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堆金積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a href=」��><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a> id=」heading_id_2」>第2章 堆金積玉</h3>

  院子裡疊放著五口大皮箱,兩兩相疊,較輕的壓在上頭,嚴烜城繞過箱子,聽到屋裡隱約的啜泣聲。他敲敲房門,輕聲問道:「瑛妹?」

  哽咽聲頓了會,裡頭傳來回音:「大哥……」

  嚴烜城走了進去,嚴瑛屏正紅著眼收拾衣服,嚴烜城問道:「婆子跟丫鬟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收拾?」

  「沒幾樣東西,幹嘛讓下人看笑話?」嚴瑛屏疊著衣服,忽地嚎啕大哭,嚴烜城忙上前安慰:「怎麼哭了,你不是一直喜歡亦霖嗎?現在都要出嫁了……」

  「我這哪是出嫁,是出去丟人!」嚴瑛屏站起身,雙手一掃,一桌子茶杯茶壺砸在地上,嘩啦摔個粉碎,「一個車隊就把我送去了,要不是帶著幾箱日常用度,誰知道這是九大家嫁女兒?我去了嵩山,婆家哪還能瞧得起我?幾年前娘送小翠出府,賞的禮物都比我的嫁妝豐厚!」

  大戰過後,華山損失慘重,漢中囤糧被焚,之後贖俘、賠款,大筆的銀子開銷,得縮減開支。嚴瑛屏出嫁,嚴非錫下令從簡,這一句從簡看似簡單,實則就是連面子都不顧了,嚴瑛屏收拾了所有私房,舊衣服連同日常器具才整出外頭五個皮箱,不能說寒酸,但以九大家嫁女而言,哪怕嫁個堂親都比這體面。再說了,銀箏妹子被送去青城,頗有作質的意味,嵩山正與少林交戰,也需青城支持,兩家關係更近,華山與青城交惡,嚴瑛屏不免擔憂到了嵩山會更不受待見。

  嚴烜城知道妹妹擔心,撫著她背安慰:「現在豫冀動盪,武當又亂,你拉幾十箱嫁妝,帶著大批車隊出門,那叫惹是生非,少些招搖,能早些見著亦霖不更好?」

  嚴瑛屏怒道:「說這些好聽話有什麼用!夫家瞧我連嫁妝都拿不出手,嫁過去白受輕賤,有什麼好?!」

  嚴烜城嘆了口氣:「你嫁給門當戶對又是自小仰慕的亦霖,九大家的姑娘能如你這般已算是嫁得極好的了,你還想要嫁妝和面子,未免太不知足。」

  嚴瑛屏怒道:「大哥你也這樣,學著爹跟二哥一般教訓我,我就活該受委屈!」

  嚴烜城搖頭苦笑:「你打小就認識蘇掌門,還在嵩山住過一段日子,嵩山跟咱們是世交,你哪會受委屈?要真覺得委屈,我替你跟爹講,不嫁了吧?」

  嚴瑛屏急道:「你敢!」

  嚴烜城笑道:「為了妹妹,我什麼都敢。」


  嚴瑛屏哼了一聲,擦去眼淚,難過道:「亦霖也不是真喜歡我,別給我冷臉就好。」

  「胡說。」嚴烜城斥道,「亦霖這人知恩感恩,所以蘇掌門看重他,你瞧蕭堂主娶了婉琴,亦霖也無怨言,仍把蕭堂主當兄弟。你只要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你去了嵩山,別使小性子,好好侍奉公婆,他不會虧待你。」

  他連番安慰,總算讓妹妹稍稍安心,嚴瑛屏問道:「你沒別的事了,怎地有空來看我?」

  嚴烜城笑道:「哪有事情比我妹妹出嫁更重要?」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對純白玉手鐲,「這給你當嫁妝,別嫌寒酸,哥就這麼點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嚴瑛屏認出這是母親珍藏的水玉古鐲,置於掌心,明可透肌,有個別號叫月下捧水,意指月光下這對手鐲便如捧在手心的一掬水,波光瀲灩,十分美麗,單一隻就千金難得,何況一對,不由得驚呼:「這古鐲不是娘送給你跟未來嫂子的嗎?」

  「你嫂子都不知投胎了沒,指不定老得快死了。」嚴烜城笑道,「你跟亦霖才是絕配。」

  嚴瑛屏心下感動,寬慰她哥:「你是九大家的公子,總能找著合適的姑娘。」

  嚴烜城心想:「要說我喜歡的姑娘,除了我這身份,還有哪點配得上人家?只怕就連這身份都不配。」當下仍是笑道:「緣分有便有,無便無。」

  嚴瑛屏心下難過,捂著臉道:「離了這家,以後沒有大哥,我找誰發脾氣去?生悶氣也只能自個吞了。」

  嚴家家規森嚴,母親偏袒兄弟,嚴瑛屏成了兄弟的出氣包,常受使喚叫罵,即便貴為九大家女兒,除了對好脾氣的大哥,她是半點小性子也使不得,受了今日這般委屈,在其他兄弟面前也只能假作無事,連哭都不敢。

  說著說著,嚴瑛屏又流下淚來,哽咽道:「有大哥在,這家裡才算有個人會為我出嫁而開心。」嚴烜城聽她這樣說,不由得傷感,眼眶紅了。

  忽地有人喊道:「大公子,二公子找您!」嚴烜城應了一聲,還沒起身,嚴瑛屏催促道:「快些去吧,耽擱了二哥的事,二哥又要罵我,我自己會收拾。」頓了會接著道,「大哥,這家你能離就離,你待在這裡不合適,等爹不在了你再回來。要不你來嵩山,我讓亦霖收留你,我也好有個地方發脾氣。」

  嚴烜城笑罵:「巴想著帶個受氣包當嫁妝呢?」

  他離開房間,要去嚴昭疇書房,來到院子裡,正見著二弟走出,於是問道:「你找我有事?」

  「崆峒那邊的事,他們在漢水碼頭陳兵,領軍的是黑狸子。」

  「星宿門掌門,黑狸范知鳴?」嚴烜城一愣。

  嚴昭疇緊了緊衣袍:「跟我去見爹,我們商議一下。」

  「我又不管事,幫不上忙。」嚴烜城搖頭,「去了也是被爹罵。」

  「你在衡山就幫了大忙。」嚴昭疇笑道,「你把沈玉傾扔到火爐上烤,讓他坐立難安,還保住了點蒼跟丐幫的同盟,大哥,本事。」說著朝嚴烜城豎起拇指。

  「我那就是靈機一動,破罐子破摔。」嚴烜城低下頭又嘆了口氣。

  「你知道華山現在處境艱難。」嚴昭疇拍拍大哥肩膀,「別皺眉,爹見了又要不高興。」

  「他哪次見著我高興了……」嚴烜城仍是搖頭,「我還是不去了。」

  「你在忙些什麼,就想鎮日這麼閒著?」嚴昭疇一把拉住大哥胳膊。嚴烜城想走又走不了,無奈道:「瑛屏的婚事總得有人張羅,還有跟青城換俘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十一萬攢齊,我怎麼就沒事做了?」

  嚴昭疇道:「瑛屏的事讓下人去忙,她再發脾氣,我自會教訓。」又道,「大哥,華山正當危難之時,就算裝個樣子,你也得裝著替爹分憂。」說完不等嚴烜城推拒,挽著大哥手臂拖著他出了庭院,逕自上了轎子。

  「爹在獨嶺院?」嚴烜城看轎子前去的方向,猜測是後山掌門後院,無命令不得進入,他一向不喜歡那地方。

  「嗯。」嚴昭疇嗯了一聲。

  轎子行過步道,穿過庭院,到了掌門書房,這裡不是下人能進入的,嚴烜城下轎,跟著嚴昭疇進入書房,又從後門走出。前方有條蜿蜒小路,兩側都是山壁,光禿禿的,約莫兩丈寬、四丈高,這條夾壁山道除了定期清理的石板小徑,只有爬藤與苔蘚,再無其他草木,然而走過小徑便見柳暗花明。

  只見前方一處平台,寬二十餘丈,深十餘丈,臨淵而立,高近千丈,自上而下可瞰西京,其上遍植奇花,還有古松一株,蒼遒挺拔,一潭小池乃是引山泉所聚,名曰雁飲。


  而當中最奇者乃是右前方臨淵處一塊古怪突起,形如牛角,長約一丈五尺,粗處徑寬一尺七,斜指懸崖外,上覆黃銅,稱為倚天角。這支銅角原是一塊接山而起的古怪尖岩,因其形狀獨特,宛如懸崖邊掛了一隻牛角,自下望上,牛角頂天而起,因而得名,後經風吹雨打,石角受損,先人便在這石角上覆以精銅,以免損壞。

  早在華山還不是嚴家所有時,歷任華山掌門接任都必須踏上倚天角,立於牛角尖端,以銘記執牛耳者當如臨深淵。嚴家執掌華山後,但凡嫡子有繼承權,都必須走過這倚天角,考驗膽色輕功,至於幾歲走過卻未限制,嚴昭疇十四歲、嚴旭亭十六歲時都走過。

  嚴烜城不知道以前有沒有掌門摔死過,嚴家倒是不曾發生這種事,因為試走時會繫上繩索,要不嚴青峰十三歲那年就得葬身谷底。嚴烜城討厭這裡,他一直記得自己十九歲時被爹逼著走上倚天角,還不許他繫繩索,他走到約八尺處,膽戰心驚,腳底一滑,凌空劈了個叉,顧不上胯下劇痛,雙手緊緊抱著牛角大聲呼救。

  爹鐵青著臉要他自己爬回來,他嚇得手腳無力,蠕動著慢慢後退,短短一丈不到,他爬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兩腿夠著崖邊,兀自腿軟起不得身,這臉可真是丟大發了。

  那之後他就再沒來過獨嶺院,什麼獨嶺立青天,高處不勝寒,如臨深淵,他都不想知道。

  爹就站在倚天角最接近尖端的地方,雙腳一前一後,佇立在僅一個腳掌寬的角尖處,發須衣袍迎風而動,彷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落千丈深淵。

  武林中得有多少人希望來這麼一陣狂風?人若活成了人人厭憎的模樣,即便有滔天權勢,真能歡喜?

  嚴烜城收斂起褻瀆的想法,他不恨父親,不僅不恨,還十分敬愛。他對父親的孺慕之情絕不少於天底下任何一個為人兒女者,他希望自己會是父親想要的孩子,可惜自己不是。

  爹不是沈庸辭那樣的君子,所以自己也成不了沈玉傾那樣的人。

  「爹。」嚴昭疇先一步打了招呼。嚴非錫緩緩轉過身來,從倚天角上走下,半邊毀去的面容下每條肌肉都清晰可見,從爹臉上的疲態就可知這幾個月他是如何心力交瘁。

  「爹。」嚴烜城跟著恭敬行禮,彎腰時,他忽地想起嚴昭疇曾說過,或許父親最關心的兒子就是自己,只是恨自己不能成為他想要的兒子,於是一個古怪的念頭浮起,自己是不是其實也恨著爹,恨他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種爹?

  「你帶他來幹嘛?」嚴非錫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嚴烜城身上,但嚴烜城知道他嫌棄誰。

  「兼聽則明,我想聽聽大哥的想法。」嚴昭疇恭敬回答,他穿著一身幾乎與父親一模一樣的遠遊冠與黑袍,除了質地與裝飾不同,其他都如出一轍。

  出使衡山前,嚴非錫對這場崑崙共議沒抱任何指望,幾乎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局面,結果也確然如此,但聽說嚴烜城保住點蒼同盟與挑撥了青城與衡山的關係,嚴非錫難得露出訝異神色,可惜之後嚴烜城的建言只換來他的嚴厲斥責。

  「漢水碼頭有消息,崆峒在碼頭旁加派了重兵。」嚴非錫冷冷說道,「青城派人送信來索要賠款,要求華山遷出漢南之地。」

  巴中大敗,割地賠款,雙面夾擊,華山可說危如累卵。

  許久沒有聲音,或許爹沒召喚各堂堂主商議是因為知道不存在什麼好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嚴烜城重重咽了口唾沫:「崆峒除了陳兵,還做了什麼?」

  「你還希望他們做什麼?」父親的臉上滿是譏嘲。

  「漢水上除了襄陽幫,還有我們華山的商船,一些小船商跟崆峒作生意,崆峒會付我們碼頭費用。」嚴烜城問,「他們不付錢?」

  「你想說什麼?」

  「把碼頭讓給崆峒吧。」嚴烜城終於說出想法,「華山惹不起鐵劍銀衛。」

  「你說什麼?!」嚴非錫勃然大怒。

  嚴烜城被父親這一喝嚇得膽戰心驚,差點拔腿就跑,但他想起沈玉傾說過的話,對於華山的困境,自己的坐視難辭其咎。

  「青城就是打算用崆峒威逼我們。漢南不送,碼頭不送,咱們不服崑崙共議,就不是九大家,就人人得而誅之,崆峒跟青城就能把華山分了。」

  「你的意思是只能割地賠款?」嚴非錫提高聲音,臉頰上肌肉一抽一抽,像是隨時能一巴掌揮來,「你一退,以後誰還會怕華山,誰還會把華山當回事?!」

  嚴烜城縮起脖子,但語氣絲毫不松,像是受盡委屈又被打怕的孩子,高聲喊道:「你真以為睚眥必報,心狠手辣,人家就怕了華山?沒有,沒人怕華山!人見著一隻瘋狗繞著走,是怕被瘋狗咬上一口不值當,誰真的怕只瘋狗?人家看咱們華山就像是看一隻瘋狗!咱們跟點蒼說好聽叫同盟,說難聽的,丐幫才是點蒼的盟友,華山只是點蒼養的狗!點蒼給咱們錢,咱們幫他咬人!」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小門小派本就不敢惹九大家,其他八家誰真怕了華山,誰不是在心裡譏嘲咱們色厲內荏?四弟死了,你派方師叔去唐門殺人,唐門怕了嗎?你威逼青城,結果也打不過!以前華山就是紙老虎,人家看破不說破,現在華山還是紙老虎,人家撕破不說破!」

  「爹!」嚴昭疇閃身擋在大哥面前,「聽大哥說完,先聽大哥說完!」

  「碼頭跟漢南至少得讓一個!碼頭丟就丟了,咱們緊守漢南,這場大戰青城也不是沒損傷,他想要地,咱們跟他拖,一寸一寸地讓,千方百計拖著,青城也沒這麼快恢復!巴中到漢水地形險峻,荒山野嶺的,給了沒損失,漢水南邊那塊地才是緊要,那兒一寸不讓,就拖著,拖到咱們恢復元氣,再看往後怎麼辦!大不了再找青城,咱們用金贖,俘虜可贖,土地不能贖嗎?」

  「哪來的錢?」嚴非錫暴喝,「歲貢崆峒十萬兩,碼頭也沒了,還要賠償青城!」

  「沒錢也得認!咱們沒路了!爹,你看清楚,沒路了!就算真跟青城打起來,上回大戰咱們船隊沒有大損傷,咱們就橫江擺陣,仗著漢水之險跟他們拼了!再說了,華山底下那麼多門派非富即貴,華山也不是沒家底,那些珠寶私藏難道不是錢嗎?您下令讓門派捐款,哪怕用借的也能籌到!」

  嚴非錫良久不語,過了會,忽地哼了一聲,驚得嚴烜城身子一縮向後跳開。

  「你可以滾了,我不想再見著你!昭疇,你留下!」

  嚴烜城如蒙大赦,彎腰道:「孩兒告退。」

  離了父親,嚴烜城腳步輕快,尤其今日把心底話說出,更是暢快,只覺身輕如燕,有些飄飄然。他琢磨著過兩日找個由頭送妹妹去嵩山,躲他個一年半載,哪怕幾個月也好。

  他騎著馬來到山腳保祿義倉,只見秦子堯正在義倉前與人說話,旁邊站著一人,正是方敬酒,於是策馬上前。

  「方師叔!秦爺!」

  秦子堯見了嚴烜城,連忙上前恭敬行禮:「公子好。」嚴烜城翻身下馬,問道:「打算幾時出發?」

  秦子堯恭敬道:「十來萬兩銀子,七天前才送來五萬多兩,還在點數,今天就能點完。」

  嚴烜城心下惻然。最早與青城協議換俘,說好華山與家屬各出一半,不料名冊造上後,父親卻臨時反悔,改口說除了嫡系弟子,其餘弟子由所屬門派出華山那一半,說是他們訓練弟子不嚴,以致巴中戰敗,強迫繳交。大門派還好,小門派個個苦不堪言,甚至聽說有人去威逼俘虜親眷,要他們放棄贖人。至於那些外地門派來投或者無親無眷的,那是想贖都贖不得,幸好人數不多,嚴烜城從私房裡掏了一千多兩,又向秦子堯商借,把那些無門無派又無親眷的人一併贖了。秦子堯也找了銀莊借款給窮人,靠嚴烜城作保從中賺些微利,至於那些本就富裕的弟子,早早自己前往青城贖人,也用不著拖延這些時日。

  嚴烜城問道:「什麼時候去青城?」

  秦子堯道:「五天後,妹夫親自帶隊。」

  「還是跟文先生接頭?」

  「咱們把銀兩送到青城,到時再看青城派誰接頭,總之錢到人回是不會錯的。」

  嚴烜城囑咐道:「山路險峻,小心。」

  秦子堯笑道:「摔了一箱都得蝕本,當然。」

  嚴烜城輕輕搖頭:「也不是蝕不蝕本的事,還得人平安回來。」

  護送車隊,加上五千餘人送回,這一路的糧草開銷所費不貲,他甚至懷疑秦子堯真能從裡頭撈著多少利錢,不由得把目光望向方敬酒。這師叔與別人不同,說是華山嫡系,不過是跟太師伯那一輩學了龍蛇變,實則特立獨行,二弟三弟都想拉攏他,偏生他跟誰都不沾邊。照這麼說,他應該缺錢,但他有秦子堯這樣一個妻舅,錢早就不缺了,一般人有了這財富,不是鑽營於權位,就是享福,他倒是兢兢業業,青城之戰幾乎每役必與,也不知道圖些什麼。

  說起來,自從三弟走後,不少當初親近他的如神槍門等都來找嚴烜城,說是安慰,實則是想套近乎,尋個庇護。華山爭嫡雖不如唐門險惡,但選邊站隊這事也足以牽連小半個門派的未來仕途。

  嚴烜城素來怕這長相可怖又沉默寡言的師叔,頷首打了個招呼,道:「帳本名冊我都點過,銀兩若沒差錯,早兩日出發也無妨,有勞方師叔了。」隨即上馬折返。

  秦子堯問方敬酒,「怎地不跟少爺打招呼?這麼冷淡。」

  「我打過招呼了。」方敬酒回答。

  「不說幾句話?」


  「沒什麼好說的。」方敬酒搖頭,「該回家了。」

  秦子堯點頭,他自己是搭轎子來的,兩家離得不遠,方敬酒拉過馬匹翻身上馬,帶頭引路。

  他跟嚴烜城確實沒什麼好說的,這少爺就不該是華山的少爺,就該滾得遠遠的,騎在馬上,方敬酒想著。他也不喜歡秦子堯扯入贖俘的事,那個叫文敬仁的商人很聰明,幾次生意往來就看穿了秦子堯的性子,這妻舅從小就太多惻隱之心。他說這事掙錢,但想掙錢就該往商路上走,何苦攬下這事,平白擔了風險,借出去的錢能收回來多少還難說。

  「噠噠噠」,馬蹄聲穩健而緩慢,方敬酒看到杜吟松站在自家門口。「你來做什麼?」他問。

  「最新的命令,你明日護送大少爺去漢水碼頭與崆峒談判。」

  「我才剛跟大少爺見過面,怎麼沒聽說?」

  「他還不知道這件事。」杜吟松道,「明日一早來接大少爺。」

  「我要去青城贖俘。」

  「不耽擱,等事情談完再去,會等你。」

  方敬酒嗯了一聲,沒再回話。

  ※

  次日一早,方敬酒頂著初春暖陽來到大殿外,只見嚴烜城立在馬旁頗不自在,旁邊跟著支二十人的隊伍。

  「方師叔,咱們走吧。」嚴烜城上馬。方敬酒望著身後隊伍問道:「怕路上遇到盜匪?」

  嚴烜城一愣:「就在華山境內,有什麼好怕的?」

  「長安到漢中七百里,到上游碼頭不到一百里。」方敬酒道,「馬匹快走一天三百里,路上在驛站換馬,一天能走四百里,明天中午就能到漢中。」

  嚴烜城一愣,隨即聽懂他的意思,道:「那就不帶人了。」

  方敬酒點點頭:「走。」

  說走就走,兩人一出長安城便快馬加鞭,中午到了驛站,吃飯儲水,換馬繼續走。黃昏時路經一小鎮,嚴烜城道:「方師叔,要麼在這鎮上打尖吧?」

  走了一整天,兩人統共才說了這一句話。

  方敬酒道:「往前六十里有村落,那裡有驛站。」

  直走到天黑,兩人才在個破落村莊歇下,睡足五個時辰,第二天也不進漢中,直接繞至鄰近隴地的上游碼頭,抵達時還不到中午。

  「公子可以談了。」方敬酒說道。

  走了一天一夜,這是兩人之間的第三句話。

  嚴烜城遠遠望去,只見碼頭上船隻羅列,旗幟各不相同,往右岸望去,隱約可見崆峒旗幟飛揚,雖未越界,但人數不少。

  嚴烜城見了當地門派管事,說起崆峒陳兵之事,個個面有懼色,嚴烜城想了想,道:「把華山的船隻通通調到左岸來,空出右岸給崆峒使用。」接著又解釋,「青城說要漢水以南,那就是以漢水為界,這碼頭咱們得占一半,往後別與崆峒船隻爭道。」

  有人問道:「右岸的碼頭就這樣讓給崆峒了?」

  「把右岸碼頭燒了。」嚴烜城道,「崆峒想用,得自個造。」

  他又交辦了幾件事,對方敬酒道:「咱們回去向掌門復命吧,別耽擱換俘的事。」

  「就這樣?」方敬酒問,「不去見那隻黑狸?」

  「不了。」嚴烜城搖頭,「范掌門精明,看得懂意思。我去跟他談,那就是承認漢水以南是青城的,咱們心照不宣就好,不把話說清楚,還能留個餘地,除非鐵劍銀衛真要逼華山承認漢水以南歸屬青城。」

  「崆峒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

  「能拖就拖。」嚴烜城搖頭,「不用急。」

  回程路上,方敬酒忽道:「這麼簡單的事,你派人傳個令就好,何必親自來一趟?」

  「我也要實地看看情況。」嚴烜城道,「放火燒掉右岸碼頭也是方才想到的。」

  「換俘要人力、馬力,公子都安排好了?」

  「昭籌說他會安排。」嚴烜城奇道,「方師叔怎麼了,怎地今天這麼多話?」

  方敬酒沒再說話。

  回到長安居所已是初更天,秦織錦見丈夫回來,大吃一驚:「你不是去漢中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明天要去換俘,早點回來。」方敬酒問道,「大舅來過嗎?」

  「今早來過。」秦織錦替丈夫倒茶,「說等你回來才出發。」

  「沒說別的?」

  「剩下都是些家裡的閒事,你又不愛聽。」秦織錦將茶水遞給方敬酒,「孩子都睡了。我去鋪床,你累了幾天,該歇息了。」

  方敬酒喝下茶水,沉思片刻,道:「把孩子叫起來,我出門一趟,回來前不許睡。」

  他先來到秦子堯住的老宅院,秦子堯見他這麼晚拜訪,也自訝異,問道:「你是插著翅膀去漢中的?」

  「給我義倉庫房的鑰匙。」

  「做什麼?」

  方敬酒沒有回答,秦子堯素知這妹夫寡言,但做事必有因,忙去取了義倉鑰匙交給方敬酒。

  「把家人都叫起來,我沒回來前,不要睡覺。」方敬酒說完逕自離去,來到存放銀兩的保祿義倉,見門口守衛稀少,上前扔下鎖匙:「開庫門。」

  守衛舉著火把,確認是方敬酒,問道:「方爺,可有公子手令?」

  「開門!」方敬酒摁上腰間長短劍,守衛立刻解開鐵鎖,將大門推開,隨即傻眼。

  裡頭空空如也,十一萬兩銀子竟被搬運一空。

  守衛嚇得面如土色,一疊聲道:「怎麼回事?!銀子呢?銀子呢?」

  「這幾天都有誰來過?」方敬酒問。

  「沒有啊!」守衛一臉絕望,「這幾天沒人來過!」

  「你最近休息是在哪天?」

  「前晚!」守衛忙道。

  「關上門,暫時不要聲張,我現在就去見二公子。」方敬酒吩咐。

  他已猜著個七八成,這批守衛肯定都在前晚休息。他即刻翻身上馬,沒去見嚴昭疇,而是趕回家中叫來妻子。

  「趕緊帶著孩子從後院翻牆走。」

  「走去哪?」秦織錦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我這麼胖,翻不過去啊!」

  方敬酒看向三個孩子:「你們扶著娘翻牆。」見孩子們都點頭,他接著道,「跟子堯說,讓家丁守住前院,他自己帶著親眷偷偷從後院翻牆走,離開長安,沒聽著消息前不要回來。」他解下腰間令牌交給妻子,「有這令牌,城門能開。」

  「相公,發生什麼事了?」秦織錦急問。

  「滅門的事。」方敬酒答。

  秦織錦面如土色:「那你呢?」

  「我去找大公子。」方敬酒道,「現在只有他能救我們。」

  秦織錦與他自幼相識,知道他言必有物,也知他心意一決便再無轉圜,眼眶一紅,道:「你自己小心。」方敬酒點點頭,秦織錦不再多說,帶著孩子往後院而去,方敬酒忽地叫道:「織錦。」

  秦織錦回頭,眼神里滿是詢問。

  方敬酒認真說道:「你跟子堯都是我的親人。」

  秦織錦眼眶一紅,抹著眼淚帶著孩子匆忙離開。

  方敬酒閉上了眼,得先養足精神。

  三更天,忽地響起敲門聲,下人慌忙來報:「方爺,外頭來了好多人,說要找您!」

  方敬酒吸了口氣,道:「你們都下去。」

  來到大院,屋外燈火通明,上百名弟子舉著火把站在門外,他認得帶頭那個叫林一。

  那人確實姓林,只是不叫這名字,林一是方敬酒剛為他取的名字。

  他望了望跟在林一身後的是趙二錢三孫四……

  「方爺,大少爺請您到刑堂一趟,有事相商。」林一恭敬說話。

  「唰」的一聲,寒光陡現,林一捂著喉嚨,血流如注。

  一的意思,是第一劍。方敬酒身子一矮,轉身,短劍出,趙二,長劍出,錢三,短劍連擊,孫四、李五……幾個旋身,他甩開拘捕的人潮,翻身躍上屋頂,踏著屋檐而行,將追捕他的聲響甩在身後。

  都說狡兔死,走狗烹,方敬酒一直知道自己是狗,可沒成想,原來不用等狡兔死,也會烹走狗。

  只要主子餓了,又沒東西吃,就得烹狗。

  「轟」的一聲,一道巨力從下而上襲來,竟將屋檐都給掀翻,方敬酒立身不住,翻身落下,一名鐵甲巨人手持狼牙棒橫在面前。

  「老杜。」月光下,方敬酒雙手自然下垂,長短劍斜斜指地,腳下修長的孤影被巨大的陰影籠罩大半。

  「十一萬兩,擔罪的人,秦家的財產,二公子要的都有了。」方敬酒看著地面的陰影,聽著背後追趕而來的腳步聲,「給條活路。」

  「不能一個都沒抓著。」杜吟松道,「小方,死一個保全家,秦家不會有事。」

  假若這華山不姓嚴,自己還真就信了,方敬酒撇撇嘴。

  還是信自己吧。

  要是能重來,自己還會挑這活幹嗎?

  劍光映重甲,寒月照鐵衣。

  還是殺人吧,自己也只會這個了。

  </body></html>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