直忠心耿耿!」

  「我為什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嚴非錫鐵青著臉舉起長劍。

  「留著方師叔還有用!」嚴烜城喊道,「他真的有用,我保證!先把他關起來,還需要取得口供,有了口供才能服眾!」

  嚴非錫猶豫片刻,緩緩放下劍,一把抓住嚴烜城用力扇了兩巴掌,打得嚴烜城眼冒金星。

  「爹!」嚴昭疇攔住嚴非錫,「大半夜驚擾百姓不好,我們先回去!」

  嚴非錫鐵青著臉轉身離去,嚴昭疇下令:「把人拿下,帶回去押入大牢!」

  ※

  「爹,昭籌,你們不打算贖回人質了嗎?」大殿上,嚴烜城急得跳腳,直到現在他才弄清始末,知曉是嚴昭疇利用自己調離方敬酒,就為了偷那十一萬兩贖銀。

  「大哥,冷靜一點,不止那十一萬兩,還有秦家的田產家當,折算下來至少也有十來萬兩。」嚴昭疇道。

  「那麼人呢?」嚴烜城焦急道,「秦家人全抓了,人都在這,贖銀怎麼可能找不回來?」

  「我為什麼要讓他們逃出長安再抓?」嚴昭疇反問,「我早就想好了,沒人知道秦子堯一家被抓,私底下處置就好,明面上將方敬酒正法,給百姓一個交代,秦家則是捲走贖銀私逃,追討無果。」

  「那五千多人質就這麼不要了?」嚴烜城望向嚴非錫,「五千名弟子得訓練多久,花多少錢栽培,不值十一萬兩嗎?」

  「贖是一定要贖的。」嚴昭疇按捺著性子回答,「只是要門派與百姓再交一次贖銀。」

  嚴烜城目瞪口呆:「百姓夠窮了,還要再剝一層皮?」

  「我們也不會不體恤百姓。」嚴昭疇道,「這筆錢名義上華山會代墊,來年加稅補回。」

  「加稅?!」嚴烜城又是一愣,大戰後不但不休養生息,還要加稅?

  「你不懂抓了方師叔有多少好處。」嚴昭疇解釋,「其一,加稅贖質這名目極好,誰也不能指手劃腳,說不定還會稱讚爹英明。其二,這二十幾萬兩於華山大有助益。三者,方師叔無親無故也無派系,不少人早看他眼紅,方師叔早晚要死,他家那份產業也早晚被人搶走,秦家原本早就破敗,這些年靠著華山庇蔭才養出這份產業,華山先得,理所當然。犧牲一個方敬酒有這麼多好處,放在九大家,哪兒都得說值。」

  嚴烜城望向嚴非錫:「爹,下面還有一堆門派富得流油,就該讓他們出錢,華山還有很多有錢門派!」

  「不能這樣做。」嚴昭疇道,「但凡你要求門派上貢,一來,他們就知道華山窮困,易起猜忌;二來,要多少,每個門派分攤多少才公平,這是難題;三來,華山治理地方全靠這些門派,讓他們交錢,他們心生不滿,往後治理困難;四來,青城正要占領漢南,若是向門派要錢,漢南的窮門派說不定就要倒戈。咱們要錢,得想辦法慢慢來,羅織罪名,見縫插針,秦家是第一個遭殃的,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嚴烜城啞口無言,吶吶半晌,道:「咱們可以向嵩山借……」

  「嵩山之前的援助還沒還,瑛屏連嫁妝都沒有,蘇家知道問題出在哪,況且現在嵩山正與少林交戰,也正缺錢。」

  「還有點蒼、丐幫!」嚴烜城大聲道,「咱們就是被點蒼拖下水的!丐幫也富,跟他們借!」

  「丐幫都分成三塊了,徐幫主自顧不暇。至於點蒼,你以為爹沒去借過?」

  嚴烜城一愣,望向坐在主位上始終不發一語的嚴非錫。


  「以前,諸葛然會定期資助華山,每年十幾二十萬兩總是有的,諸葛然出逃後,點蒼就再沒奧援過華山。爹低聲下氣寫了三封書信給點蒼借錢,點蒼一封信也沒回。」

  沒想到素來驕傲的父親竟也會低聲下氣向人討錢……

  「若不是逼不得已,也不會拿方師叔一家動手,誰不知道青城大戰里方師叔功績累累?他是華山的左膀右臂。」嚴昭疇嘆了口氣,「大哥,時勢所逼。你讓方師叔寫封口供,我們給他一個痛快,不折磨他,也算對得起他這二十餘年的忠心。」

  嚴烜城倒吸一口涼氣,奪人家產,殺人滿門,只是死前不折磨就算對得起人了?

  「至少讓方家跟秦家留個後……」嚴烜城想這麼說,但若這麼說了,自己不就跟父親和二弟一樣了?

  沈公子……換了是他,他會怎麼做?會跟我一樣,只尋思留個後嗎?

  換了是李景風呢……沈姑娘呢……

  華山變成這樣,自己當真沒有半點責任?

  「是不是只要有錢,方師叔就沒事了?」嚴烜城望向父親,目光灼灼。

  嚴非錫點點頭,回到大殿後,他連一句話都沒對這無能兒子說過。

  「要多少?」嚴烜城問,「要多少才能放過方師叔?」

  「五十萬兩。」嚴昭疇代替父親回答,「五十萬兩能解華山的燃眉之急。」

  「我去弄來。」嚴烜城道,「給我時間,我會弄來五十萬兩。」

  「你去哪弄?」嚴昭疇訝異道,「大哥,別胡鬧!」

  「我沒有胡鬧!」嚴烜城瞪著父親,「爹,你答應我,只要我弄來銀兩,就放走方師叔!」

  「行。」嚴非錫終於開口,起身走向嚴烜城,「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嚴烜城盯著父親,這輩子第一次,他沒有迴避父親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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