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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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擊敗汪其樂後,王宮衛隊跟流民隊伍幾乎全面潰散,楊衍沒有任何耽擱跟猶豫,他甚至懶得向那些人問話,把人綁起交給葛因,立刻就要奔向奈布巴都。

  葛因勸阻:「隊伍已經很疲倦。」

  「你們疲倦嗎?」楊衍高聲詢問!

  「沒有!」阿突列的戰士們齊聲大喊,「我們跟隨神子!」

  「這是我們的三日戰爭,人頭砍得少了,會被嘲笑!」一名阿突列大隊長昂聲大笑,「流民跟王宮衛隊,呸!」

  「至少審問敗兵,知道奈布巴都的情況。」葛因竭力挽留楊衍。

  「等我回到巴都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楊衍舉起野火,「傷兵留下,我們要在黃昏前抵達奈布巴都。」

  ※

  「娜蒂亞小姐的情況如何?」

  柔莎搖搖頭,「娜蒂亞小姐在發燒,不過神智還算清楚,她現在很少喊痛,只是吃的東西太少了,哈克,還有馬肉嗎。」

  哈克搖頭,別說馬肉了,連草都沒了,流民正在揉制樹皮,他舉目望去,流民們瑟縮地抱成一團,神情萎靡,明不詳決定的地點確實非常適合防守,他們居然能靠著這微弱的人馬苦戰王宮衛隊數天,在崎嶇且多隱蔽的丘陵中伏擊,還造成王宮衛隊比己方更多的傷亡。

  但留守在這塊拱石背後的山地缺陷也是明顯的,他們缺乏遮蔽,被烈日暴曬得皮膚開始龜裂,有些人皮膚上滲出血來,僅靠著巴掌大的細流不斷往身上沖水避免暑氣,還有這地方太小,人數太多,上千人很快就把這小地方的獵物消耗殆盡,他們在第二天就殺光所有馬匹,第三天連一隻松鼠都很難找著,於是他們必須把食物優先給娜蒂亞小姐與作戰的流民,剩下的幾乎連止飢都做不到。

  幸好他們是流民,已經受慣了這種飢餓。

  柔莎臉上滿是失望與擔憂,她問:「我們會死嗎?」

  「不會的。」哈克斬釘截鐵說道,「我會保護你們。」

  這話他已經說了很多次,每次說完柔莎都會平靜下來,直到她下一次驚慌,看到柔莎這麼相信自己,哈克也會忘記自己草原上暴風的名號從何而來,相信自己能保護什麼,但沒多久,他就會想起他實在不擅長打仗,也不擅長打架。


  「我去問明兄弟接下來該怎麼辦。」哈克回答,走向了拱石。

  昨天王宮衛隊已經攻到拱石前,有五六十人吧,他們搶占石拱通道,而留守的戰士不到二十人,哈克下令撬動巨石,差一點,差一點他們就要攻進來,幸好明不詳出手,他從拱岩上落下,像是從天空飄落的一卷白布,輕飄飄的,帶著一條銀龍,將那些王宮衛隊逼退,他傷了不少人,但沒有殺人,哈克想起一句話,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是他在巴都學會的成語,聽起來很雄壯,但哈克卻覺得這話不太像用來形容明不詳,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雄壯,即便是昨天那場血戰,他看起來更像是……哈克不知道怎麼形容,那是一種力量,但不是那種暴力,強悍的力量,那種雄壯威武的力量狄昂有、汪其樂有,甚至在神子身上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明不詳展現的像是一種不可抗拒,他站在那,揮舞著手上古怪的鐵煉,沒有人能夠靠近。

  巨石落下時,明不詳來不及撤退,他被留在石拱外獨自應付王宮衛隊,但他輕飄飄的一縱身,幾個起落,就從石拱邊緣回到石拱上。他那身白衣甚至沒有染上血跡,當時哈克低頭望向石拱下的王宮衛隊,倒下了十來人,他們抱著自己的手或腳痛苦地在地上哀嚎。一地的血跡,但一滴都沒沾上明不詳的白衣,像是他從來沒有下去過似的,靜靜站在石拱的頂端,衣袖被風吹的鼓鼓蕩蕩,馬尾也迎風飄揚,素淨的白衣與平靜的臉容像是雕塑在拱石上的雕像。

  那一刻哈克竟然感到恐懼,不知怎地,哈克察覺自己害怕明不詳,他是神子的朋友,自己的幫手,而且幫助過娜蒂亞小姐跟流民度過危險,但自己不知為何卻害怕他,而且不只是現在,打從在巴都第一次明不詳時,他就不自覺地迴避這個人。那種害怕並不強烈,但隱約存在,這使得他對明不詳總是恭敬又小心翼翼。

  他對自己這毫無根由的恐懼不解。

  爬上拱石後,他看見明不詳坐在懸崖的邊緣,雙腳懸在半空中瞭望。

  「我們該怎麼辦?」哈克問道,「王宮衛隊已經發現這裡了。他們早上又發動一次攻擊,我們已經攔不住他們。」

  「他們下午沒有發動攻擊。」明不詳沒有回頭,只是專注盯視著山崖下,他想了想,道,「除了休整,他們應該在探索有沒有其他方便出入的地形。最快到明天下午,這裡就要失守。」

  「那怎麼辦?」哈克驚訝問道,「我們還要做什麼?」

  「這還不是你最需要擔心的事。」

  「還有什麼事要擔心的?」哈克不解,「食物嗎?」

  「你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明不詳問。

  「什麼奇怪的地方?」

  「流民們開始懷疑該不該收留娜蒂亞小姐,認為她會帶給流民災禍。」

  「有這回事?」哈克吃驚,「他是神子重要的朋友,我們要保護她。」

  「有人密謀打算今晚殺了你,將娜蒂亞交出,換取生路。」

  哈克幾乎跳了起來:「有這回事!我怎麼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還算密謀嗎?」明不詳道,「他們覺得我很麻煩,所以也打算殺了我。」

  哈克一時竟啞口無言,驚慌道:「那……那……是誰?」

  流民群里的叛變很常見,推翻原先的領袖取而代之時有所聞,通常哈克沒機會參與這些陰謀,有時是晚上聽見吵雜的聲音,起床後就發現首領換人了,有時是白天發起的挑戰,總之哈克往往都是等到發生後才被迫隨波逐流。

  「我可以告訴你有哪些人參與,但還能作戰的戰士剩不到一百人,你打算怎麼辦?」明不詳問。

  「你帶著娜蒂亞小姐逃走吧。」哈克道,「我留下來對他們解釋。」

  「你不跟著我們逃走?」

  「不!」哈克用力搖頭,「我得替神子保護他們,哪怕他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神子,他一定會回來。」

  明不詳點點頭,他看向遠方,夕陽落在黃沙的彼端,即便沒有李景風的目力,明不詳也能看見遠方細微的煙塵。

  哈克順著他目光望去,沒多久,他就看到一面旗幟,帶著希望的旗幟,是神子的旗幟!哈克鬱結的心情頓時敞開。

  「是衛祭軍?」哈克大喜道,「那是奈布巴都的衛祭軍。」

  他奔下拱石,高聲大喊:「神子回來了,我看到衛祭軍了!神子回來了!神子回來了。」

  興奮的流民紛紛爬上拱石,眺望著遠方的騎兵。


  「為什麼這麼少人?」有人問道。

  「前面不是有王宮衛隊守著。」也有人懷疑,「真的是神子嗎?」

  「一定是!」哈克高聲舉著雙手,高聲大喊,「神子,我們在這,娜蒂亞在這。」

  「他們聽不見,太遠了。」明不詳道。

  「大家一起喊。」哈克招呼眾人一起大喊,立刻有人跟著附和,「神子,我們在這裡!」

  「哈克!不要叫喊。」明不詳開口阻止,但呼喊神子的聲音此起彼落,哈克大喊道,「我們要一起喊出來,跟神子說娜蒂亞小姐在這,一、二、三——」

  「神子!娜蒂亞小姐在這。」萬眾一心,口號響徹整座丘陵,但神子的隊伍並沒有絲毫停留,仍是向著奈布巴都的方向奔去。

  「神子!」哈克望著遠去的隊伍目瞪口呆。

  「你應該清楚馬蹄的聲音有多大,何況是將近千人的馬蹄聲?」明不詳說道,「還有這裡與道路距離至少兩到三里,他們怎麼可能聽得見。」

  「你不用擔心今晚的事了。」明不詳說道,「包圍我們的王宮衛隊已經聽到你的呼喊,他們今晚一定會拼死攻下這裡。」

  哈克愕然,他還不清楚事態嚴重,明不詳看出他的不解,解釋道:「你剛才那番話只能讓山腰上的王宮衛隊聽見,如果前線潰敗,他們會想盡辦法抓住娜蒂亞小姐威脅神子。」

  「那怎麼辦!」察覺到自己犯蠢的哈克這才驚慌起來,

  「你們要守住今晚。」明不詳站起身來,「我去找神子!讓他來救你們。」

  「你跑得有馬快嗎?」哈克焦急,「我們沒有馬了。」

  「不可能跑得比馬快。」明不詳抬頭看看天色,「至少能儘快叫回神子,在天亮前趕回。」

  「哈克!」負責警戒的流民奔了上來,焦急大喊,「他們攻過來了。」

  「迎戰!」哈克大喊,「準備好迎戰。」

  「我現在就出發。」明不詳道,「死守,保護好娜蒂亞。」

  「前面都是王宮衛隊,我們保護你殺出去。」

  哈克話才說完,只見明不詳忽地縱身往山下躍去,此處雖然不是什麼萬丈懸崖,但也是近千丈的丘陵,這一躍還不摔死?哈克大吃一驚,與流民們搶上前爭睹,只見明不詳像是憑空漂浮,立在崖邊,隨即又是一落,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兒有處不過一個腳掌寬,長不滿兩尺的突出,明不詳站上時,身子恰恰遮掩了這微小的凸起,看起來才像是飄在半空。他這一落,又落在下方不遠處的岩石凸起處,幾顆碎石被他踩落,沿著山壁咖啦啦落下,單是看著就是觸目驚心。

  這路是真有,這他娘的誰敢走!

  明不詳就這麼一落,一落,竟真就沿著這些細微突出躍下峭壁,哈克看著眼花繚亂,腦中一陣暈眩,連忙扭過頭去不看。

  拱門下的喊殺聲已經逼近,哈克大喊:「神子回來了!他們馬上就來救我們,保護娜蒂亞姑娘。」

  神子歸來的消息振奮流民的鬥志。哈克跳上石拱的頂端,拔出刀來瞭望,王宮衛隊從左右兩方沿著陡峭的坡道向上發動進攻,人數很多,至少有數百人。他們也是全力要打下這座山頭。反倒是石拱這面沒有人進攻,巨石加上石拱的阻礙,輕功差一點都爬不上來,而且太容易受到攻擊了

  「守住!神子馬上就來!」哈克大喊,他的武藝低微,只能站在高處指揮,「右邊!柔莎,你帶領女人跟小孩搬運石頭,快!」幾支流矢從下方射來,哈克趴低身子躲避。流民們躲在岩石後用弓箭還擊,利用地形從上往下刺擊,女人跟小孩不斷在附近找尋可用的石頭,排成一條長龍,手遞手將石頭運往高處投擲,王宮衛隊從斜坡上滾落。之後又有人從下方爬上,戰鬥進行的緩慢,沒有震天的吆喝聲,只有無聲的攀爬與交戰,死亡零碎的簡化成幾聲慘叫與哀嚎。王宮衛隊不住地往上攀爬。

  暮色漸臨,黑暗籠罩住周圍,王宮衛隊點起火把,哈克也下令在高處搭起柴堆照明,此時已看不清遠方的戰況,只能看到一隻只火把像是螢火蟲,一點點的往上移動。

  「哈克,我們沒有弓箭了!」有人大喊。

  「扔石頭!」

  「連石頭也快沒了。」柔莎喊道。

  「繼續作戰。」哈克喊道,忽地一股不安湧上心頭,該跑了?哈克突然有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逃走。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儘快離開石拱的高處。


  「啊!」柔莎發出了一聲尖叫,像是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哈克不解地回頭,迎面的重擊打在他臉上,哈克痛得捂住臉,滿手是血。

  敵人?怎麼會有敵人出現在這?他來不及細想,本能地揮刀,手臂忽地一緊一痛,手上彎刀被扭了下來,他幾乎沒有反擊的餘地,小腹又中了重重一擊,幾乎將他的胃都給撞出來,嘔出一股酸水

  我要死了,哈克想著,他已失去反抗之力,對方會馬上殺了他,這瞬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分不出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受傷,他的腳一陣酸軟,幾乎就要跪倒。

  「不要動,哈克!我不想傷害你,所以請你保持冷靜。」這個聲音跟口吻非常熟悉,他是幾時上來的?從哪上來的?哈克想說話,但說不出口,張開嘴巴只是不住吸氣。

  「告訴我娜蒂亞在哪,還有,投降,我不會傷害你們。」

  「麥……麥爾……」

  麥爾是摸黑從正面爬上石拱,他在山腰就聽見流民們呼喊神子的聲音,一開始他以為有詐,直到看見聖山衛隊的隊伍奔過,還有神子的旗幟,汪其樂連一天都沒阻擋住神子,真是乾淨利落,他不清楚汪其樂是跟在後頭,還是已經戰死。

  或許一開始就不該對流民抱著期望,他想著,只剩下一晚的時間了。今天黃昏前,那支神子的部隊就會抵達奈布巴都,麥爾無法確定亞里恩宮能不能抵擋楊衍的攻擊,那支隊伍的人數看起來很少。

  他下令發動總攻擊,但不要一股腦的猛攻,而是慢慢來,前仆後繼的慢慢消耗流民的體力與弓箭石頭,等著入夜後,流民們沒有足夠的火把,他放棄從正面進攻,把火光集中在兩側,讓石拱下變得黑暗,哈克那個笨蛋,用火堆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還暴露正面幾乎沒有守衛,麥爾最忌憚的那個穿著白衣,一點都不像流民,也不知道來歷的青年也不在這。

  麥爾帶著七名輕功足夠好的戰士,直接摸黑從石拱下爬起。

  「那個年輕人在哪?」麥爾詢問。

  哈克咬緊牙關,什麼話都不肯說。麥爾將目光放到哈克身邊的姑娘上,這可憐的姑娘渾身顫抖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放下繩索,拉弟兄們上來。」麥爾說道,「我們攻下這裡了。」

  流民們的抵抗沒有持續多久,哈克被抓,王宮衛隊又利用繩索爬上石拱,失去地形他們就只能任人魚肉,麥爾讓他們放下兵器,然後找到娜蒂亞。

  娜蒂亞躺在用粗布鋪好的地面上,她的眼神有些失焦,顯然是因為重傷造成的發燒,但她看見麥爾時,眼神立刻就轉為憤怒。

  「娜蒂亞小姐,不要驚慌,我不會傷害你。」麥爾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將你交還給神子。」

  ※

  「神子!馬力不足,會無法衝鋒!」葛因策馬奔至楊衍身邊,「而且阿突列不擅長巷戰,我們在青駝山就已經試過了。」

  「葛因!」楊衍看著前方,黃澄澄的太陽還掛在山邊,奈布巴都就在眼前,「閉上你的嘴巴,父神會帶領我們迎向勝利。」

  「跟著我,高舉旗幟!」楊衍喝道,「我們沒有退路。」

  隊伍湧入奈布巴都,街道上沒有行人,驚慌的百姓躲在房屋裡,從窗縫中看著奔騰而過的隊伍。

  「我回來了。」楊衍雄渾的內力將聲音遠遠傳出,「你們的神子帶著勝利回來,要消滅亞里恩宮的叛亂者。」

  「父神的戰士們,為我而戰!」

  兩側屋檐忽地站起數十名弓箭手。

  「亮出你們的弓箭!」

  阿突列的戰士們舉起弓箭,高舉向天。

  箭如雨下,阿突列的戰士揚弓還擊。屋檐上的戰士中箭,阿突列的戰士同樣落馬,只一陣箭雨就倒下不少人。

  「攻向那座宮殿,斬殺阻擋你們的人。」楊衍高舉野火,喝道,「葛因,把我的戰士們召集過來!」

  葛因勒馬率領一支隊伍往衛祭軍所的方向奔去。

  「衛祭軍聽令,如果你們還是薩神的戰士。」楊衍策馬高聲大喊,「拿起你們的兵器,為父神而戰!為我而戰!」

  巷道狹窄,隊伍必須分散開來。阿突列兩名大隊長各帶著一支向左右前進,隨即在亞里恩宮前的廣場會合。

  砰的一聲,馬匹跪失前蹄,楊衍雙足穩穩踏在地上,隨即又聽到後方傳來馬嘶哀鳴的聲音,大半天的疾奔,這些畜生終於不支倒地。他抬頭,亞里恩宮就在眼前,就在此時,埋伏在兩側民居中,以及王宮的牆頭上弓箭手紛紛站起,就像是青駝山戰役一樣,高樂奇選擇在街道里埋伏,而亞里恩宮前的廣場,就是埋伏最好的場所


  弓箭從四面八方湧來,阿突列的戰士不會因為死亡而停下,他們催著僅存的馬力前進,但這戰局非常不利,馬匹已經力竭,晝夜奔襲又經歷過苦戰,即便是最精銳的阿突列戰士也會吃不消。楊衍躲在馬群中,周圍的戰士用盾牌護衛著他,看著戰士們接二連三倒下。

  就在此時,屋檐上爬上一名百姓,他挺著匕首從後戳進一名王宮衛隊的脖子,「我是衛祭軍!」那名百姓高聲大喊,「我們為神子而戰。」語畢,一把彎刀插入他的胸口。

  一名穿著學祭袍的學祭跟著爬上屋檐,撲倒一名王宮衛隊,他大喊:「為波圖薩司報仇!」

  從四面八方的房屋裡,湧出一堆百姓與學祭、小祭,他們揮舞手上的菜刀,或者投擲物品攻擊王宮衛隊,那是被遣散在家中的衛祭軍、小祭與學祭。楊衍還看見魯溫主祭,他的住所不遠,那身礙事的祭司袍沒有阻攔他的兇猛,他拿著一根擀麵棍砸爛一名王宮衛隊的腦門,兇狠的眼神中沒有半點祭司的慈悲。

  「殺!」楊衍大喊,「抓住叛逆!」

  楊衍左手抄起掛在馬上的盾牌周護,繼續前奔,阿突列的騎兵從他身後經過,戰士與馬匹倒在他身前,亞里恩宮的巨門緊鎖,楊衍猛地躍起,翻上宮牆,野火將王宮衛隊的戰士斬落,他橫盾掃開射來的弓箭,用圓盾將一名戰士腦袋打個稀爛,向右衝出,所經之處,所向披靡,將一排弓箭手掃倒。

  對阿突列而言,勇猛善戰的領軍最能激勵他們的士氣,屋檐上,圍牆上,弓箭手紛紛倒下,阿突列的戰士們衝到王宮圍牆邊,踏著馬,翻過牆,被弓箭射落,接著下一人繼續湧上。

  王宮衛隊的人數本就只有四千,塔克將一部分人派去與汪其樂作戰,又派出一部分去抓娜蒂亞,人數更少。楊衍的莽撞或許是最好的決定,如果讓亞里恩宮重整敗兵,那在阿突列不擅長的巷戰中,會傷亡更多人,但祭司院有衛祭軍協助。

  楊衍掃倒一排弓箭手,越來越多的阿突列戰士翻過圍牆,護衛在楊衍周圍,楊衍奔向大門處,大批的王宮衛隊奔向楊衍,楊衍左砍右劈,連踹帶打,猶如虎入羊群,頃刻間便砍倒十餘人,卻也身陷重圍,只見周圍儘是刀斧槍矛,楊衍猛喝一聲,揮刀砍去,斬折四五把長矛長刀,盪開六七把彎刀,隨即一彎腰,橫刀掃過,將七八人小腿斬斷,只聽哀鳴聲不絕,楊衍猛地一掌,打在一名持盾戰士身上,將他轟得滾出五六丈,撞倒好幾個同伴,搶到王宮大門旁,周圍的阿突列戰士緊緊跟上,楊衍見那大門厚重,還刀入鞘,左手一托,將那需幾人才能抬起的門閂掀起,隨即雙掌一推,將數百斤重的大門轟開。

  阿突列的戰士們立刻湧入。

  楊衍再不回頭,奔向亞里恩宮,他知道塔克跟高樂奇會在哪裡,他一路斬殺,奔上三樓,數十名王宮衛隊守在廊道上,楊衍一路斬殺過去,幾乎是一刀一個,頃刻間屍體塞滿廊道,鮮血將牆壁與昂貴的地毯染成一片血紅。

  砰的一聲,他推開塔克寢室大門。

  塔克坐在床邊,滿眼是淚,而高樂奇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著頭,滿臉頹色。

  「你武功變得很厲害。」高樂奇問,「你練成誓火神卷了?」

  「娜蒂亞在哪?古爾薩司、波圖,狄昂,蒙杜克他們一家,還有其他人呢?」楊衍一把揪住塔克的衣領,怒聲質問,「你為什麼要背叛我!我一直都對你很好。」

  「不要再說你對我好!」塔克撥開楊衍的手臂,「你為什麼不想想你對我做了什麼!你殺光了我的親人。」

  三名王宮衛隊闖了進來,從後揮刀砍向楊衍,楊衍沒有回頭,向後一腳踹飛一名王宮衛隊,扔下塔克,雙掌一推,轟在兩名王宮衛隊身上,兩人被轟出門外,楊衍向前踏步,將房門掩上。這才轉身厲聲喝道:「他們先幹了壞事,他們背叛你。」

  「你會殺害背叛你的親人?」塔克怒道,「不要說這種廢話,你只想著你自己,你的親人死了,你要為他們報仇,我的親人死了,我就應該接受,你會殺你的兄弟親人?你是那種大義滅親的人?你根本就不是!」

  楊衍不由得一愣。

  「古爾薩司是個好人嗎?」塔克怒道,「在你來之前,他就打算進攻九大家,他都準備了幾十年,他難道不是放任自己手下那些主祭、大祭還有小祭們幹壞事?他難道不知道希利乾的壞事,他不知道孟德乾的壞事?操,他從來沒在乎過,你也沒在乎過。」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跟你的朋友。」

  「塔克!不要再說這些了。」高樂奇黯然道,「他是真正的神子,練成誓火神卷就是證明,我們必須接受審判。」


  暮色已盡,周圍變得黯淡,楊衍已經看不清楚眼前的兩人,只剩下微弱的輪廓,但他並不害怕,他深知這兩人能耐,哪怕在黑暗中,自己也能殺掉他們。

  「我不接受審判。」塔克指著楊衍怒道,「我把你從羊糞堆帶出來,我跟你同生共死,你背叛了,你沒資格審判我!我所做的一切跟你一樣,只是我輸了。不要再說你把我當朋友,你的朋友都不相信你。」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楊衍怒道,「你說什麼?」

  「李景風!」塔克怒道,「他早就知道我想推翻你,他也認識汪其樂,他是我的人。」

  楊衍腦中一陣暈眩,顧不得黑暗,向前衝去,將塔克撞倒在床上,連自己都被絆倒在床上。他摁住塔克的衣領,「你他娘的胡說!」

  「你可以問他。」塔克被摁在床上,仍是怒聲回答,「他要刺殺古爾薩司,是我安排他進入祭司院的。」

  「你在胡說。」楊衍手一用勁,誓火神卷的熱毒竄入塔克體內,如同火焚的痛苦炙得他慘叫。

  「塔克!不要再說了!」高樂奇在黑暗中呼喊著。

  塔克沒有住口,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在你進來前,我……我就可以自盡,但我要挺起胸膛,向我爺爺古烈一樣……面對死亡,殺了我,你這個枯榙!」

  「娜蒂亞在哪?」

  塔克與高樂奇仍是不語,黑暗中只有塔克的哀嚎聲,

  「我有辦法讓你們招供。」楊衍沉聲道,「不要逼我。」

  一個細微的聲音從窗口傳來,隱約有條人影飛入。

  是高手,楊衍立刻警戒起來,但之後傳來的聲音讓他放鬆。

  「我知道娜蒂亞在哪。」

  高樂奇跟塔克對於屋裡突然多了個人很吃驚,塔克慌亂問道:「你是誰?」

  「明兄弟!」楊衍大喜。

  「娜蒂亞受了重傷,可能快支持不住了。」明不詳道,「你必須儘快趕去。」

  ※

  麥爾控制住流民,這裡剩餘的人馬只剩六百多人,還有一百多名傷兵,他下令把投降的流民戰士繳械後驅趕離開,只留下老弱婦孺,然後在石拱點起七八處火堆,照著周圍通明。

  幸好還來得及,他心想。

  沒多久,他就看到遠方大量燈火。至少也有數百點,可能有上千人吧,他倒不擔心有高手從山後摸上來,這麼晚,那得摔死。

  「看好這些婦孺。」麥爾吩咐跟著他的大隊長,來到娜蒂亞身邊。

  「時候到了,娜蒂亞姑娘。」麥爾讓兩個人抬著軟轎,將娜蒂亞翻到石拱上,然後遣退所有人,只留下被五花大綁,連嘴巴都被塞住的哈克。

  「你想用我威脅神子?」娜蒂亞虛弱問道。

  「你爹跟你弟都是我殺的。」

  娜蒂亞猛地翻起身來,給了麥爾一巴掌。

  麥爾沒有還手,娜蒂亞也沒有更大的力氣,她隨即跌回軟轎,哀哀哭泣。一旁被塞住嘴巴的哈克也不住嗚嗚大叫,他跟巴爾德是好朋友。

  「無論你怎樣報復,你的父親跟弟弟都不會回來。」麥爾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光,「我很遺憾,但我也很好奇,你願意用什麼來交換你父親跟弟弟的生命?」他轉頭望向哈克,「你會想用什麼來交換巴爾德的生命?」

  娜蒂亞咬牙切齒,沒有回話。

  「你可以好好想這個問題。」

  麥爾一頓,接著道:「對於我的話,塔克與高樂奇,他們……我真的很喜歡他們,塔克很笨,但是個好人,我一直覺得塔克會是個好的亞里恩,沒有瑕疵的聖君賢君只是史書上的逢迎拍馬,一個亞里恩只要夠仁慈就行了,可以一邊享樂一邊善待人民,就比那些貴族好太多了……」

  「我欠塔克一條命。」麥爾低聲說道。

  一團火光脫離了火群,用極快的速度躍上丘陵,快得讓麥爾覺得他像是用飛的上來。他抽出彎刀,架在躺在轎椅上娜蒂亞的脖子。

  等不及大隊伍跟上,楊衍提著火把躍上丘陵,黑夜對他很不利,即便他現在武功大進,依然讓他在路上幾次踉蹌,險些摔倒。

  「我跟你一起上去反而會讓他警戒。」明不詳這樣說,「你一個人去跟麥爾談會更好。」

  「麥爾——」楊衍落在石拱下,雖然是夜晚,但石拱上堆起的火把亮如白晝,楊衍看得很清楚,哈克與娜蒂亞一左一右,而麥爾的彎刀就架在娜蒂亞的脖子上。他不敢妄動,沉聲質問,「你想幹嘛?」


  「我想跟神子談個條件。」麥爾高聲問,「神子願意用什麼交換娜蒂亞跟哈克的生命?」

  「你說!」楊衍沉聲道,「你想要什麼?」

  麥爾抬頭望向星空,復又低頭,看向娜蒂亞,老邁的臉上露出微笑,「塔克輸了,我什麼都不要。」語畢,麥爾手起一刀划過娜蒂亞的咽喉,娜蒂亞發出一聲驚叫。

  「娜蒂亞!」楊衍忽地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就在這一刻,一股巨大的悲傷從心頭湧起。

  什麼都沒了……絕望的悲傷,像是滅門那一天。腦海中的空白,憋在胸口一股悶氣,哭不出的聲音。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他現在有能力報仇,他有能力報仇,他飛身而起,

  驚叫一聲,飛身而起,他沒有遲疑,拔出野火,揮刀砍下,三橫三豎的刀光籠罩。

  麥爾沒有還手,靜靜地等待楊衍將他拆成零碎的屍塊,鮮血飛濺。

  「賊娘皮!」楊衍緊緊抱住躺椅上的娜蒂亞,大聲呼喊,用力擦去她臉上的血跡,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一股悶氣憋在胸口,楊衍只想仰天長嘯。

  原來,這賊娘皮對自己這麼重要。

  我願意用什麼來換?

  所有一切!哪怕讓自己不要報仇都行,只要賊娘皮還活著,這已經是自己最後一點指望了,最後一點……

  在更多情緒湧上前,一個聲音打斷他。

  「你做什麼?」娜蒂亞低聲問,「麥爾死了嗎?他濺了我一臉血。」

  「賊娘皮?」楊衍一驚,怎麼回事?麥爾沒有殺娜蒂亞,那他為什麼要激怒自己?

  「倒拉稀……」娜蒂亞的聲音虛弱,「你他娘的怎麼現在才回來,打贏了嗎?」

  「操,閉嘴!」楊衍緊緊擁著娜蒂亞。

  娜蒂亞腦中一陣暈眩,一口氣鬆懈,隨即被楊衍扼的胸口劇痛,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娜蒂亞看見的不是楊衍,而是母親米拉。

  還有坐在桌旁,全身裹滿紗布的父親蒙杜克跟弟弟巴爾德。

  「這是怎麼回事?」娜蒂亞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神思樓。「我死了嗎?我記得麥爾砍了我一刀,麥爾殺了我們?」

  「麥爾沒有殺我們,我們都活得好好的。」蒙杜克嘆了口氣,神色難過,「他打敗我跟你弟後,將我們藏在神思樓,接著偷偷將我們接回家中照顧。」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說這是條件,如果塔克失敗了,神子回來了,他必須為塔克留條後路。」蒙杜克道:「他說希望用我們一家的性命,向神子交換塔克跟高樂奇的性命。」

  娜蒂亞一愣,忽地想起麥爾問自己,「願意用什麼來交換父親跟弟弟。」

  只要家人能平安,他娘的塔克跟高樂奇死不死,娜蒂亞一點都不在乎。

  「他為什麼不跟神子說明白?」

  「因為他是老謀深算,剃刀的麥爾。」蒙杜克苦笑,「他很清楚神子的個性,絕對不能跟神子談條件,也不要威脅神子。」

  「他救了我們一家人,強迫神子接受這恩情,經由我的口中轉達他的要求。無論神子接不接受,都交給神子決定。」

  「願我的摯友安息,薩神接引他忠誠的靈魂。」蒙杜克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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