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薪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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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爾讓王宮衛隊守在羊糞堆的外圍,這是短短一年內羊糞堆的第二次大火,上一次大火引發巴都暴動,憤怒的貧民在居民區大肆擄掠。

  「麥爾刑獄司,我們不協助救火?」小隊長不安問道。

  「羊糞堆雜亂,現在又是深夜,我們沒有他們熟悉環境,讓他們自己處理。」麥爾說道,「上次他們打劫了附近的百姓,我們優先保護百姓。」

  「他們能控制住火勢嗎?」小隊長擔心。

  「不要多管閒事,敏特小隊長。」麥爾遙望著遠方,火勢並不猛烈,或許是上次大火讓羊糞堆的居民餘悸猶存,他們趕忙滅火,蔓延並不嚴重,雖然還是有大量的百姓爭相出逃,但火勢應該很快就會被控制住。

  高樂奇有時候也會做些混帳事,麥爾想著,就這樣小火,孟德主祭想要領聖山衛隊進入奈布巴都,只怕會被認為是小題大做。

  「麥爾司長。」敏特驚呼的聲音又響起,他指著另一邊道,「那邊也起火了!」

  麥爾順著敏特的手指望去,羊糞堆是圍繞著奈布巴都建造的臨時居所,幅地寬廣,麥爾看到遠遠另一頭燃起火光。

  「又有地方起火了,而且遠離水源。」敏特訝異驚慌道,「有人在羊糞堆放火!」

  小隊長沃斯跟著策馬趕來:「麥爾司獄長,有人在羊糞堆放火!」

  如此明目張胆昭告所有人這次的失火絕對不是意外,孟德這老狐狸在想什麼?麥爾立刻明白孟德的打算,單靠一場大火未必有足夠的理由讓他率兵進入奈布巴都,但如果有人特意縱火,那當然不同。

  敏特喊道:「這一定是有人在故意縱火,我們應該幫忙救火!」

  他是個正直的青年,但現在羊糞堆里的情況還不清楚,孟德以前掌握過蟲聲,他在羊糞堆里不缺手下,這正是他能放火的原因,如果貿然闖入羊糞堆,很可能會落入孟德的陷阱。

  「現在進入羊糞堆會引發更大的混亂。」麥爾下令,「守在羊糞堆外頭,讓他們自己去救火。」

  自己也要成為一名混帳了。

  「這一定是流民乾的!」沃斯怒喝,「他們在報復!」

  「流民?」麥爾一愣,該死的,他終於知道孟德的企圖了。

  「就是流民!」沃斯怒道,「羊糞堆的居民都說是流民故意縱火,報復那個卡維的死!」

  「你們留在這!」

  麥爾策馬前往流民營,還隔著半里遠,他就聽到兩邊叫罵的聲音,果不其然,大批的羊糞堆居民包圍在流民營外頭,他們不住叫囂,那些負責看守流民的小祭早早回家睡覺,只剩下少數衛祭軍把守出入口。這很糟糕,那些衛祭軍根本看管不了這麼大批的流民。

  麥爾遠遠望著,這裡本來該有大量王宮衛隊看管流民,但卡維事件後,娜蒂亞讓所有王宮衛隊退出流民營,這裡空得可怕,僅能靠著流民的自律來維持和平。


  麥爾聽到羊糞堆的居民在呼喊,聲音大到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兩邊明晃晃數百支火把被一條細長的籬笆阻絕著,狀況越來越混亂,聚集在外圍的人越來越多,叫罵聲越來越高,火把也越來越多,流民們不會再忍受,他們受夠了巴都居民的欺騙,幾乎大部分的流民都走出帳篷與羊糞堆的居民對峙。

  隔離雙方的只有那小小的籬笆,用粗陋的木樁釘在鬆軟的地面,只要伸出拳頭就能打中對面的人,任何一個年輕人都能輕易翻過,甚至只要用點力氣一推就倒。

  麥爾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高樂奇一定會喜歡這種情況,因為是娜蒂亞下令讓他把王宮衛隊撤出流民營。

  但麥爾高興不起來,他不是貴族,實際上,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活在古爾薩司穩定的統治下,他聽過最大的亂局,也不過塔克的爺爺古烈亞里恩企圖刺殺古爾薩司那次,那已經是很髒的手段,他聽說古烈親手把塔克剛出生的叔叔勒成紫青色,以此引來古爾薩司。

  再怎麼惡毒,古烈是對自己的孩子動手,而這兩年多來,所有的鬥爭波及到的都是百姓、流民、羊糞堆的居民,王宮衛隊或者衛祭軍。

  或者這就是神子如此憤怒的理由,麥爾想著,所以神子才會下令殺掉那麼多貴族,他們應該付出代價,雖然之前高樂奇一直沒將鬥爭延燒到百姓身上,

  現在自己也沒資格質疑這些祭司,高樂奇也開始把手伸向無辜,不過比起這些服侍神的祭司們,希利、孟德,他們真是牧羊人,殺羊放血剝皮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裡一定會發生混亂,麥爾看見從流民營里飛出一支箭,跟射向高樂奇那支箭不同,這支箭並不是自己安排的人射出,但麥爾覺得自己也拉了那張弓。

  人群實在太多,這支箭一定會命中某個人,未必是拉弓的人想要命中的目標,但一定是孟德主祭想要射中的靶心,憤怒的吵鬧聲猛然高起。

  不知道是哪邊先推倒籬笆,像是傀儡一般,他們以為自己是出自憤怒的本意,卻不知道他們其實是聽命行事。

  像是兩股互不相容的潮水,流民與羊糞堆的居民混雜在一起,衛祭軍人數太少,無法阻止。大多數流民都經歷過戰鬥,羊糞堆的騙子與流氓不是對手,很快就會被壓制住。

  這樣的火夠大了嗎?麥爾想著,顯然還不夠,他看見羊糞堆的居民將手中的火把擲向流民的帳篷……

  麥爾壓低帽檐,策馬離開。

  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火……

  ※

  哈克無能為力,他率領著二十餘名衛祭軍,在流民營奔走,聲嘶力竭地大聲呼喊,要他們不要離開帳篷,要他們不要理會挑釁,但現在已經沒有人相信他,即便用馬鞭驅趕他們回帳篷也辦不到,他的手下告訴他,必須殺幾個人立威才能避免暴動,但哈克拒絕這個提議,殺害流民也可能引發更激烈的暴動。他讓手下通知娜蒂亞小姐派人幫忙,他需要一支至少數百人的軍隊才能維持秩序。然而等待的支援沒有來,籬笆倒下時,憤怒的羊糞堆居民涌過邊界,與流民大打出手,哈克跟他的隊伍也被淹沒在人潮里。

  這群騙子高估了自己,除了人數外他們沒有任何優勢,他看到流民們將對手摁在地上毆打,或者簡單幾下拳腳就撂倒瘦到像餓了半個月的羊的青年。

  「住手!不要打,不許打架。」哈克竭盡全力拉扯幾名流民,但所有人都在向前沖,自己像是激流中的一顆小石頭,被憤怒的人海裹脅著前進。

  「他燒了我們的家,我們也燒這群畜生的帳篷!」

  敗退的羊糞堆居民擲出的火把划過天際,落在流民的帳篷頂時,哈克無助地愣在原地,靜靜地接受事情徹底無法收拾的結局。

  「起火了!快救火!」有人大喊。

  掛在帳篷外那些獸毛、禽羽觸火即燃,靠近柵欄的十數座帳篷瞬間變成一處處火堆,有的流民開始奔逃,有人試圖撲滅火焰,但人流妨礙他們救火,流民營離水源太遠,他們平常就靠取水維生,那一點點水根本不夠滅火,深夜不允許流民離開營區,但此時誰會遵守規矩?他們沒有面臨這種大火的經驗,慌張地奔向河邊取水。

  「哈克大人,要快點把靠近火苗的帳篷拆掉!不然他們會越燒越凶。」一名衛祭軍提醒哈克,他如夢初醒,高聲大喊:「把帳篷拆了,快把帳篷拆了!不要管是誰的帳篷都拆了。」

  沒有流民肯聽哈克指揮,流民們各行其是,有人拆帳篷,有人去提水,有人抱著小孩遠離危險,有人愣著眼看著火焰吞噬自己僅有的帳篷,哀嚎、呼喚、叫罵聲夾在火光里。


  「你們跟我去拆帳篷!」哈克下令,帶著他僅有的二十餘人去拆帳篷,一陣狂風吹來,將火苗帶向更遠的營區,這裡聚集太多人,太多帳篷,火勢不可收拾,爭鬥中的流民紛紛逃回自己的帳篷搶救微薄的財產。他們搬出來的除了羊皮、肉乾、布料,還有……兵器。

  「替卡維報仇!」有人大喊,「殺了這些狗屄養的騙子!」

  「他們燒了我們的帳篷!」

  「操!殺光他們!」

  當憤怒的流民拿起兵器,這絕對是場屠殺,流民們這幾個月來受到的委屈與憤怒宣洩在刀口上,羊糞堆的居民用奔逃代替拳腳,用慘叫代替叫囂,有少數學過武功的羊糞堆居民想要抵抗,那只會死得更快!貧民們來的時候有多洶湧,逃走時只會快上十倍,人群相互踩踏,算不清多少人被踩死。

  「不要離開流民營!」哈克大喊,沒人聽見。

  瘋了,哈克只覺得這些人都瘋了!

  「哈克大人,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裡。」他身邊的禁衛軍說道,「再不走就很危險了。」

  局面還在惡化,他聽到有人大喊:「去搶回我們的東西!」

  大批的流民們沖入羊糞堆,哈克可以想像那裡頭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一場奴隸與貧民的戰爭,奈布巴都最窮困一群人正在劫掠第二窮困的一群人。

  誰來幫幫我,哈克無助地站在火光中,他什麼事都做不了,周圍像是一場真實的惡夢。

  「哈克!」

  是巴爾特的聲音,哈克大喜過望,轉頭望去,巴爾特勒住馬匹停在他身邊,跟在他身邊的還有厄斯金跟兩名神子親衛。

  「巴爾特!你帶人來了嗎?快!他們闖進羊糞堆了!」

  「我姐要你回祭司院避禍!我怕你出事,親自來找你。」巴爾特焦急道,「沒有人會來幫忙,我們快回祭司院。」

  「王宮衛隊呢!」哈克焦急地問。

  「他們說要警戒,避免動亂!」

  「現在就是動亂!」哈克焦急地大喊,「還有衛祭軍呢!」

  「你知道我們的情況!衛祭軍是由祭司院統領,姐姐沒有指揮權。」

  「為什麼衛祭軍不來幫忙?」哈克憤怒地喊叫。

  「因為動亂沒有進入奈布巴都。」巴爾特道,「而且離祭司院很遠。」

  「操!」哈克大罵。

  「我們快走吧。」厄斯金道,「隨時可能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我不能走!」哈克憤怒地大喊,「這裡都是我的同伴,他們跟我一樣是流民!」

  「你已經不是了,哈克大人,您是神子的朋友,否則我也不會來這裡。」

  「幫我拆帳篷!」哈克喊道,「至少阻止火勢蔓延。」

  巴爾特訝異道,「我們只有這麼一點人!」

  「不止我們幾個,不是每個流民都加入暴動。」哈克翻身上馬,問道,「厄斯金小隊長,你知道怎麼防止火災蔓延嗎?」

  厄斯金點頭:「你要從更遠的地方拆起。」

  「你教我怎麼做。」哈克喊道,「我們去拆帳篷。」

  厄斯金騎著馬穿過半個流民營,「從這裡開始的帳篷都要拆除,還要小心飛落的火苗。」

  由於暴動,許多流民棄了帳篷參與劫掠,剩下的都是安分的流民或婦孺,這些人當中還有些人願意聽哈克指揮,哈克下令沒人的帳篷就直接拆了,若是有人就驅趕,不一會,又來了一群人,都是原先看顧流民營的小祭與學祭。波圖無法趕來,於是讓他的學生前來幫忙。

  一個多時辰後,總算拆出一片空地,哈克望著百丈之外的熊熊烈焰,那些留在原地安分的流民們齊聲歡呼。

  「哈克大人。」一名協助救火的流民戰戰兢兢提問,「我們之後會怎樣?」

  「放心!神子會保護你們。」哈克說挺起胸膛掩飾自己的不安,這些闖入奈布巴都的流民到底會幹出什麼蠢事?他們劫掠完羊糞堆,會襲擊奈布巴都的百姓嗎?之後又要怎麼處置這些襲擊巴都的流民?

  哈克聽到細碎的馬蹄聲響,轉頭望去,只見遠方亮起一排火光,心下大喜,翻身上馬。喊道:「總算有人來幫忙了!」

  巴爾特著急喊道:「哈克等等!」


  「你們總算來了。」哈克沒有聽見巴爾特的呼喊,他衝出流民營,奔向火光,是一整群聖山衛隊,至少有一兩千人。

  怎麼這麼多人?哈克不禁一愣,他張開雙手喊道:「流民們進入羊糞堆了!快阻止他們!」

  哈克突然有想逃走的衝動,在草原上這麼多年,每次遇到危險時,他就會感受到一股不安,這不安會驅使他逃向安全的方向,他無法解釋這種能力,無論局勢多混亂,他總能逃向正確的方位。

  劇烈的心跳提醒他現在就該逃走。

  率先向他衝來的小隊長拔出了彎刀,鐵器上閃著尊貴的銀光。

  哈克立刻調轉馬頭,向右側奔去,為什麼要逃走?哈克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右側逃走,三名聖山衛隊從後追上,手上早已亮出彎刀。哈剋死命地鞭打馬匹,但聖山衛隊的好馬很快追上他,舉起彎刀。

  鏘的一聲響亮在他耳畔響起,哈克扭過頭去,是厄斯金替他擋下這一刀,他的彎刀飛快地揮舞,將一名聖山衛隊斬下馬,隨即勒住馬頭,矮身一刀將第二人手臂斬斷,左手抄起長槍,刺入第三人的胸口,真不愧神子的親衛隊長,如此迅速地殺了三人。

  接著哈克看到左前方奔來的巴爾特。

  「快逃!」巴爾特喊道,「往這邊走。」

  他再次逃過一劫,從右側繞過流民營後遠遠奔出,聖山衛隊沒有繼續追趕他們,哈克轉過頭,眼睜睜地看著聖山衛隊衝進流民營。

  「聖山衛隊衝進流民營做什麼?他們不是應該去羊糞堆驅趕流民嗎?」哈克勒住馬匹,「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姐姐說孟德主祭要造反。」巴爾特道,「你是神子的人,他們當然要殺你。」

  好不容易熄滅的火焰在羊糞堆再次燃起,這一次,哈克還看到弓箭飛過流民營的上空,四散逃逸的流民從流民區逃出。

  哈克覺得有一股氣鬱結在胸口,悶悶的發不出來,一陣一陣的抽動。

  厄斯金道:「孟德主祭不打算鎮壓暴動,而是藉口流民暴動鎮壓流民。」

  「他怎麼可以這樣干!」哈克把那股悶氣大聲喊了出來,眼淚不自覺地噴出,「流民什麼都沒做!」

  巴爾特上前安慰道:「哈克!」

  「我要去救他們。」哈克調轉馬頭。

  巴爾特驚道:「你說什麼!」

  「他們需要一個領導。」哈克胸口有如一團火在燒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他心跳加速,因為預感到前方的危險,但他沒有打算回頭,「流民營現在很混亂,我要去救他們。」

  「你救不了他們。」巴爾特抓住哈克的手臂,「你去了也沒用。」

  「我要跟他們死在一起。」哈克甩開巴爾特的手臂,策馬奔出,口中喊道,「巴爾特,流民的家人就只有流民,我不能背叛他們。」

  巴爾特著急道:「厄斯金隊長,保護哈克!」

  厄斯金搖頭:「他很有勇氣,他要與自己的家人同生共死!」

  巴爾特調轉馬頭,厄斯金忽道:「巴爾特,你也有自己的家人,娜蒂亞小姐需要你保護。」

  巴爾特望著哈克奔向火光的背影,猶豫了。

  散逃的流民驚慌奔逃,一名老人倒在哈克馬蹄前,背上染滿鮮血,他看見哈克,用僅存的餘力,嘶啞喊出他的疑問:「哈克!神子為什麼要欺騙流民!」

  神子沒有欺騙流民,哈克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哈克喘不過氣來,他看見聖山衛隊在營區里追砍婦孺與孩子。

  哈克流著淚,高舉彎刀沖向聖山衛隊,他這輩子都在逃避危險,生平第一次,他勇敢面對危險。

  ※

  「現在是逃走最後的機會。」娜蒂亞看著坐在面前的明不詳,這小白臉到底怎麼溜進神思樓來的?就算狄昂跟神子護衛隊不會攔阻他,下面巡邏的衛祭軍全瞎了眼嗎?

  「神子要我保護你,現在從密道逃走,跟神子會合。」

  「我不會逃走。」娜蒂亞說道,「孟德故意讓流民引起騷動,就是為了給神子安罪名,這些流民是神子收留,他可以說神子還年輕,思慮不周,用這個理由說服其他主祭支持他繼續監督神子。」

  「你一點也沒想過逃走?」明不詳問,「你為了家人當火苗子,現在卻願意為神子賭上全家性命?」

  「神子把祭司院交給我,我就要完完整整還給他,不能讓人搶了!」娜蒂亞柳眉倒豎,指著明不詳道,「神子說你計謀最多,你倒是給我整個辦法啊?」


  「你肯定不是為了權力,也不是為了信仰,更不是為了正義與良心。」明不詳看著娜蒂亞,忽問,「你喜歡楊兄弟?」

  「這當口你問這什麼屁話?」娜蒂亞本想罵誰會看上那個倒拉稀的,但這裡畢竟是祭司院,她還是要在人前保持對神子的尊敬。

  「就算是愛,你也不會讓自己的親人冒險。」明不詳反駁自己剛才的猜想,又問,「如果你死了,楊兄弟會有多傷心?他會殺光祭司院為你報仇嗎?像是他殺掉塔克的親人一樣?」

  娜蒂亞提高音量,「你要是沒什麼好主意,就滾吧。」

  「我好奇而已。」明不詳說道,「因為我知道你對神子有多重要,所以我想知道神子對你而言有多重要。」

  這小白臉到底在說什麼?

  「你手上沒有實際的權力,讓這場戰爭變得非常艱難。」明不詳起身來到窗口,遠方的火焰還在燃燒著,「勝算渺茫。」

  砰的一聲,巴爾特推開房門,眼眶泛紅。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敲門?」娜蒂亞怒道。

  「哈剋死了。」

  「啊?」娜蒂亞一驚。「怎麼回事?」

  「孟德帶著聖山衛隊來了,他們在鎮壓流民營,哈克要回去救他的同伴,我攔不住!」

  「那個傻子。」娜蒂亞跺腳,「我們現在人手還不夠少嗎?」

  「你會願意為神子死嗎?」明不詳忽問。

  「什麼意思?」娜蒂亞問,「你想讓老娘去送死?」

  「我還有一個辦法,雖然很難成功,但已經是最好的機會。」明不詳走向娜蒂亞,忽地一笑。

  「我們沒有時間,天亮後,孟德主祭就會帶聖山衛隊接管祭司院,我們要快。」

  「你必須馬上作決定。」

  ※

  孔蕭率領戒律院的衛祭軍趕到流民營時,屠殺早已結束,遍地都是流民的屍體,絕大部分是老弱婦孺,因為稍微健壯的男子會逃走,而聖山衛隊只是驅趕他們,並沒有捕殺,他們還要進羊糞堆驅趕剩餘的流民跟協助救火。

  孔蕭揪住一名聖山衛隊質問,「誰讓你們進來奈布巴都?」

  「孟德主祭說奈布巴都會有暴動,讓我們鎮壓。」聖山衛隊回答。

  「孟德主祭在哪?」孔蕭方問完,就聽到孟德的聲音,「孔蕭主祭!」

  孟德在百來名護衛的護衛下來到,他顯然是發現了戒律院的人馬,特地來見自己。

  孔蕭質問道:「孟德主祭,你為什麼帶聖山衛隊進入奈布巴都?」

  「因為這裡發生動亂,而且王宮衛隊坐視不管。」孟德在馬上微微欠身,「我有必要保護奈布巴都的安全。」

  「奈布巴都很安全!」孔蕭提高戒心,難道娜蒂亞說的是真的,孟德真的想謀反?這太荒謬了,他毫無勝算。

  「我不這樣認為,孔蕭主祭。流民在羊糞堆大肆劫掠,甚至他們會闖進奈布巴都的街道,聖山衛隊就抓到不少人。」

  「你正在破壞神子的財產!」

  「恕我直言,孔蕭主祭,這群奴隸現在的行為是犯罪,當然,這是刑獄司的職責,但聖山衛隊也有保衛奈布巴都的責任。」

  孔蕭沉聲道:「那等鎮壓完暴亂,你就可以讓聖山衛隊回去了。」

  「恐怕不行。」孟德搖頭,「孔蕭主祭,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孔蕭笑了笑,道:「孟德主祭,有話我們可以直接說,這裡的人不會泄漏什麼秘密。」他暗暗拉緊韁繩,如果孟德敢有什麼不軌舉動,他會立刻逃走。

  「我懷疑娜蒂亞小姐脅持了古爾薩司,策劃這場暴動。」

  「你說什麼?」孔蕭皺起眉頭,這兩人,竟然互相指責對方謀反?「娜蒂亞為什麼要脅持古爾薩司?」

  「很多時候,我們都需要逮捕罪犯,才知道犯罪的理由。」孟德說道,「我要逮捕娜蒂亞小姐,給予她公正的審判。」

  「你有沒有證據?」

  「他誣陷我,要不然,孔蕭主祭怎麼會抓捕我的下人跟親眷?」

  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孔蕭無法相信孟德會蠢的去做一場必然失敗的謀反,同樣的,娜蒂亞是神子的親信,以古爾薩司對神子的禮遇,娜蒂亞也沒必要謀反。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孟德說道,「權力會腐蝕人心,即便一人之下的亞里恩,也曾經幹過蠢事呢。」

  他說的是古烈亞里恩要行刺古爾薩司的往事,孔蕭陷入沉思,就理由來說,娜蒂亞干蠢事的可能遠比孟德大多了。

  但反之,孟德更像是那個有野心的人,孔蕭知道古爾薩司挑選繼承人的條件,有野心的人才會持續壯大奈布巴都。

  孟德策馬向前,孔蕭喝道:「孟德主祭,我們不用這麼親近。」

  孟德嘆道:「我們這麼多年交情,你連我都信不過。」

  就是交情太好才信不過,孔蕭想著,正沉思時,一名衛祭軍策馬奔來,高聲喊道:「孔蕭主祭,祭司院的警鐘響了。」

  孔蕭吃了一驚,勒轉碼頭,問道,「孟德,跟我去祭司院?」

  「古爾薩司不在奈布巴都。」孟德陰沉著臉,「這是娜蒂亞的陷阱。」

  「我會保證你在祭司院安全。」

  孟德笑了笑,道:「我更能保護自己的安全,孔蕭主祭,請你代我向娜蒂亞小姐致意。等我安撫完這場暴動,我就會回到祭司院。」

  孔蕭不再多說,策馬往祭司院的方向奔去。

  當祭司院的警鐘響起時,娜蒂亞知道孟德一定能猜到自己的想法,已經沒有周旋的餘地,與其讓孟德進入祭司院掌握包含戒律院在內的所有衛祭軍,還不如自己主動跟他對峙。

  趕來祭司院的主祭們面面相覷,三十幾輛緊急趕來的馬車幾乎塞住祭司院的大門,警鐘是古爾薩司召集所有主祭商議大事時所使用,一旦警鐘響起,所有留在奈布巴都的主祭必須趕到矩廳與古爾薩司召開會議。

  可古爾薩司不是還留在前線嗎?主祭們不解,但他們還是放棄馬車,徒步趕往矩廳。孔蕭是最後一個趕到矩廳,除了其他三十九名主祭都已到齊,正在低聲交頭接耳。

  「娜蒂亞,是誰敲響警鐘?」

  「是我。」娜蒂亞道,「古爾薩司命我敲響警鐘。」

  「古爾薩司什麼時候回來的?」孔蕭不解。

  主持會議的波圖,輕輕敲響了禮鍾,示意會議開始。

  矩廳瞬間靜默,孔蕭也安靜入座,也陷入疑惑。

  他們沒見到古爾薩司。

  「古爾薩司回來了。」娜蒂亞第一句話就讓眾人難以置信,古爾薩司如果回到奈布巴都,那絕不會如此隱匿。

  「矩廳的會議必須由薩司主持。」班圖主祭問道,「尤其是警鐘的會議。」

  孔蕭知道,有些猜忌已經在矩廳里蔓延開來。

  「古爾薩司確實受了傷。」娜蒂亞道,「就在神子去接替戰局的時候,古爾薩司雖然重創阿突列,但讓達珂逃走,他們仍然頑強抵抗,古爾薩司就是那時受了傷,才讓神子去前線坐鎮,而古爾薩司則私下回到奈布巴都養傷。」

  「古爾薩司為什麼要私下養傷?」又有主祭提問。

  「你們不用一直發問,這會讓會議冗長。」娜蒂亞接著道,「古爾薩司之所以不泄漏消息,是因為他知道孟德的野心,孟德主祭想謀反。」

  此言一出,驚訝的呼聲在矩廳轟然而起。

  「但是御醫必爾還是不小心泄漏消息,所以遭到孟德主祭的謀害,之後孟德主祭還想刺殺我,這件事情,波圖主祭與孔蕭主祭都能做證。」

  眾人先將目光投向波圖,波圖微微頷首,示意為真,之後又將目光投向孔蕭,孔蕭沉思片刻,道:「真的有人想謀害娜蒂亞姑娘,但我還沒證據確定是誰。」

  「孔蕭主祭如果不是懷疑孟德主祭,為什麼要抓捕他的親眷?」

  孔蕭愕然,這姑娘,明明是他逼著自己去抓孟德的親眷,怎麼又變成自己的主意,他正要開口辯駁,娜蒂亞接著慷慨激昂說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孟德不信神子!這個叛徒,他懷疑古爾薩司的眼光,他像是個盲玀一般愚蠢!」

  娜蒂亞這幾句話語氣強烈,聲音宏亮,孔蕭竟一時無法插話辯解。

  「孟德想利用古爾薩司受傷的時候造反,甚至帶聖山衛隊進入奈布巴都。我們必須抵抗他。」娜蒂亞接著道,「我所說的一切,波圖主祭可以為我做證。」

  她將目光望向方晉的主祭,波圖點頭:「我能為娜蒂亞姑娘做證。」

  矩廳里響起幾聲零零落落的驚嘆,若說前一次驚嘆是對局面的猜疑,那這聲驚嘆,無疑代表他們的確定。


  「娜蒂亞小姐,古爾薩司的傷勢怎樣?」是那爾主祭詢問,「他恢復了嗎?」

  「還有些虛弱。」娜蒂亞道,「但無恙。」

  「如果尊貴的古爾薩司身體無恙,那隻要他出面,孟德主祭就會俯首認罪。」

  「古爾薩司還不能見客。」娜蒂亞道,「他需要休養,這也是神子的意思,神子不希望影響古爾薩司的名聲。」

  「假如孟德已經造反,就用不著管這種小事了。」

  「那爾主祭,你認為古爾薩司的名聲只是小事?」

  那爾主祭一時語塞,忙道:「我不是這意思。」

  「我希望你不是。」娜蒂亞道,「薩司大人雖然還有些虛弱,但還是可以說話,之後我會請幾位主祭前去問安,假若孟德主祭率領聖山衛隊前來,你們不能被他的口舌迷惑,古爾薩司會出面阻止這場叛亂,必須相信古爾薩司的安排,孔蕭主祭!」

  孔蕭禮貌地回應:「娜蒂亞小姐要說什麼?」

  「留在戒律院跟祭司院的衛祭軍之後就交給你統領,假若孟德主祭想要魚死網破,請你務必阻止他。」

  「如果孟德主祭真有犯上之心,那是戒律院的職責。」孔蕭說道,「我知道已經是深夜,不該打擾古爾薩司歇息,但是……」

  「當然!」娜蒂亞點了包含孔蕭在內八名位高權重,且深受信任的主祭,允許他們面謁古爾薩司。

  孔蕭等八人跟著波圖來到聖司殿。

  「古爾薩司已經睡了。」波圖說道,但他有交代過,你們可以見他,但儘量不要吵醒他,御醫說,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孔蕭點點頭。

  波圖輕輕推開聖司殿的大門,在神子座位的背後,是古爾薩司的大床,床的兩側點著油燈。

  古爾薩司靜靜躺在棉被中,臉色略顯蒼白,胸口微微起伏。

  古爾薩司真的在奈布巴都……孔蕭想著,孟德有野心,不想屈於神子之下,想要趁古爾薩司受傷的時候奪權,但他錯估了古爾薩司的傷勢……這聽起來是個合理的理由。

  八名主祭安靜地退出聖司殿。

  「不用擔心孟德的叛亂。」孔蕭說道,「我會跟孟德交涉,戒律院跟衛祭軍會保護祭司院的安全,他會跪在古爾薩司面前等待合適的判決。」

  ※

  「塔克,你聽到了嗎?」高樂奇傾著耳朵聆聽著。

  「當然聽見了,警鐘,我好多年沒聽見了。」塔克渾身都在顫抖坐在床邊,他連起身都覺得雙腳酸軟。

  「該發生的事情都正在發生。」高樂奇道,「可以通知汪其樂跟察刺兀兒薩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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