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收合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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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敲門聲響起。

  「誰?」

  「神子,巴爾德求見。」門外守衛稟報。

  「讓他進來。」楊衍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上的《衍那婆多經》。

  門開了,巴爾德左手撫心恭敬行禮:「參見神子。」

  「以後不用對我行禮。」楊衍將經文合起,「你姐姐醒了?」

  「嗯。」巴爾德瞥了眼桌上經書,「神子在看經文?」

  「以前看不下去,現在反而能平心靜氣重溫父神的教誨。」楊衍道,「古爾薩司病倒,波圖不在,以後要學的東西很多。」

  「我記得以前在亞里恩宮時,神子最討厭背誦經文,塔克總是無所謂的樣子,高樂奇反而急得要死。」

  「話頭轉得太硬了。」楊衍起身,「我去看你姐,你要來嗎?」

  「我才剛從姐姐那來。」巴爾德道,「我跟爹娘要去麥爾家,希望麥爾的妻子不會怨恨我們。」

  楊衍嗯了一聲,踏過長廊,走下樓梯,敲響娜蒂亞的房門,聽到御醫應聲後才推門進去,揮揮手示意御醫離開。

  「好些了嗎?」楊衍坐在娜蒂亞床邊。

  「御醫說斷了三根肋骨,有一根是新斷的。」娜蒂亞身上蓋著條薄被,對著床頂翻了個白眼,「我猜是被你勒斷的,他不敢說話。」

  「那根骨頭本來就快斷了,我幫了個忙,讓御醫好下手治療。」楊衍臉不紅氣不喘,「否則斷的不止一根。」

  「你武功怎麼變得這麼好了?」娜蒂亞問。

  「我練成誓火神卷了。」

  娜蒂亞驚奇地睜大眼睛打量楊衍,神情頗為複雜。「我帶回來的是真正的神子?」她有些驚慌失措,「一切都是薩神的安排?」

  「一切都是父神的安排。」楊衍說道,「我相信父神正在照看我們。」

  娜蒂亞側頭望向窗外藍天,打了個哆嗦:「還是別了吧。」

  楊衍微微笑道:「父神一直在照看著我們。」

  像是看出楊衍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虔誠與堅定,娜蒂亞露出不自在的神情,轉開話題:「現在外頭是什麼情況?」


  「衛祭軍控制住了奈布巴都,巴都里的王宮衛隊都繳械了,其餘的跟流民一起逃走了。塔克、高樂奇、汪其樂在祭司院監獄裡。傑西斯主祭跑了,那個膽小鬼在我帶著騎兵回到奈布巴都時就逃走了,不然他會是這個月內死去的第三個薩司。我還逮捕了在推舉中投下贊成票的主祭,當中有一半被逮捕時還忙著收拾財寶,有四名主祭趁亂逃走,我已經讓孔蕭下令通緝。」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斬首,財產充公。」楊衍說道,「安置流民需要很多錢。」

  「我是說塔克與高樂奇。」

  楊衍默然不語。

  「我爹跟巴爾德一直在為他們求情。」

  「你打算怎麼處置?」

  「不要把問題丟給我!」娜蒂亞怒道,「你才是神子!」

  發脾氣扯動了傷口,娜蒂亞痛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楊衍看她出醜,笑道:「別發火。」

  「他們不想殺我,因為我有用,我相信真到非殺我不可時,他們不會猶豫。」娜蒂亞道,「或許塔克會心軟,但高樂奇拎得很清。」

  這不知道算不算求情,不過考慮到娜蒂亞的性子,多少算是寬容了。

  麥爾放過娜蒂亞,沒有選擇同歸於盡,讓蒙杜克來求情。蒙杜克父子對權力鬥爭的殘酷並不清楚,他們只是奴隸,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與姐姐而戰,不在乎鬥爭的結果,麥爾看得很明白。楊衍很清楚在知道娜蒂亞沒死時自己有多狂喜,那一瞬間,塔克與高樂奇的死活早已不重要,他相信娜蒂亞見到蒙杜克跟弟弟時也一樣狂喜,而這一切來自於麥爾的成全,他們都欠麥爾一份情,這完全足以赦免麥爾,但楊衍親手殺了麥爾,這情就此欠定了。

  楊衍向來不討厭沉默寡言的麥爾,甚至相當信任他,不然也不會讓蒙杜克去說服麥爾倒戈。他當然可以無視麥爾的求情,畢竟麥爾沒有親口乞求,甚至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事,麥爾大可以抓著娜蒂亞威脅自己在所有人面前立誓不傷害塔克跟高樂奇,可現在這事無人知曉,誰也不能說神子翻臉不認帳。

  但麥爾很清楚楊衍不是這種人。

  「我會囚禁他們。」楊衍道,「終身不許他們離開亞里恩宮一步。我會作好防範,剝奪他們的權力,至於塔克要不要學他父親一樣喝酒喝到死,我管不著。」

  「這是你的決定,跟我無關。」娜蒂亞道,「別賴我身上就好。」

  「不賴你。」楊衍笑了笑,忽地伸手摁在娜蒂亞手上,娜蒂亞臉一紅,沒縮手,問道:「幹嘛?」

  楊衍眼眶一紅,一股辛酸無端湧上,扭過頭道:「沒事,你好好休息。」

  這一次,他終於救回了自己的家人……

  「行吧,你現在事情多得很。」娜蒂亞縮回手,「忙你的去,讓老……讓我安靜安靜。」

  楊衍笑道:「怎麼話都說不清楚?」

  娜蒂亞瞪了他一眼:「你是神子,今後不能隨便罵你了。」

  楊衍點頭:「賊娘皮說的是,以後人前人後可都得禮貌點。」

  娜蒂亞忍氣吞聲,道:「神子可以走了。」

  楊衍見她憋得難受,更是得意,笑道:「賊娘皮,你賭輸了,說好了要應聲的。」他說的是剛入關時兩人賭賽打獵,娜蒂亞允諾輸了要應聲。

  娜蒂亞被惹怒,罵道:「倒……」話到嘴邊,終究忍住。

  楊衍笑道:「別吞回去,有本事吐出來。賊娘皮——」

  娜蒂亞漲紅著臉,隨口應了聲:「我在!」隨即閉上眼不去看他。

  楊衍不想打擾娜蒂亞休息,嘲笑夠了,站起身來就要離開,方到門邊,忽地聽到一句:

  「你娶我吧。」

  楊衍心中一動,沒回頭,也不知道此時娜蒂亞臉上神色。靜默片刻後,娜蒂亞接著道:「我算是受夠了,什麼權力都沒有,盡被人抓著當人質。孟德鬧事的時候哪怕我手上有點兵權,或者能指揮孔蕭,指揮聖山衛隊,都不至於鬧到這地步。我還得顧著爹娘弟弟,我要有個身份!

  「你以後要報仇,要打回九大家,奈布巴都也要人坐鎮,我得有個身份才好幫你壓著後方。成親了,咱倆都方便。」

  「你知道我有毛病。」楊衍道,「也不知道好了沒。」

  娜蒂亞呸了一聲:「你要饞老……饞我這身子,你那小毛病能好就好,不能好,熄了燈,大半夜你都是個睜眼瞎,再不成,總有辦法想。少廢話,行不行就一句話!」


  楊衍回過頭來,只見娜蒂亞躺在床上,娥眉倒豎,杏目圓睜,既不臉紅,也不氣喘,瞪著自己看,自顧自地理直氣壯:「怎樣?」

  楊衍點頭:「那就娶了。」說罷忽覺尷尬,臉不自覺紅了。

  正要離開,又聽娜蒂亞罵道:「倒拉稀的,既然允了,不過來親老娘一下?」

  楊衍道:「你正在侮辱神子。」

  娜蒂亞怒道:「有外人在就算了,現在進了門,薩神是我公公,關起門來都是自家事,我愛罵就罵,嚷嚷不到外頭去!」見楊衍還在猶豫,罵道,「還不過來!」

  楊衍見她撒潑撒得有理有據,忍不住大笑,正要上前,忽聽門外有人喊道:「神子,孔蕭主祭求見!」

  楊衍道:「我先忙,下回過來再說。」

  娜蒂亞怒道:「差這幾步路?能等死那老頭?」

  楊衍笑道:「我不忙,偏要你等。」說罷轉身便走。

  娜蒂亞氣得漲紅了臉,待要罵,楊衍忽地向後急退,飛快地在娜蒂亞臉頰上啄了一下,隨即閃身來到門前,偷眼瞄去,娜蒂亞撫著臉,還沒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何事。

  楊衍心下得意,推開門,只見孔蕭站在門外,方才的話也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楊衍臉上微熱,仍鎮靜道:「我們到宴廳說話。」

  兩人來到宴廳,楊衍坐上主位,請孔蕭坐下。孔蕭左手撫心恭敬行禮,在長桌右側中間的座位上坐下,既不顯得太親近,也不會太遠,畢竟這桌子實在太長了。

  「有什麼事嗎?」

  「王宮衛隊已全數繳械,流民也是,我已將他們安排在流民營,不少人逃走,但我們控制不住。另外,阿突列人駐守在祭司院,跟我們的衛祭軍混居,他們……對衛祭軍很不禮貌,或者說,他們瞧不起衛祭軍。」

  「你有什麼想法?」

  「讓阿突列人撤退,至少退出祭司院。」孔蕭說道,「我們可以保護祭司院。」

  「但凡你昨天說這話,看會不會有人信?」楊衍道,「衛祭軍不覺得慚愧嗎?」

  「那是因為祭司院先起了內亂,否則塔克不會如此輕易得手。」

  「我會約束阿突列人。」楊衍道,「要處理的事還很多,應該還有其他事要討論吧?」

  「這是祭司院的一場大災難,很多事要善後。昨晚很混亂,我們還在抓逃逸的叛徒,祭司院現在也沒有薩司坐鎮。」孔蕭一頓,接著道,「神子,接下來的事很重要。我們必須選出一位薩司,但奈布巴都中的主祭剩下不到三十人,我們不希望再有傑西斯那樣的鬧劇出現,這次務必要選出一名可靠的薩司,至少要有一名代理薩司來處理這些事,我希望神子下令儘快召回在外的主祭們。我們還需要挑選繼任的主祭,但挑選主祭同樣需要薩司,等新任薩司上任後,我們就能開始進行審判,處理之後所有事情。」

  「沒有薩司就不能治理祭司院了?」楊衍問道,「我不能處理?」

  「當然能。」

  楊衍看出孔蕭臉上的猶豫,他對自己的能力沒信心。

  「你懷疑我辦不好?」楊衍問道。

  「您需要更多的參考意見。」孔蕭道,「偏聽則暗,兼聽則明,如果波圖主祭還在……」

  「是波圖薩司。」楊衍提高了音調。

  他聽出孔蕭在擔心什麼,自己身邊親近的人只剩明不詳與娜蒂亞一家,卻沒有任何祭司院的人作參謀。如果換成別人,或許楊衍會認為孔蕭想維護祭司院的權力,因此不希望在沒有祭司院參與時進行任何決策,但孔蕭在這場內亂中表現得非常忠心,忠心得接近迂腐,所以楊衍知道孔蕭只是認為自己無法勝任這些工作。

  「我們不能等所有主祭來奔喪時才處理這些事,那會拖延很久。」楊衍道,「孔蕭,我命令你成為代理薩司,儘快將事情處理好。」

  「這不合規矩。」孔蕭道,「代理薩司應由薩司點選,遇到意外,也該由祭司院內的主祭們推舉。」

  「你說他們會推舉誰?」楊衍揮手,「誰都知道你一定會被推舉為代理薩司,然後你會繼任成為薩司,除非我拒絕為你披衣,所以讓我們跳過這堆麻煩去解決真正的麻煩吧。」

  「下午我會召集主祭們推舉代理薩司。」

  「我命令你成為代理薩司的代理薩司!」楊衍怒道,「你現在可以參與討論了嗎?」

  「是。」孔蕭只得領命,接著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處置叛徒,還有參與叛變的王宮衛隊跟流民,王宮衛隊有很多親眷在巴都,人心惶惶,而流民到處流竄會帶來災害。」


  「王宮衛隊通通編入衛祭軍,既往不咎。流民們則讓他們離開,我會重開贖罪之路,如果留下,巴都會繼續照顧他們。」

  「對王宮衛隊的處置很恰當,但參與叛變的流民不應該赦免。」

  「是誰讓他們叛變的?」楊衍怒道,「不就是孟德?」

  「即便是孟德薩司先犯錯,他也只是侵犯了神子的財產,而且他已經死了,這不代表流民們可以叛變。」

  「我能不能命令你?」楊衍不耐煩了。

  「當然能。」孔蕭說道,「但我不建議神子帶頭違反律法。」

  「那就照我說的去做!讓哈克跟巴爾德照看願意留下來的流民!」楊衍道,「擬定幾名人選幫他們,給哈克一支衛祭軍,他娘的羊糞堆再胡鬧,通通砍了!操!就這樣定了,別再囉嗦!

  「再來是塔克、高樂奇還有幾名大隊長。大隊長降職,納入衛祭軍,汪其樂關進監牢,塔克終身軟禁在亞里恩宮,把高樂奇也關進亞里恩宮陪塔克!他很聰明,讓他負責修史書,叫他安分點,之後再挑選新的執政官跟亞里恩!對了,我記得塔克有私生子,找來繼任吧,如果塔克想另外生一個繼承人也隨便他!」

  「太輕率了!」孔蕭訝異道,「塔克和高樂奇必須處死!從古至今,每個叛變的首惡都必須處死!神子,您在鼓勵叛變!他們必須死,以儆效尤!」

  「他們該死,但我有權力赦免他們!薩司有權力赦免死罪,我有權力命令薩司赦免死罪!」

  「假如我是新任薩司,我將拒絕這樣的命令!」孔蕭怒道,「神子可以拒絕為我披衣,反正這個月內薩司已經換得夠多了!神子,這太荒唐了,叛變必須是死罪,哪怕亞里恩也一樣!塔克的祖父古烈因叛變而死,塔克的祖先就是叛徒,他們一家流著叛徒的血,這是應得的懲罰!」

  「他們對我有恩!」楊衍怒道,「別忘了,當時古爾薩司可是將我趕去羊糞堆,是亞里恩宮收留了我,塔克的祖先也是為幫助薩爾哈金才將他的兄弟沉入江底!」

  「那是古爾薩司給神子的試煉!」孔蕭怒道,「而且那些貴族們操控糧食,讓巴都鬧饑荒,塔克同樣有責任,卻沒有遭受任何處罰!」

  「那是希利搞的鬼,最好說你不知道!」楊衍怒道,「塔克跟高樂奇我赦免了,無論你同不同意!不用再討論這件事!」

  「神子,這不是薩神的旨意!薩爾哈金也會犯錯,您需要祭司院協助您走上正確的道路,不能一意孤行!」

  「這事先按下!」楊衍轉開話題,「聽說波圖薩司的遺體還留在祭司院,祭司院還沒為波圖薩司鳴喪鐘,我要親自為波圖祝禱,讓父神迎接他。」

  「波圖不是薩司,他獲選的時候只有二十幾名主祭參與投票,現在這些人全在牢里。孟德才是薩司,要鳴喪鐘也該為孟德而鳴。薩神在上,這真是一場亂七八糟的鬥爭!你們說孟德企圖叛變,我沒看到孟德有任何叛變的舉動,只看到他確實是經由超過半數的主祭推舉出來的,也是古爾薩司屬意的接班人!接著就是波圖刺殺了孟德,宣告孟德叛變,用衛祭軍控制住祭司院,這太荒謬了!」

  「我讓娜蒂亞代表我,她站在波圖那邊,宣告了孟德的罪狀!」

  「神子,您不能一直憑藉您的好惡處理事情,尤其這些大事!您知道外邊怎麼傳的嗎?都說波圖是卑鄙的波圖!這才幾天而已,民眾就口耳相傳,說波圖靠謀殺當上薩司,也有人認為亞里恩宮的叛亂是為了敉平波圖的叛亂,他們還奇怪為什麼您會攻打亞里恩宮!」

  「砰!」一聲巨響,那張珍貴、堅固、得來不易,甚至可能找不著替代品的長桌被楊衍一掌拍成兩半,兩尺多長的桌面砸落在地,砸出轟然巨響。

  「波圖一輩子都在干好事,他的仁慈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多!就因為他幹了一件看起來可疑的事,你們就懷疑他的名譽?!」

  「白紙上的污點總是更容易啟人疑竇,而且這不是小污點,謀害薩司……」

  「孟德不是薩司!」

  「他是被推舉出來的薩司,他就是!」孔蕭怒道,「神子,律法是準繩,您可以是特例,但您不能破壞律法!」

  楊衍倒吸一口涼氣,破口大罵:「他娘的是不是父神降臨都要照你們的律法辦事?」

  「薩神不會用這種方式示現,信仰才需要考驗,律法不用!」

  「你懷疑我神子的身份?你認為我不是背負父神之命而來?」

  「神子,您需要被引導向對的方向!」孔蕭堅不鬆口,「我相信您是神子,誓火神卷就是最好的證明,整個草原都相信這件事。我們必須保護您,讓您遂行薩神旨意的同時不至於有所差錯,這是薩神對這世間信仰的考驗!」


  楊衍再次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你知道為什麼神兄薩爾哈金跟我會出現在遍地盲玀的前朝與九大家,而不是有真信的五大巴都嗎?」

  「為了看清盲玀的愚昧,將光與火帶進黑暗中。」孔蕭道,「為了考驗與信仰。」

  「因為他娘的我跟神兄如果降生在五大巴都,就先被你們這些律法搞死了!我們得先考進祭司院,學會權謀,學會律法,成為小祭,當上大祭,一把年紀才成為薩司,然後開始練誓火神卷,等我們發現自己是神子時,差兩口氣就可以見到父神了!」

  「神子這是信口開河!」孔蕭搖頭,「薩神會安排一切。古爾導師當上薩司時也沒這麼老,不說希利,孟德也不老!」

  「那我給你另一個答案!」楊衍怒道,「我跟神兄都經歷過前朝跟九大家的不公,我們都看到他們怎麼用規矩吃人!」

  「他們的墮落是因為他們沒有見到光與善!」孔蕭反駁。

  「你們也一樣!包括古爾導師!我承認他是偉大的明燈,他向父神借來智慧之火,為巴都引路,讓巴都富足,他深謀遠慮,但他放任手下爭權奪利!他想要一個優秀的領導人,不在乎其是否為善,所以他失去了那個姓金的小祭,只得到希利這個渾帳跟孟德這個奸佞!他們先後企圖謀害神子,差點斷絕了奈布巴都的光與火!

  「孔蕭!律法是用來補足父神光輝下的陰影!因為人有惡,有錯,人們不善,所以才需要律法!律法是懲治惡人!如果人人都有善,世上就不需要律法,是因為惡太張狂,才建立一條條律法來綁住惡!

  「善才是絕對,律法不是!只有不信神的盲玀才會認為律法凌駕於善良之上!因為善是父神賜與眾生的祝福,而律法只是人們用來綁住惡的繩索!當我們湮滅後回歸父神座前,決定我們是否進入冰獄的不是所行所為是否合乎律法,而是所行所為是否遵從善!

  「我以父神之名告訴你,孔蕭主祭!善比律法更接近父神,當善與律法衝突時,選擇善,而不是律法!這比律法更能成為表率,這才是要掃除盲玀的原因,父神是要盲玀親近善,而不是讓盲玀遵守五大巴都的律法!

  「你們遺忘了父神最早的啟示是追隨衍那婆多經記載的光與火,這就是我與神兄降生的目的!將你們導入正途,回到追尋火與光的初心,這就是父神給我的啟示與任務!老子降生於世,就是為了破壞這他娘的一堆狗屁倒灶的規矩!

  「再說回你,孔蕭,你死守著律法,所以當孟德干下壞事時,你選擇遵照律法,而不是遵照善!你只會坐視,你的無所作為不僅害死了波圖,還差點害死娜蒂亞,害得整個祭司院落入亞里恩宮手中,是波圖替你做了你該做的事,你該給我好好反省!

  「現在,他娘的馬上為波圖敲響喪鐘,恢復他的名譽,無論民眾信與不信!我要為他在祭司院進行薩司的葬禮,我要為他澆上香油,親手為他點起火炬,誦念經文,送他回父神身邊!他必須在史書上留下名號,他是雖然在位短暫但堂堂正正的一名薩司!

  「因為波圖是他娘的這間祭司院裡最大的善!」楊衍咬牙切齒,「你他娘的比誰都更清楚這件事!」

  像是被楊衍這番話震懾住,孔蕭目瞪口呆,片刻後點點頭,頗見懊悔:「神子是對的,我們應該依循善,而不是一味依循律法。」

  「我現在就去準備波圖薩司的後事。」孔蕭恭敬起身,左手撫心行禮,「願薩神持續用智慧引領神子,讓盲玀們回到善之中。」

  離開宴廳後,楊衍怒氣未息。他沒再去見娜蒂亞,免得把怒火發泄到她身上,而是徑直來到無聲樓。

  明不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陽光透過窗格照著他的臉,窗格的影子落在一襲白衣上,半是明亮半是晦暗。楊衍不知道他幾時睡幾時醒,昨晚太忙碌,救回娜蒂亞後,明不詳只說想到無聲樓看書,楊衍則忙著善後。

  楊衍來過無聲樓,只有一次,是剛當上神子時,波圖帶他來參觀,好讓他熟悉祭司院的地形。這是個很大的房間,一列列書櫃收藏著數不清的書籍,他看著書牆,一時不知如何著手。

  「有事嗎?」明不詳扭頭望來。

  「明兄弟,給我推薦幾本書吧。」

  「你想看書?」明不詳合上書,「怎樣的書?」

  「能讓我當好神子的書。」楊衍道,「打仗、治理、經文之類的。」

  「經文還是以兩本聖典為主,讀熟後再看其他註譯本。」明不詳道,「打仗跟治理用學的比看書實際。」

  「已經沒有一個波圖可以指導我了。」窗外傳來陣陣鐘聲,楊衍黯然,他發現自己遠比想像中更喜歡那位不露鋒芒的長者。波圖有時候非常好說話,甚至讓人覺得他軟弱可欺,但他總能把事情辦好。


  「你說的我都懂,但我還是得挑幾本書看。」他說道。

  「那就看歷任薩司手記吧。」明不詳道,「那是薩司們的手記,偶爾會穿插些軼事,都與五大巴都歷史有關,還有治理的心得與檢討。左起第三個房間裡有個小密室,推開牆壁就能見著。」

  「明兄弟已經看了這麼多書了?」楊衍訝異,隨即笑道,「有時想想,還不如請你當薩司,你可比那些顢頇的主祭聰明多了。」

  「我不合適。」明不詳道,「而且沒人會服氣。」

  「我知道,說笑而已。」楊衍頓了片刻,猶豫道,「明兄弟……」

  「嗯?」明不詳看著楊衍。

  「你知道我要報仇……」楊衍問道,「你怎麼想?」

  「我不能幫你。」明不詳搖頭。

  楊衍心一沉,又聽明不詳接著說:「但我也不會阻止你。」

  「我知道。」楊衍嘆了口氣,坐在明不詳面前。明不詳原本在看書,因此背對著陽光,楊衍正對著陽光,只覺刺目,接著道:「你是個好人,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事,讓你為我上戰場確實太過分了。」他頓了頓,又問道,「明兄弟,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我只要你做你想做的事。」明不詳道,「我到這裡,看到你平安,這就夠了。」

  「假如……」楊衍問道,「假如我跟景風鬧翻,你會幫誰?」

  「你們為什麼會鬧翻?」

  「我是說假如。」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明不詳道,「我誰都不幫,只會看著。」

  楊衍訝異問道:「看著?你不阻止我們?」

  「你們是好朋友,如果鬧翻,一定都有不能退讓的理由,阻止也沒用。」

  「嗯……」楊衍望向窗外,哀傷的鐘聲已經停止。

  ※

  「無須悲傷,那是光的所在,那裡有溫暖,平安與喜樂……」二十名主祭齊聲誦念著經文,大祭們在棺木周圍整齊排列,低頭默誦。

  波圖的遺體被清理過,棺木里堆滿鮮花與檀木,僅露出蒼白的臉孔。楊衍俯身為遺體淋上香油,將香油均勻塗滿波圖的臉龐,使乾癟的臉孔有了油光。

  小祭與學祭們魚貫走入,瞻仰這位導師的遺容,有人落淚,有人默哀,有人奉上鮮花。若不是近來巴都事多,還有許多平民誤會波圖,薩司的遺體應當在祭司院前、在森嚴的戒備下供民眾瞻仰七天。

  為什麼父神要帶走好人?楊衍想著。他知道薩神並不會特意帶走好人,害死波圖的是惡人,一念及此,他就恨不得殺了汪其樂。

  但楊衍沒這麼做,不止是因為汪其樂有恩於自己,更重要的是汪其樂很有用。他武功高強,在流民中有號召力,楊衍知道自己需要他,他會是員猛將,入關不能只靠自己一人。

  當意識到自己身為神子後,楊衍開始考慮很多以前不在乎的事,不止報仇,還要讓父神的光照入關內。若在以前,神功大成後,他肯定會立刻揮軍殺入關內,但現在他知道要建立聖衛軍,收編流民,找瓦爾特巴都算帳,將蘇瑪跟葛塔塔納入麾下,集中兵力,準備足夠的糧草,還得想辦法攻克三龍關這個大難題。

  這需要時間,但楊衍已經變得有耐心。

  娜蒂亞在父親與弟弟的攙扶下來到神思樓前廣場。狄昂也回了祭司院,他的耳朵少了一截,包著繃帶,面容肅穆,每個人都在為波圖的離去而不舍。

  孔蕭遞來黃金製成的沉重火炬,兩名大祭為波圖蓋上棺木,楊衍在柴堆上點火,火光騰起,香油燃燒時泛出陣陣香氣。

  殺害波圖的兇手被押到棺木前,嘴被木棍塞住,手腳被綁縛,跪倒在楊衍面前。「我知道波圖會原諒你,但你需要到他面前認錯。」楊衍以冷峻的目光俯視著這愚蠢的流民,伸手摁在這人臉上。

  「我要對你施予最嚴厲的懲罰。」

  一股灼流湧入流民體內,他不住打滾,喊不出聲,只能發出「嗚嗚」的慘叫,身子抽搐痙攣,像只新鮮的蝦子般彈動著,甚至企圖沖向火堆尋死,但被衛祭軍攔住。

  沒有悽厲的呼號,但僅憑他的模樣就能看得出他在忍受多麼劇烈的痛苦,彷佛火堆中正在燃燒的不是波圖的屍體,而是他的身軀。即便無人同情這兇手,眾人還是露出了驚懼的神情。

  許久後,這人才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

  七天後,楊衍給娜蒂亞餵完藥,有人來報說聖山衛隊與阿突列戰士已陸續來到奈布巴都。

  景風應該也回來了……楊衍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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