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玉良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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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間普通的院落,圍牆後傳出茶花香氣,昆明富裕,這樣的院落不少。

  嚴烜城站在門口。「公子打算在這裡等到入夜?」方敬酒抬頭看看天色。

  「妓院不都是晚上營生嗎?」嚴烜城猶豫著。

  「點蒼掌門今晚就要去天鳳樓,這麼等下去你來得及?」方敬酒逕自上前敲門,嚴烜城「哎」了一聲,沒阻止。

  「借不到五十萬兩,我會很麻煩。」方敬酒再次提醒。

  到底誰才是主子,是誰救了你?嚴烜城心中直犯嘀咕,方敬酒在他後背上一拍,讓他挺起胸膛。

  開門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先是打量了一眼嚴烜城,等目光落在方敬酒臉上,禁不住嚇了一跳,躲到門後只探出半邊身子。

  「初蟬姑娘才剛起身。」小姑娘問,「你們是哪位公子介紹來的?」

  「甄松盛甄爺。」嚴烜城恭敬道,「在下想求見初蟬姑娘。」

  甄松盛是甄丞雪之子,諸葛長瞻的舅舅。照諸葛長瞻所說,這位初蟬姑娘是他舅舅新近時常拜訪的名妓,性子不喜張揚,因此花名未彰。

  「公子怎麼稱呼?」

  「敝姓嚴,這是我方師叔。」

  「見過嚴公子與方公子。奴家春蕊。」春蕊道,「姑娘沒這麼早見客,不過你們來得巧,今日沒客人,就不知姑娘願不願見。」

  嚴烜城忙道:「我出雙倍……不,三倍價錢求見姑娘一面。」春蕊給了他個白眼,掩上門。

  嚴烜城轉頭問方敬酒:「她剛才是不是給了我個白眼?」

  方敬酒點頭:「如果公子去安春閣,一定會被剝得很乾淨。」

  過會兒,門又重開,春蕊探出頭來道:「姑娘說既然是甄爺介紹的,不好失禮,請進吧。」

  嚴烜城走入院中,過了影壁,見那院子不甚大,過了前院便是大廳,假山流水,花團錦簇,香氣撲鼻,可見雅致。進入大廳,春蕊點起薰香,對嚴烜城一福:「貴客請稍候。」

  她一福之後並未離去,嚴烜城從未進過妓院,遑論青樓,只是愣著,方敬酒給他個眼色,嚴烜城仍是茫然,方敬酒從懷中抓了把銅錢,約莫幾十文,對春蕊道:「賞你的。」


  春蕊接過銅錢福了一福:「謝爺打賞。」那白眼簡直藏不住,嚴烜城這才醒悟。見春蕊離去,要叫回打賞又是尷尬,他這一愣,人已進了內廳。

  「公子欠我三十二文。」方敬酒道。

  「怎麼不提醒我?」嚴烜城懊惱,若是請不來初蟬姑娘,怕又要起波折。

  「我提醒過公子了。」方敬酒回答。

  等了許久不見人來,嚴烜城忍不住問:「方才的打賞是不是太少了?」

  「一般妓院不知道,」方敬酒道,「如果在安春閣或群芳樓,應該會被瞧不起。」

  「那你怎麼不多給點?」嚴烜城埋怨道。

  「我只有這些零角,剩下都是碎銀片。」方敬酒道,「她嫌少就給個白眼,受白眼不會損失什麼。」

  嚴烜城眉頭緊鎖,又等了許久,春蕊從裡頭走出,道:「姑娘有些不舒服,今天不想見客。」

  嚴烜城吃了一驚,忙站起身來:「我們有要事相求,還請姑娘萬勿推拒,哪怕只見一面都好!」

  春蕊搖頭:「姑娘真不舒服。」說著走到方敬酒面前,將一把銅錢塞回他手裡,「未曾招待兩位客人,受之有愧。」

  方敬酒眼神轉冷,春蕊嚇了一跳,退開兩步。嚴烜城怕方敬酒衝動,忙起身作揖,歉然道:「我跟我師叔從未來過這地方,不知禮數,唐突佳人,還請姑娘恕罪。這麼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小錠銀兩,「姑娘,麻煩您再去勸勸小姐。」

  春蕊不收銀子,只道:「昆明城裡不少姑娘,我家小姐不比那鶯鶯燕燕,茶花坊也不是勾欄,還請公子自重。」

  嚴烜城知道定是當中失了禮數,他早聽說青樓作派不比妓院,可惜他不懂規矩,只得哀求道:「嚴某初次拜訪……呃……」他一時不知如何措辭,只得道,「第一次與姑娘結交,實不懂規矩,不懂禮貌。這樣好嗎,姑娘您教教我禮數,還請初蟬姑娘給個機會。」

  春蕊打量著嚴烜城:「好吧,考你一個問題,若答出,我就替你向姑娘求情。」

  嚴烜城大喜,忙道:「姑娘請說!」

  春蕊道:「我家小姐閨名初蟬,這是什麼意思?」

  嚴烜城一愣,躊躇不語,春蕊看他答不出,只道他果真不學無術,於是道:「公子隨便猜猜,猜錯也無妨。」

  嚴烜城無奈道:「初蟬當出自『初聞征雁已無蟬』這句,取頭尾兩字,原詩寫深秋月景,以美人喻景,既是說美人爭奇鬥豔,也說四時風景各有其美。蟬有嬋娟之意,初蟬喻姑娘年輕美貌,答案一目了然,嚴某心知斷非題面之解,只是著實想不到其他深意,慚愧慚愧,還請姑娘再給個機會,再出一題。」

  春蕊張大了嘴,隨即捂嘴笑道:「原來公子竟是滿腹經綸。」

  嚴烜城惶恐道:「不敢說滿腹經綸,只是恰好讀過這首詩而已。」

  「我再去問問姑娘。」春蕊面色和緩不少。

  嚴烜城大喜:「好!有勞春蕊姑娘了!」

  春蕊又去了,嚴烜城吊著顆七上八下的心埋怨方敬酒:「我們是來請人幫忙的,你別嚇著人。」

  「安春閣遇到姑娘不肯接客,都是祭出皮鞭棍子,快而有用。」

  嚴烜城心下兀自又犯起嘀咕。

  這回春蕊回來得極快,問嚴烜城:「公子真是第一次來?怎麼沒跟甄爺同行?」

  嚴烜城恭敬道:「甄爺事忙,不便同行,嚴某也是有急事相求,這才冒昧前來拜訪。」

  春蕊掩嘴笑道:「既然公子不懂禮數,那我就教公子一點吧。對姑娘家得禮貌,才能討姑娘家歡心。」

  「方才春蕊姑娘不在,嚴某已責備過手下了。」嚴烜城極盡軟言,「還請指教。」

  「叫姑娘多生分,叫妹妹才親。」春蕊笑道,「你先準備銀兩,這叫拜帖金,公子是初來,我也不刁難,過三關即可,小姐自會出來相見,若是不成,還請公子改日再登門。」

  嚴烜城猶豫道:「在下酒量不行,也不會搖骰子、唱小曲……」

  春蕊噗嗤一笑:「把我家小姐當什麼人了?就考你殘譜、寫字跟奏曲吧。」

  嚴烜城大喜過望:「這在下倒是略懂皮毛。」又問,「拜帖金需要多少?」

  「看公子心意,一般不低於五兩,甄爺頭回來訪時是二十兩。」


  嚴烜城當即包了二十兩銀子,又給了二兩碎銀,春蕊卻不忙收,而是瞅了方敬酒一眼:「別說賞字,講個好聽的。」

  嚴烜城尷尬道:「惹妹妹生氣了,請妹妹喝茶。」

  春蕊笑道:「公子學得真快。」當即擺出殘譜讓嚴烜城試解。

  棋局不難,之後春蕊研磨,嚴烜城寫了「出淤泥而不染」,春蕊正要來看,方敬酒站在嚴烜城身後,見著了,拿起紙來撕了,道:「寫錯字了,再寫一張。」

  嚴烜城不解,方敬酒看著他冷冷道:「公子嫌她髒嗎?」

  方敬酒打小便與妓女往來,風塵女子怎會不知自己乾的是什麼勾當,夸妓女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哪有幾個真心?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嚴烜城一驚,連忙改了一句:「雲深不知處,何方覓佳人」給春蕊,之後又奏一曲高山流水,春蕊才帶著字畫離開。

  「她再不出來,我抓他婢女威脅,你帶她去天鳳樓。」方敬酒忽道。

  嚴烜城遲疑道:「這不妥吧……」

  「你有別的法子?」

  嚴烜城啞口無言。

  就這麼好一番折騰,時已過午,嚴烜城腹中飢鳴,所幸春蕊這回倒是來得快,只見她笑道:「公子稍候,我家小姐正在料理餐食,稍後便來。」

  嚴烜城知道初蟬姑娘已經允諾見面,鬆了好大一口氣。那春蕊說完話又離開,不久後提個食盒來,在桌上一一擺上雞、鴨、魚、豆腐四菜一湯,還有三個酒杯與一壺酒,滿屋頓時香氣四溢。嚴烜城食指大動,礙著主人未至,只得忍耐。

  又過會兒,只見一名姑娘身著紅衣,外披薄紗,從後院走入,走到近前,對著他們福了一禮:「賤妾初蟬見過嚴公子。」

  嚴烜城見這初蟬姑娘披著一件紗衣,薄施淡妝,朱唇挺鼻,眉目如畫,身形婀娜,果然是個美人,尤其走起路來儀態端正,搖曳生姿,忙起身道:「姑娘請坐。」

  初蟬坐下,笑道:「讓公子久等了,且先用膳吧。」

  嚴烜城聽她談吐斯文,聲音清亮,又添好感,心下暗道:「難怪甄松盛如此迷戀這姑娘,確實是千中挑萬中選,與一般庸脂俗粉截然不同,若是出身尋常人家,定可匹配門派權貴,不過流落煙花,頂多只能當個妾了。」他早已飢腸轆轆,當下道,「能與姑娘同桌,在下三生有幸。」

  初蟬淺淺一笑,為嚴烜城夾了塊雞肉,但見她玉指蔥蔥,手腕上淡淡青筋若隱若現。那雞肉酸辣鮮香,入口香嫩,最是配飯,嚴烜城不由贊道:「姑娘好手藝。」

  這般美貌的姑娘已是難見,何況又有手藝,嚴烜城心想,這等蕙質蘭心,若不是流於煙花,也匹配得起那些權貴弟子,不由得大生好感,又聞到她身上香氣,更是心猿意馬,心想有如此佳人作陪,也難怪那些公子流連忘返,不由得更加憐惜。

  那姑娘食量甚少,嚴烜城只吃了個止飽,倒是方敬酒默默將四菜一湯吃個乾淨,連蔥段都不留下。嚴烜城與他一路同行,知他愛惜食物,不管味道如何,絕不浪費,倒也不以為怪,只是在佳人面前,未免顯得唐突了。

  飯畢已是未時,初蟬撤了桌子,讓春蕊切了盤鮮果,沏了壺香片送上,望了方敬酒一眼,問道:「公子可是來自華山?」

  嚴烜城知道她是認出了方敬酒形貌,誇讚道:「在下確實來自華山,家父嚴非錫。」想起華山名聲,心中不禁躊躇。

  初蟬笑道:「聽說公子是第一次進閨閣,甄爺從不輕易提起這裡,是怎麼個因緣際會才讓他肯告知公子妾身居所?」

  嚴烜城被提醒正事,忙起身道:「實不相瞞,在下實是甄爺外甥諸葛副掌所介紹,有事相求姑娘。」

  初蟬見他神色嚴肅,問道:「什麼事?」

  「在下冒昧想請姑娘陪在下去一趟天鳳樓。」

  初蟬蛾眉微蹙:「怎麼去那種地方?公子要賤妾當饅頭?」

  嚴烜城不解地問:「饅頭?」

  初蟬答道:「男人去逛風月之地帶的女眷都叫饅頭。」

  嚴烜城忙道:「姑娘定是鱸魚鮮燴,怎麼會是饅頭!」

  初蟬見他全然不懂這些風月話內中意涵,忍俊不住,笑道:「公子要我去天鳳樓做什麼?」

  嚴烜城也不隱瞞,當下便把借款遭拒,諸葛長瞻從舅舅口中聽聞初蟬的名頭,希望自己藉此引起諸葛聽冠注意的事說了。

  初蟬越聽越是皺眉:「公子是要以妾身當誘餌,使美人計?」


  嚴烜城忙道:「在下知道此事讓姑娘為難,事後定會重酬。」

  初蟬笑了笑:「公子或許不知,甄爺至今還未在茶花坊留過宿。」

  嚴烜城未曾去過風月場所,聽著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說這初蟬姑娘還是處子之身?忙問:「這是何意?」

  初蟬也當真有教養,嚴烜城幾番失言,她都不見怪,只笑道:「以行話來說就是金魚與木魚,金魚美麗,卻吃不得,木魚能敲,還有聲音。」

  嚴烜城臉上一紅,忙道:「在下絕沒有輕慢姑娘的意思……」

  初蟬微笑道:「公子嘴上說沒有,實則心中偏見不少。舉一例吧,賤妾說饅頭,公子說鱸魚鮮燴,聽著金貴,實無不同,不過是價碼高了,其味鮮美罷了。公子未進門就要三倍重金求見,這就是以鈔會友之意,想著只要銀兩使夠,這婊子定然屈從。」

  她聲音輕婉,即便說出粗鄙字眼也不見下流,嚴烜城很是尷尬,忙解釋道:「在下事急,實因身無長物,不知如何請託,方才如此失禮。」

  初蟬笑道:「若是如此還就罷了,青樓妓院哪是什麼好勾當?妾身也不會自抬身價,把自己當成好人家姑娘,受人白眼理所當然,即便受到侮辱,最多自嘆命薄。偏有一類人,無論妓女窯姐都最為憎厭,那就是自以為尊重,實則心中輕慢而不自知,高高在上,還想救風塵,為人師,指點江山之人。」

  嚴烜城一愣,又聽初蟬繼續說道:「再說一事,甄爺頻繁往來茶花坊,他自重身份,不敢硬來,可掌門不同,我聽說諸葛掌門年少氣盛、放浪形骸,嚴公子請我當陪客,若妾身被他糾纏,能躲去哪?在天鳳樓那等地方,若有意外,公子能救我不?亦或者公子壓根沒想到這裡,畢竟青樓妓女命已早定,若得千金也不算賤賣。這固是人之常情,可公子現在還敢說您沒有輕慢之心嗎?」

  嚴烜城聽出一身冷汗,覺得這姑娘說得有理,自己心底想著尊重,實則輕慢,也沒想過該怎麼保護這姑娘,不禁黯然道:「姑娘說的是,嚴某慚愧,今後必改。」

  初蟬笑道:「也不用改,看不起便看不起,只是不用裝著尊重,徒增虛偽罷了。」

  嚴烜城遲疑半晌,道:「在下失禮在先,但今日之事重大,仍須請姑娘相助。若是平時,嚴某勢必以死捍衛姑娘清白,然則此刻為華山大局確實無力保護姑娘,只能給姑娘一諾。」

  初蟬問道:「何諾?」

  嚴烜城道:「只待事成,無論什麼條件,嚴某都聽姑娘的。」

  初蟬笑道:「賤妾聽說冷麵夫人以妓身入主唐門,傳頌千古,賤妾想嫁入華山也行嗎?」

  嚴烜城大窘,臉紅心跳,一時不敢回話。初蟬見他臉紅到耳根子上,正要調侃,嚴烜城忽道:「當然可以,只怕是嚴某高攀,委屈了姑娘。」

  初蟬一愣,隨即掩嘴微笑:「公子都這樣說了,賤妾再不答應倒顯得矯情了。賤妾慣常不出院子,這回就隨公子走一遭吧。」

  嚴烜城大喜過望,正要問該付多少銀兩,忽又覺得不夠尊重,轉念又想,即便得罪人也得直說,不然就是虛偽,正在真小人與偽君子間左右為難,忽地念頭通達,心想:「我若是尊重她,權當交個朋友,事後再給謝禮也不失禮貌。」當下起身拱手:「多謝姑娘仗義相助,今日之恩,嚴某絕不或忘。」

  初蟬笑道:「公子真記掛著才好呢。」

  趁著還有時間,兩人商議一番,嚴烜城不懂妓院規矩,初蟬一一解說,免得他出醜。之後又說好如何引得諸葛聽冠注意,如何與之親近,商議既定,嚴烜城心下大喜,起身作揖:「多謝姑娘相助。」

  初蟬道:「既然要出門,賤妾去換件衣服。」

  嚴烜城只覺得事有轉機,很是興奮,心想初蟬這姑娘不僅樣貌出眾,談吐有禮,更是才學過人,進退有度,難怪甄松盛年近半百還對她念念不忘,時常拜訪。又想都說衡山青樓名妓天下一絕,連冷麵夫人也特地招了去當媳婦,當真每個都如初蟬姑娘這般不俗?

  他正思索,瞥見方敬酒冷冷看著自己,臉上一紅,問道:「方師叔覺得這事能成嗎?」

  「不知道。」方敬酒回答,「但我知道別的事。」

  「什麼事?」

  「公子去安春閣一定會被剝光。」

  嚴烜城道:「初蟬姑娘這樣的人本就少見。」

  「連骨頭都會被拿去熬湯。」

  嚴烜城噎了噎,問:「還有呢?」


  「我知道公子急於成親。」方敬酒道,「這是第幾個妻子了?」

  嚴烜城更是尷尬。

  過了許久,初蟬更衣換妝,抱著琵琶回來。只見她身披黃紗,香肩微露,一襲抹胸若隱若現,更顯玲瓏有致,艷麗不可方物,嚴烜城不敢多看,連忙轉頭:「門外已備好馬車,姑娘請。」

  初蟬笑了笑,三人上車,嚴烜城一雙眼珠不知道何處安置,只是東張西望,方敬酒拿肩膀頂了他一下,道:「冷靜點。」嚴烜城忙收斂心神。

  幸好天鳳樓不遠,馬車抵達,初蟬倚著嚴烜城手臂下車,身子靠上來,嚴烜城羞得臉紅到耳根子上。此時天色尚早,天鳳閣才剛開張就有不少賓客入內,方敬酒上前打點。諸葛聽冠包廂在三樓,整層俱都閒置不能接客,方敬酒照初蟬囑咐選了二樓靠窗的包廂,然而早已被人定下,方敬酒前往交涉,使了銀兩,這才換來。

  嚴烜城叫了兩名姑娘添酒,兩人見著初蟬姿色,互看一眼就知自己只是陪客,也不熱絡招呼,只是倒酒陪酒。

  方敬酒站在窗口瞭望,直到夕陽西下才道:「諸葛掌門來了。」

  嚴烜城來到窗邊望了望,只見一支百餘人的隊伍護著兩騎來到,後面那騎自是諸葛聽冠,不禁皺眉:「就算天鳳樓離點蒼不遠,諸葛掌門忒也心大了,連轎子都不坐。」

  「沒人敢行刺點蒼掌門。」方敬酒道,「這裡可是點蒼。」

  嚴烜城心想也是,莫說自己與幾個兄弟,即便父親也不會每回出門都帶著大隊人馬,這得多麻煩?說來掌門也不用時常出門,不想聲張時也就帶幾個隨從罷了,像諸葛聽冠這樣大張旗鼓帶著隨從來嫖妓的情況還真不多見。

  嚴烜城見前面那人身著綠袍,身材健壯,一雙手臂格外粗壯,看著上重下輕,有些不協調,似乎是個領隊,乃是內外兼修的頂尖高手。

  「就是他嗎?」初蟬湊到嚴烜城身旁,嚴烜城聞到她身上香氣又是一陣暈眩,忙收斂心神,暗罵自己怎地如此好色。

  初蟬笑了笑,道:「公子且讓讓。」嚴烜城不明所以,與方敬酒一同讓開窗邊位置,初蟬輕輕踮起腳尖,一躍坐到窗台上,褪去鞋履,露出一支玉足,屈膝踩在窗檻上,身子靠在窗格,舉起琵琶,把臉望向屋內,彈起一首霓裳羽衣曲。

  她技藝巧妙,曲音飄渺悠揚,真如仙宮聆月般,嚴烜城聽得入迷,跟著打拍唱和。不一會,只聽初蟬笑道,「成了。」隨即收起琵琶躍下窗台,轉身掩上窗戶。

  「成了嗎?」嚴烜城忙問。

  「他抬頭望妾身了。」初蟬笑道,「妾身與他對望一眼,就關上窗戶了。」

  「就一眼?」嚴烜城訝異,「他真會注意到你?」

  「公子放心。」初蟬回到座位上,斟上三杯酒,「我比公子懂男人。」

  嚴烜城猶不放心,藉口要談事情遣退兩名妓女。沒多久,就聽樓下人聲吵雜,方敬酒透過門縫往外看,道:「衛樞軍守住廊道跟大堂,掌門進來了。」

  嚴烜城只道諸葛聽冠會立刻來找初蟬,卻未想諸葛聽冠進了樓上包廂,隔壁傳來吆盧喝雉之聲,此後就未再出。嚴烜城不住踱步。又過許久,天色已黑,方敬酒點起蠟燭,嚴烜城問道:「初蟬姑娘,掌門沒理會咱們呢……」

  「嚴公子心急了。」初蟬笑道,「不若提醒他一下?公子請天鳳樓每人一杯酒吧。」

  這叫賞酒,妓院中除了姑娘,酒錢最貴,因此姑娘都會勸酒,當中有抽潤。全院賞酒,妓院會送酒至各包廂,按人頭贈送,每位姑娘與客人都有一杯,行話叫大包頭,最是豪橫,一次大包頭端看妓院規模與客人多寡,少則數十兩,多則上百兩不等。照例店裡的老鴇、姑娘、護院、龜奴,但凡收著賞酒,就要出來齊聲大喊:「某某包廂某公子賞酒了!謝公子賞酒!」以添氣派。

  嚴烜城雖窮,還真不差這幾百兩花使,當即讓方敬酒找上老鴇。這酒當然送不著諸葛聽冠房間,他是掌門,哪會差這杯酒?他自個便是大包頭的常客,要不怎麼每回上天鳳樓都能開銷個一二百兩?然而老鴇、護院、姑娘、龜奴齊聲大喊那句「謝嚴公子贈酒!」卻扎紮實實傳進了他耳里。

  果不其然,片刻後有人敲門:「請問裡頭是華山嚴公子嗎?」嚴烜城大喜過望,趕忙讓方敬酒開門。

  一名點蒼弟子站在門口恭敬問道:「敢問貴人是否是華山嚴公子?」

  嚴烜城笑道:「正是嚴某,敢問何事?」

  點蒼弟子道:「掌門在三樓,邀您一同喝酒。」他望了望嚴烜城身後的初蟬姑娘,道,「還請這位姑娘一同隨行。」


  嚴烜城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這就過去。」

  「您先回稟掌門,請他稍候。」初蟬忽地插嘴,「嚴公子稍後便去。」

  那弟子自去了,嚴烜城問道:「為何要過會兒再去?」

  「不急。」連方敬酒都懂,「讓他等等。」

  嚴烜城望向初蟬,只見她手持銅鏡正補胭脂,當真不慌不忙,倒是把他給急個半死。等諸葛聽冠又派人催促,初蟬才道:「我們走吧。」

  三人來到三樓,只見廊道上站滿守衛弟子,大堂中也站滿守衛,雖不擾客,瞧著卻讓人驚心,然而點蒼尋芳客早習以為常,進出只作不見。

  那名綠袍壯漢守在房門口,只見其人年約四十來歲,目光如電,太陽穴高高鼓起,是個內外兼修的頂尖高手。

  「華山嚴公子?斬龍劍方兄?」綠袍壯漢拱手詢問,「在下姓池。」

  「可是別號只手翻江的池前輩?」嚴烜城恭敬道,「久仰大名。」

  池作濤來到房門前,高聲道:「掌門,嚴公子到了!」裡頭喧鬧之聲頓時停了。池作濤讓開道來:「公子請進。」嚴烜城推門而入。

  那大廂房裡滿是酒味,坐著七八名青年,當中主位自是諸葛聽冠,還有十來個姑娘,有人衣衫不整,雲鬢散亂,脂粉散落,嚴烜城只覺尷尬,拱手道:「見過諸葛掌門。」

  諸葛聽冠卻不理他,只將眼睛直勾勾望向嚴烜城身後,問道:「這是你夫人?」

  嚴烜城正要說話,卻聽初蟬笑道:「賤妾身份卑微,哪能攀上高枝?賤妾初蟬,住茶花坊,今日是來陪嚴公子喝酒解悶的。」說罷盈盈一福。

  諸葛聽冠笑道:「原來是朋友,朋友好。來,坐這兒。」說罷推開身旁妓女讓出一個座位。

  初蟬領著嚴烜城來到諸葛聽冠身邊,道:「嚴公子請先就坐。」嚴烜城也不客氣,在諸葛聽冠身旁坐下,諸葛聽冠臉登時垮了。

  初蟬道:「嚴公子讓個位置,妾身沒地方坐了。」嚴烜城會意,挪了挪身子讓初蟬坐在諸葛聽冠與自己中間坐下。

  有妓女道:「還有一位爺要坐哪呀?」幾個妓女竊竊私語,都因方敬酒形貌特殊,有些害怕。

  諸葛聽冠指著方敬酒道:「我跟你們家公子談正事,你站遠點。」方敬酒望向嚴烜城,嚴烜城微微頷首,方敬酒自去守在門口。

  諸葛聽冠也不理會嚴烜城,只是與初蟬攀談,初蟬身子緊靠著嚴烜城陪聊。諸葛聽冠還真非不學無術之徒,詩詞歌賦、風花雪月,什麼話題都能說上一些,他話多,初蟬也能接話,這兩人不愧是風月老手,倒是聊得來,把其餘人都晾在一旁。那些公子都是諸葛聽冠的酒肉朋友,自是不來打擾,妓女們見著初蟬姿色,自愧不如,也不擾掌門雅興,唯獨嚴烜城偶爾插話,聽著兩人閒聊也受教不少。

  只聽諸葛聽冠問道:「姑娘是哪裡人,怎麼昆明城中有你這樣的美人,本掌卻從未耳聞?」

  初蟬笑道:「說起來,掌門還是賤妾的仇人呢。」

  諸葛聽冠訝異道:「仇人?怎麼就是仇人了?」

  初蟬笑道:「妾身本是衡山人,因避戰亂躲到昆明營生。公子,您點蒼大軍打到衡山,逼得賤妾流離失所,這還不算仇人?」

  諸葛聽冠臉色一變,見她神色如常,笑道:「那是我二叔乾的壞事,我是不贊成的。早聽說衡山美人多,我歡喜都來不及,哪捨得打?這不,我就被他害得去不了衡山了。」

  初蟬笑道:「終究是推托之詞罷了。諸葛然不過是個副掌,沒您旨意,哪敢翻天?難不成點蒼規矩,副掌大過掌門?」

  「他還真敢。」諸葛聽冠不滿道,「幸好我把他趕走了,也算替姑娘報了仇。」

  「這也算報仇?」初蟬嗔道,「賤妾流離失所,從衡山到昆明千里路遙,又是個婦道人家,不知遇過多少危險,幸好有一眾姐妹幫襯,這才僥倖到了昆明。」

  「那你說要怎麼罰?」諸葛聽冠舉起酒杯,「我自罰三杯?」說罷連喝三杯酒。

  初蟬哼了一聲,指著門外道:「打衡山的又不是掌門跟您二叔,這哪算賠罪?」

  「那得怎麼陪?」

  「每人罰三杯。」

  「你這是要替天鳳樓作生意了?」諸葛聽冠哈哈大笑,轉頭對一名妓女道,「吩咐下去,大包頭,每人賞酒三杯!」

  「賞酒都是賞姑娘跟客人,也沒罰著了誰。」初蟬笑道,「打仗的又不是那些人,掌門讓誰跟我賠罪?」


  「明日我就叫齊點蒼三軍,每人三杯酒,向姑娘賠罪!」

  「這麼大動靜,說著玩的吧?」初蟬笑道,「掌門喝醉了。」

  「我是掌門,怎麼弄不起這動靜?」諸葛聽冠笑道,「我就是要三軍下跪跟姑娘賠罪也不是難事。」

  「妾身不信。」初蟬笑道,「掌門連副掌都管不住,還管三軍?不過是想騙妾身去點蒼罷了。實話說,今晚過後,賤妾就跟嚴公子走了,他答應要娶我為妻呢。」她說著,又向嚴烜城身上靠了靠,諸葛聽冠目光看來,嚴烜城一驚,心想我總不能老是懦弱,躲躲閃閃,於是點頭:「嚴某確實打算娶她為妻。」

  話完,他抬頭望向站在門口的方敬酒,只見方敬酒兩眼朝上,像是翻了個白眼,只是距離遠,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眼花。

  諸葛聽冠很是不滿:「原來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也不早說清楚。」

  初蟬笑道:「那也不是,妾身還沒允諾呢。」

  諸葛聽冠哈哈大笑:「原來如此!姑娘不若多留在點蒼一段時日,讓本掌好好招待!」

  「掌門還沒說怎麼賠罪呢。」

  「我讓三軍向你賠罪,你又不信。」

  初蟬笑道:「不說遠的,掌門先賞這群隨從弟子三杯酒,妾身就信了,明日就去看掌門表演。」

  「這有何難?」諸葛聽冠揚聲大喊,「池作濤,進來!」

  池作濤推門進來,問道:「掌門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每名弟子喝酒三杯,我賞的!你先來!」

  池作濤恭敬道:「啟稟掌門,屬下公務在身,不能喝酒。」

  初蟬噗嗤一笑,往嚴烜城身上又縮了縮,道:「掌門,瞧著不成呢。」

  諸葛聽冠臉上無光,怒道:「我讓你喝三杯酒還不成了?」

  池作濤道:「弟子們保護掌門時不能飲酒,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我是掌門,我說的話才是規矩!」諸葛聽冠把手中酒杯摔了個粉碎。

  眾人見諸葛聽冠怒了,都是一驚,初蟬忙勸道:「妾身說笑而已,沒想為難掌門,掌門息怒。」

  嚴烜城聽了這話只覺古怪,這不是更讓諸葛聽冠難堪了嗎?

  「若無他事,屬下告退。」池作濤恭敬告退。

  諸葛聽冠大怒:「你們打算幾時要反?!」

  池作濤停下腳步,彎腰不敢回話。

  「你們只聽我弟的命令是嗎?」

  「當然不是。」

  「那就喝酒!」諸葛聽冠罵道,「三杯,一人三杯,少一杯我都不跟你客氣!今天我倒要看看誰才是點蒼的掌門!」

  眾人見氣氛鬧僵了,紛紛尷尬不已,嚴烜城要勸,才說了「掌門」兩字就被諸葛聽冠喝道:「這是我點蒼的事,你個華山的不要插嘴!」

  池作濤默然許久才道:「屬下遵命。」

  「我要看著他們喝!」諸葛聽冠道,「現在就喝!」

  一名妓女忙下去傳話,沒多久,妓院便送來酒杯,百餘名弟子每人三杯,池作濤也喝了三杯,恭敬道:「掌門還有其他吩咐嗎?」

  「出去!看好你的門!」諸葛聽冠怒喝。

  真是一團糟,嚴烜城心想。這下只怕非但沒法結交諸葛聽冠,還得惹怒他,不知初蟬姑娘要怎麼收拾?

  諸葛聽冠臉色極其難看,眾人正自尷尬,沒人說話,甚至有人心想不如尋個由頭告退,免受池魚之殃。

  初蟬拉著諸葛聽冠手臂笑道:「掌門何必跟粗人一般見識?這歉意賤妾收著啦。明日也不用大張旗鼓,我跟嚴公子去點蒼見您就是。」

  諸葛聽冠神色稍緩,冷笑道:「也不用嚴公子跟著來了。嚴公子,你帶著未過門的妻子——就真當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吧——上這天鳳樓喝酒,打的是什麼主意,我能不知道嗎?」

  嚴烜城勉強笑道:「在下只是喝酒解悶而已。」

  初蟬也道:「嚴公子真是解悶,只是賤妾無用,不能為他分憂。」

  「你悶的也不過就是那五十萬兩。」諸葛聽冠起身道,「你想用個姑娘陪本掌睡幾晚來騙五十萬兩?哪有這麼容易!」

  嚴烜城忙起身道:「掌門……」


  「行!」諸葛聽冠這聲「行」一出口,嚴烜城當即噤聲。只聽諸葛聽冠道:「不過睡幾晚嘛,哪來的婊子都沒這身價,是我們這幫兄弟還有下邊這群弟子一起讓她陪著睡一個月,今晚就是我們這幫兄弟先來,你就在旁邊看著,等咱們睡夠了,再換下面的弟兄。」

  「一個月後,你娶她回華山。」諸葛聽冠挺胸道,「點蒼送的賀禮就有五十萬兩,不用還。」

  嚴烜城只聽得怒火攻心,欲要反駁,卻又顧忌這至關緊要的五十萬兩。這侮辱哪怕自己能受,可初蟬姑娘……

  「公子真要把賤妾留下?」只聽初蟬輕聲求問。

  嚴烜城形同坐蠟。

  換了李景風一定不肯,如果是爹跟二弟,他們一定願意,可自己當不了李景風,因為自己沒辦法立刻回絕,甚至還在猶豫。初蟬如果說一聲不,或許能給自己勇氣,就像方敬酒說的,不被絕境逼著,自己永遠就不敢往前走。

  難道他又要像當初在船上那時一樣,明明最安全的是自己,卻要做第一個逃走的人嗎?

  「初蟬姑娘,我們走!」他說這話時甚至帶著顫抖,一把將初蟬拉起攬在懷中。

  「下回再侮辱我妻子,」嚴烜城顫著聲音,毫無威懾力,但還是說了,「我一定要你命!」

  「公子真是個好人。」初蟬低聲道。

  「而諸葛掌門……

  「死有餘辜。」

  話音未落,一道白光自琵琶中飛出,射向諸葛聽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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