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急如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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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法再見到楊兄弟。」

  李景風想起與明不詳在客棧的重逢。

  「他生病了。」明不詳想了想,「應該不是丹毒發作,是誓火神卷的反噬。」

  「楊兄弟真練了誓火神卷?」李景風在亞里恩宮聽過這套薩教神功,艱險非常,他希望楊衍能夠成功,又擔心這聽起來頗為邪門的武功會不會害了楊兄弟。

  「他身邊有個絕頂高手,我沒辦法潛入祭司院看他,所以要你幫忙。」明不詳說道,「他需要更多信得過的人,你出關的目的不也是要找他?」

  「你跟他說過什麼?」李景風質問。

  「我只是幫他,就像幫你一樣幫他出主意。」

  「我不相信你!」

  「你對我誤會太深了。」明不詳搖頭,「雖然你很想殺我,但我並不想傷害你跟楊兄弟,其實你也知道我能信任,例如,你就不認為我會出賣你,將你的身份泄漏給祭司院,才會這麼毫無顧忌地來見我。」

  信任明不詳?這裡頭一定有什麼毛病,可惡的是李景風自己也反駁不了這件事,他來見明不詳時,從沒懷疑過這裡有陷阱。

  明明猜不透明不詳,卻又這麼了解他,李景風甚至覺得自己對沈未辰都沒像對明不詳那樣了解……

  拿小妹跟明不詳比較就夠荒謬了。他正考慮現在的處境跟情況。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明不詳忽問,「如果楊衍想要帶薩教入關報仇,你打算怎麼辦?」

  李景風吃了一驚,道:「這是古爾薩司的想法。」

  「我是說假如。」明不詳問,「你就一點都沒想過有這個可能。」

  「楊兄弟重情義,雖然有些偏激,那也是因為身負血仇,崑崙宮時他就願意放下仇恨去救九大家掌門,他不會為了報仇就引薩教入關。」

  「彭老前輩卻因此冤死。」明不詳道,「你難道想阻止他報仇?」

  「我不會阻止他報仇,我會幫忙。」李景風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能刺殺臭狼,同樣也能刺殺嚴非錫,那次我們差點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項宗衛突然出現,你連脫身都難。」明不詳搖頭,又問,「這次你想邀請我幫忙?還是希望我離楊兄弟越遠越好?」

  李景風又愕然,為什麼明不詳的問題總是這麼難回答,直覺告訴自己,如果明不詳願意援手,那會是最有用的幫手,但理智又告訴自己,這無疑是危險的行為。

  「我們再找幾名高手幫忙。」李景風沉思片刻,他明白這當中的困難,臭狼那回是依靠於軒卿裡應外合,而華山那邊……不可能指望嚴大公子大義滅親。

  但他從小就學會遇到難題不是想著不可能,而是要想辦法解決難題,或許辦法不會有,但放棄就一定沒有。


  「但假若楊兄弟堅持要帶蠻族入關。」明不詳道,「那時就只有你能阻止他。」

  「我不會擔心這個問題,你想挑撥離間?」李景風慍道。

  「我真的很難判斷你到底是聰明還是直接。」明不詳看著李景風,接著道,「那就剩下一個問題,你要怎麼見到楊兄弟?」

  ※

  「把我送進祭司院。」李景風又說了一次,語氣比上回更直接。

  塔克目瞪口呆,他只思考了片刻,對麥爾點了點頭,麥爾搖頭:「他很危險。」

  「我要信任他。」塔克道,「我們手上的籌碼很少,所以不能想著安穩,想按部就班對抗祭司院?有這樣的道路?」

  麥爾沒有反駁,推開門來到屋外,將手上的油燈晃了晃。

  李景風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他們來的時候極為隱匿,離開時卻不遮掩。

  「我們回亞里恩宮。」厚實有力的手掌拍在李景風肩頭,「跟我說說關內的事。」

  回亞里恩宮的路上,塔克絮絮叨叨的不停發問,對關內十分好奇,李景風跟他說起四季如春的江南,以及從不下雪的南方時,塔克露出羨慕的神情:「那裡很熱嗎?」

  「不一樣的熱,很黏,很不舒服,蟲子很多,有巴掌大的蜘蛛,跟細小但有毒的蟲子。」

  「喔。」塔克瞪大眼睛,「這蜘蛛會吃人嗎?」

  李景風啞然失笑:「不會,他們不會聚集,小心不要被咬就好了。」

  「我希望有機會去那樣的地方。」塔克臉上有好奇也有期待,「你說會有機會嗎?」

  「如果只有亞里恩跟執政官大人幾個人,應該不難。」李景風覺得塔克的願望難以完成,薩教對關內的虎視眈眈,以及關內對薩教的敵意,這不是幾年就能化消的心結,但如果招待幾個人進關內以示友好,這應該不難,九大家世子也經常彼此走動。如果九大家願意接納塔克來一場遊歷,至少能化消一點兩邊的仇視。

  來到關外後,李景風對薩教人的敵意大大消退,在見到流民、塔克以及普通百姓跟羊糞堆的居民後,他覺得關內關外或許制度不同,但結果仍是一樣,或者說,跟千百年來所有歷史上任何時候一樣,永遠有權貴與百姓,主人與奴僕,也會有生不如死宛如畜生的人。

  這一年來,李景風學著讀書,雖然讀得不多,但從口耳相傳的故事與他淺薄的學識中,他也悟出個道理,這世上沒有完善的規矩,換一條規矩,不過換一批人坐上高位,崑崙共議前的前朝,崑崙共議後的九大家,當衍那婆多帶著眾生平等的教義離開家鄉時,祭司就悄悄地取代貴族地位。

  那不是自己能管的事,他只能寄望如大哥、二哥、蕭情故、副掌,甚至包括塔克、高樂奇這樣的人,即便塔克不可能化消五大巴都與九大家的仇視,但他若願意跨出第一步,有總比沒有好。李景風想著。

  至少除掉古爾薩司,在這點上塔克與自己有志一同,偷出潛藏在關內的名單固然重要,但如果能殺古爾薩司,那會是更釜底抽薪的方式,誰說兩件事不能並行?

  天亮前,他們回到亞里恩宮。

  李景風一大早就被高樂奇找去。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其實只是古爾薩司派來的奸細?」高樂奇捂著頭,似乎很難受。

  「這對你有好處?」

  「不會,但如果一個消息好得不像真的,他通常就不是真的,你有什麼辦法可以證明你來自九大家?」

  「你可以問我任何關於關內的事。」

  「我對九大家一無所知,兩邊已經近百年沒通過消息,火苗子也都是祭司院的人,你怎麼讓我相信你,要我找娜蒂亞來跟你對質嗎?」

  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讓高樂奇相信自己,李景風想了想,道:「我會煮漢菜。」

  「奈布巴都也有間漢菜店鋪。」高樂奇道,「我去吃過,很普通的味道。」

  「那不是真正的漢菜。」李景風笑道,「我保證味道截然不同。」

  試過口味後,高樂奇挑起眉毛:「薩神在上,你們把吃這件事弄得太複雜了。」

  「這裡沒有趁手的器具跟調料,不然會更好吃。」

  「不了,我不習慣,我還是覺得香料醃製的羊肉最好。」高樂奇連忙揮手,又想了想,「但偶爾嘗試一下不同口味還是不錯的體驗,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讓你為我下廚。」


  「或許未來,執政官大人會跟著亞里恩一起來九大家做客?」

  高樂奇立刻皺起眉頭,他沒有塔克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單是離開巴都這件事就讓他提不起興致,千里迢迢去到一個長年的敵人領地……要冒險的話為什麼不試著用繩索吊起脖子睡覺?更別提這種過度調味的飲食,還有據說非常可怕的毒蟲。而且他比李景風更悲觀,單是要薩教與九大家和平共處這件事,就未必是塔克有生之年能辦到。

  誰叫九大家築起紅霞關?關口不止阻擋了惡意,也會阻擋善意,薩爾哈金時期,還是有不少人反對征戰,直到光榮肅清那一日,薩爾哈金燒死了兩百多名反對進兵的祭司,才讓整個祭司院安靜。

  「把你送進祭司院挺麻煩的,有不少人見過你,而且你……老實說,作為奸細你實在很糟糕,你應該學你的同伴,安靜且沉默的加入王宮衛隊,然後進入衛祭軍潛伏在祭司院裡,直到需要的時候出手,薩神在上,他差點就殺了神子。」

  「但是你卻引人注目,還殺了王宮衛隊,用那把大劍。」高樂奇忍不住把剛放下的調羹拿起,又喝了口半熱不冷的湯,濃稠的味道有異域的風情,就算不習慣,也忍不住想多嘗兩口。

  李景風當然明白這道理,但他沒法見死不救,只道:「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我現在不會在亞里恩宮,我需要花個十幾年才能加入衛祭軍,考驗過無數次忠心後,才有機會成為神子身邊的護衛,或者靠近古爾薩司。照塔克的說法,我有按部就班的機會?」

  「我試著安排。」高樂奇道,「你現在必須離開亞里恩宮,那之前……你今晚要去見塔克。」

  「塔克有什麼吩咐嗎?」

  「狠狠打他幾拳。」高樂奇說這話時,李景風仿佛看到他眼中有光芒在閃動,「所有人都知道他對你禮遇,你得用力些。」

  第二天早上,李景風被趕走的消息在亞里恩宮無人不知,他們聽說昨晚李景風被招入塔克的房間,塔克喝醉酒後與這位最近備受寵幸的小隊長爭執,被小隊長痛毆了一頓。但問起最貼近亞里恩的麥爾,也得不到兩人爭執的理由,於是這就有了諸多揣測,難免越傳越偏,包含塔克為何如此親信一個才剛加入王宮衛隊的人,在那之前,塔克最寵信的年輕人也只有高樂奇。

  甚而言之,一個侍衛隊長為何能在痛毆亞里恩之後被寬大處理?照麥爾的說法,那是亞里恩的仁慈,因為他酒後失態才導致誤會,但毆打亞里恩不能被原諒,因此李景風才遭到處罰,然而對其他王宮衛隊而言,這當中定有更說不清的理由,只是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

  王豐不喜歡羊糞堆里的氣味,這裡悶熱、吵鬧,而且食物難吃,他們的羊雜餅裡頭都是嗑牙難嚼的碎骨,而酒又酸又臭,跟流民的一樣難喝。

  但他只能來這裡的賭場,那些小祭們為王宮衛隊還有衛祭軍開設的賭場輪不到他參與,而且就算進去那幾家私人賭坊,這些斯文的小祭跟不斯文的老兵油子可不會跟他客氣,會把他輸掉的每一文錢都榨出來,但在羊糞堆就不同,就像所有賭徒一樣,王豐欠了一屁股債,在這裡,他總能賒帳,一來他幾乎有欠有還,二來,他是里約主祭親信的僕人,沒人敢動他,這就讓他有了籌錢的餘裕。

  不過今晚不是王豐倒霉的夜晚,他的手氣很好,已經連贏五把,在第六把時,他不由得注意到剛擠進人潮里,那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

  通常賭徒只會注意帶路人,就是連贏的旺家或者連輸的倒霉鬼,這人輸贏並不特別突出,他衣服乾淨,臉色白淨,健壯的不像是羊糞堆里的人,王豐會注意他,是因為他每次下注都是一枚銀幣,即便在王宮衛隊的賭局裡,這麼闊氣的下注也罕見。

  但這人顯然並不在意,從他身上背著那把大劍就知道這人不好惹。

  沒有什麼好奇心能讓賭徒將目光從賭桌上移開,王豐很快就專注在骰子上,在子夜前,他已經贏了十餘兩銀子。

  注意到王豐離開賭場,李景風也踹著銀幣跟上,羊糞堆不隸屬巴都,宵禁的巡邏不會到這來,但燈油太貴,只有賭場門前會留著顯眼的紅燈籠,王豐在帳篷口借了燈籠的火,掌著僅照方圓的小燈,往街道方向走去。

  李景風無須掌燈,細微的腳步聲沒有聲響,就這麼坦然隱身在王豐回首也看不見的身後不遠處,就在無人處時,猛地一個箭步上前,等王豐聽到風聲時,脖子上已挨了一記重擊,當即身歪腿軟,李景風不等他傾倒,左手拉住他手臂,將他背上身,尋個空處將人放倒。

  片刻後,王豐哼哼唉唉醒來,見著周圍一片漆黑,李景風見他醒來,道:「你被搶了。」王豐吃了一驚,忙往身上摸索,


  「人跑了,銀兩我替你保住。」

  王豐摸著銀兩方覺安心,撫著同疼痛不已的後頸不住破口大罵,把羊糞堆的居民吵醒,引來一陣怒罵。

  「我要謝謝你,羊糞堆里還有你這種好人。」王豐哼哼唉唉起身,把手揣在懷裡欲言又止,最後摸出幾文錢,又想這人能用一枚銀幣下注,幾文錢的賞估摸用不著,問道,「你怎麼在這?」

  「瞧見有人跟著王大哥,鬼祟。」李景風答道,「恰好我有事相求,就出手幫忙了。」

  「你認得我?」王豐訝異。

  「當然,王大哥是里約主祭看重的家人。」李景風說道,「我想請王大哥幫忙,另有重謝。」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銀幣,恭敬地捧在王豐面前,就算只有些微的月光,王豐點起油燈,就看見這些磨得發亮的銀幣。

  王豐瞪直了眼,把銀幣一把抓著,再把剩餘在李景風掌心中的幾枚捏進手裡,算了算,總共二十枚銀幣,問道:「你家主人是哪位小祭?還是有什麼難事要我家主子幫忙。」

  「我從蘇瑪巴都過來,當過衛祭軍,之前加入王宮衛隊,得罪亞里恩被趕出,我想加入衛祭軍。」

  李景風又掏出個沉甸甸的囊包:「這裡有五十銀幣,請王大哥幫忙轉交給里約主祭。」

  「你有這麼多銀兩,為什麼還要當衛祭軍?」

  「我有本事,不會只當一個普通的衛祭軍,但我還年輕,這不過是個見面禮,以後還有很多地方需要里約主祭提拔。」

  王豐會意,接過錢囊,道:「這忙我也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兄弟住哪?」

  「我住羊糞堆里。」李景風道,「三天後咱們在賭場裡見。」

  王豐收了銀子告謝離去。

  「這個裡約就是收小祭賄賂的主祭,五十枚銀幣買個衛祭軍職位夠了。」李景風想起高樂奇說的話,「他不會太快把你當成心腹,但他是主祭,安排你成為祭司院的巡邏士兵不費勁,這種人不需要你的時候,他不會注意你,等到需要你時才會找你,直到確定你能信任後,才會拔擢你。不過這也不是你的目的。」

  三天後,李景風見到里約主祭,順利進入祭司院。

  ※

  「殺!」兩百餘騎流民隊伍沖向聖山衛隊。

  「放箭!繞!」隊長下令,一邊策馬奔走,回身拉箭,在流民隊伍忙於遮蔽時,衛隊馬陣繞左奔馳,百餘人的隊伍,拖曳得足有百丈之長,如同一條矯健長蛇,側面攻向流民隊伍。

  「放箭!有多少放多少!」隊長下令,整排箭雨齊齊落下,他們一邊圍繞著流民隊伍一邊放箭,圍繞的長蛇逐漸收攏,竟像是要用少數隊伍去包圍流民隊伍。

  「散開來。」流民隊伍的隊長大喊,隊伍散開來。

  站在山坡上遙望的汪其樂氣得跳腳:「操,他娘的,白痴!」

  對方隊伍四散,正合心意!「跟著我,突擊。」聖山衛隊隊長下令突擊,沖向一小撮十餘人的隊伍,以大圍小,馬不停蹄,長槍長刀輪番招呼,不一會便有七八人落馬,聖山衛隊一輪突擊後,也不戀戰,衛隊長覷得明白,又向右側另一處隊伍奔去,一輪猛攻,又是七八人落馬,這支隊伍一擊得手,隨即遠颺,流民隊伍早已陣形大亂,四散奔逃。聖山隊長卻不追擊,收攏隊伍,布好陣式,徐徐而退。

  果不其然,不遠處一支百餘人的流民隊伍前來接應,退回石林山上。

  「操他娘!」汪其樂氣地脫下護盔扔在地上,「兩百個人打不過一支聖山衛隊。」

  「你們一共襲擊了十二次聖山衛隊,輸了七次,三次算互有傷亡,只贏了兩次,兩次都是你領隊,聖山衛隊則擊潰了八支想來投靠你們的隊伍,只有三支得救。」站在一旁的麥爾看著手上的筆記給了結論, 「訓練不夠,流民擅長自保、逃亡、劫掠弱小隊伍,你們更擅長防守,如果要主動進攻,遇到訓練有素的聖山衛隊就不堪一擊。」

  汪其樂瞪著麥爾:「給我們能夠射到百丈的箭,還有跑得夠快的馴馬跟耐穿的皮甲,就不會輸得這麼難看,不需要我也能贏四次。」

  「高樂奇正在幫你們籌辦兵器。你要感謝在你們隊伍里那幾個親王貝勒,那是他們的家產。」

  「你要跟他們打招呼嗎?」汪其樂冷笑。

  「加強訓練你的隊伍,神子病倒了,他已經兩個月沒現身,距離跟達珂的約定剩下不到三個月,我們的機會可能就在那個時候,我們希望能讓神子現身,神子生病會動搖民心,也能讓觀望的巴都更堅定跟我們的同盟。」


  「你有辦法逼他出來嗎?」

  「如果只是逼他出面不難,難在不讓古爾薩司疑心。你知道為了躲避蟲聲跟古爾薩司,我們繞了多少圈子?」

  「你們這麼害怕那個老頭,就去舔他的雞巴,不用造反。」

  「亞里恩是王,我不會用造反這個詞。」麥爾收起筆記,「只是幫王奪回他的權力。」

  一位流民斥候快步奔來,喊道:「汪其樂,在東面發現一支奇怪隊伍。」

  「喔?」汪其樂與麥爾來到東邊,只見一支二十餘人的隊伍正從道路上經過,穿的是王宮衛隊。

  「奇怪在哪?」

  「有一半是流民,一半是王宮衛隊,哈克也在裡面。」斥候說道,「他們找到黑刀了。」

  為了找野火,哈克幾乎與巴都附近的流民都打過招呼,山上認得他的人不少。

  汪其樂眯起眼睛,撓著下巴。

  斥候接著說道:「我們聖山衛隊正準備來接應。」

  「準備馬匹,我下去迎接他。」

  「汪其樂。」麥爾眺望著山下的隊伍,忽地喊道。

  「怎麼了?」

  「裡頭有我朋友的孩子,可以讓他受傷,但別殺了他。」

  「那你最好祈求他有禮貌,不要頑強地反抗。」

  ※

  「哈克跟巴爾德回來了?」楊衍驚喜地從床上跳起,「三個月前我就派人叫他回來,怎麼現在才到?」

  娜蒂亞道:「你不要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楊衍不解,「這是好事,快叫他們進來,我很想念他們,不要跟我說我現在不宜見客。」

  巴爾德臉上有大片的淤血,哈克甚至受傷了,草原上的暴風為了保護神子的兵器,竟然沒有用他擅長的逃跑技能。

  「怎麼回事?」楊衍從床上爬起,一掃原本的虛弱,沉聲問。

  「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線索,神子的兵器流落到阿突列巴都附近。」哈克解釋,「所以收到回來的命令,我們沒有回來,反而繼續前進。好不容易才找著神刀。」

  「然後?」

  「汪其樂劫掠了我們。」巴爾德怒氣沖沖,「但是我們打不過他,連來保護我們的聖山衛隊都被他打倒。」

  「狗娘養的!」楊衍破口大罵,「他到底想怎樣,他看不出來我是為了保護他嗎?我已經給他很多禮遇了。他這兩個月一直襲擊聖山衛隊,真打起來了,又縮回石林山上,仗著我給他的庇蔭躲避,然後他現在竟然還敢搶我的刀。」

  「我向他說這是神子的刀。」哈克繼續說道,「他說他知道,這把刀在流民間引起很多爭奪,還死了不少人。他說這刀上沾著流民的血。」

  「他說您要刀,就親自去跟他拿。」

  「混帳!」楊衍一腳踢翻腳邊的水桶,砰的一聲,撞上他沐浴用的大桶,一旁的娜蒂亞閃避不及,被水潑的半身濕透,娜蒂亞罵道,「發脾氣也長個眼。」

  楊衍猛然起身,「把狄昂叫來,我要去石林山。」

  娜蒂亞連忙攔住:「你不能出門。」

  楊衍怒道:「我要去哪就去哪。」

  「你現在這樣子,百姓看到會起疑心。」

  經過這兩個月折磨,楊衍雙目凹陷,瘦了整整一圈,蒼白的臉龐像是乾旱後的土地布滿龜裂,如果不是那件神子袍,哈克跟巴爾德一開始還認不出他來。

  他在等待,古爾薩司對他說,他誓火神卷已經接近功成,現在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功成那天,但根本無法確定要如何才能功成,楊衍只能拼命把誓火神卷反覆修練。

  然而等待不是這麼容易,一天至少兩次的火毒發作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楊衍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在群眾面前現身,奈布巴都流傳出神子身染重病的流言,他現在走出去,所有人都會認為他快死了,一個剛降臨的神子不到一年就病死,那還算神子嗎?不止民心浮動,連瓦爾特巴都也會因此採取觀望,等待神子自己身亡那天。

  更遑論在大庭廣眾之下火毒發作的醜態會多難看。

  楊衍不想管那麼多,他兩個多月沒有踏出聖司殿,也不許任何人親近他,而且已經三個月沒見到明兄弟,他擔心明不詳出意外,要是能出門一趟,至少明兄弟會在出現在顯眼處讓自己安心。


  「我現在就要離開祭司院。」楊衍踏步走出,剛開門,便見到狄昂雄偉的身影擋在門口。

  「讓開。」楊衍怒喝。

  「我要保護神子。」狄昂回答。

  「那就保護我去石林山。」

  「神子現在的狀況,哪兒也不該去。」狄昂恭敬回答,但身軀占據著整個門口,絲毫沒有讓開的樣子,楊衍伸手去推,像是推上一堵牆似的,晃也不晃。

  楊衍火毒復發,飽受折磨,脾氣更是暴躁,高聲怒喝道:「我說讓開。」

  狄昂仍是不動。楊衍怒道:「我要去見古爾薩司。」

  「可以讓人請薩司前來見神子。」狄昂恭敬道,「聖司殿就在樓下。」

  娜蒂亞拉住楊衍,罵道:「你使什麼性子,不過就是想拿回你的刀,你什麼身份,汪其樂說見你就見你?只要把刀拿回來不就得了,用得著你去石林山?」

  哈克也道:「神子,你用不著冒險,讓聖山衛隊攻打石林山就好。」

  他與巴爾德在饑荒發生前就出外找尋野火,對奈布巴都的事只有耳聞,對汪其樂與楊衍之間的恩怨並不清楚,娜蒂亞道:「這不妥,才剛下令石林山給流民安身,才半年而已,又派人攻打,這不是說神子出爾反爾?」

  「是他先惹我。」楊衍更怒,「我說了不想與他為敵,他為什麼就要跟我作對!」楊衍發了一陣脾氣,氣血攻心,頭昏眼花,幾乎就要摔倒,扶著桌子回到床邊坐下,過了會,好不容易平順脾氣,道:「把孟德主祭跟波圖大祭叫來。」

  「我聽娜蒂亞報告蟲聲,說聖山衛隊很不滿,他們認為我給汪其樂太大的特權,石林山成為禁地後,他們時常受到來自山上流民的攻擊。」

  「聖山衛隊覺得汪其樂太狡猾,倚仗神子的恩賜。」孟德回答,「但衛祭軍對神子絕對忠心,並無不滿。」

  「別跟我打哈哈。」楊衍慍道,「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聖山衛隊不斷攻擊意圖上山的流民,今天我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神子想下令不許攻擊流民嗎?」

  「父神的光慈祥且善良,流民為自己的罪孽付出許多,我願意為父神寬恕他們。」楊衍說道,「我要開一條聖路。在奈布巴都境內,所有行經這條道路的流民,都受到我的保護,允許他們上石林山。」

  「啊?」孟德愕然。

  「這條路該怎麼規劃,就交給波圖小祭處理,希望你儘量以對流民有利的方式進行。」

  「當然。」波圖恭敬回答。

  「神子,這會讓聖山衛隊不滿……」孟德忙著制止。

  「你不是說聖山衛隊對我絕對忠心。」

  孟德咽下他接著要說的話,恭敬低頭。

  「另外,我還在考慮開一扇聖門,只要通過聖門的流民,都能得到赦免,就在奈布巴都內。」

  孟德大驚,忙道:「這不可以,神子。」

  「為什麼?」

  「整個草原上有數萬,甚至可能有十數萬的流民。」孟德說道,「這會引來他們聚集奈布巴都,十萬的難民,就算住在羊糞堆,都會用帳篷把巴都圍得水泄不通,還有糧食跟犯罪,流民的生活習慣也與普通人不同,奈布巴都會陷入混亂。」

  「讓他們屯墾,畜牧。」

  「有這麼容易的話,羊糞堆的人早就搬走了。每一塊土地都有主人,沒有主人的土地都歸屬亞里恩,而且墾荒不容易,還有居住,商集,只有土地不足以支撐起一個村落,還有飲水,日常用度……」

  「夠了!我知道了。」楊衍揮手阻止他說下去,「你能給我一個規劃嗎?」

  「神子如果不想再看見流民,剿滅他們會是更好的辦法,而且省錢,以前巴都鬧過鼠疫,沒人想過用收養老鼠代替養貓。」

  「他們都是活人,不是老鼠。」楊衍大怒。

  「他們不受教義照顧。」孟德回答,「仁慈是照顧最多的人,而不是顧忌少數人。這世上不缺可憐人。」

  「教義說,即便在最高的山上,以及最遙遠的海外,父神都是一視同仁的照看。」楊衍拿出教義,看看這個務實的孟德主祭打算怎麼回答。

  「如果我們有薩神無漏無遺,無所不能的神通就能辦到,但我們只能照看眼中所見與能力所及的人。」

  楊衍想起之前明不詳提起聖門時,特意提到放在石林山下,原來也考慮到這件事,讓聖門只對石林山上的流民起作用。


  但在石林山開聖門,只招安石林山的流民,那他跟汪其樂之間就成死結,汪其樂一定會大怒而起,石林山上會死很多人。

  楊衍想借流民養一群自己的私兵,比起殺光流民,讓流民成為自己的麾下更有價值。他相信自己練成誓火神卷後,一統五大巴都後,汪其樂也非得臣服於自己不可,娜蒂亞說的話在耳邊迴響,就是要拿回一把刀,用不著逼到這地步。

  「汪其樂偷走我的兵器,我打算取回。」楊衍說道,「我要派人去奪回我的物品。」

  或許這也是一個考驗那些親衛隊忠心的機會。楊衍想著:「讓他們帶人潛入石林山奪回刀。」

  孟德又是一盆冷水澆來:「潛入石林山奪刀?神子,您不是親口說過絕不會侵犯石林山?再說,從石林山幾千頂帳篷中偷回寶物,這得需要怪盜恪爾的本事。」

  「怪盜恪爾?那就把他找來啊。」

  「神子……」波圖尷尬道,「這是書本上虛構的人物。」

  楊衍說得無趣,揮揮手示意兩人離開。

  兩人離開不久,有人敲門,卻是波圖去而復返,楊衍知道他有話要說,問道:「怎麼了?」

  波圖恭敬道:「關於聖門的事,我有一些想法。」

  楊衍知道這話定是波圖不願意在孟德面前說的。

  「神子若想拯救流民,並不需要聖門。」波圖說道,「奈布巴都無法拯救所有流民,但如果是五大巴都呢?」

  「只要神子一統五大巴都,一紙赦令就能拯救流民。」波圖說道,「聖門的作用,只是為了方便神子招募這些流民成為戰士。即便如此,有五大巴都,神子就能照看所有流民。」

  波圖大祭看穿自己要用聖門招募自己戰士的想法?那麼,孟德看不出來嗎?他不斷強調無法幫助流民又是為什麼?

  而這位仁慈的祭司正在用他的方法幫助流民,也在提醒自己儘快一統五大巴都。

  只靠仁慈,就算能當上大祭,也無法成為古爾薩司的心腹,他還得足夠聰明。楊衍心想。

  這些煩心事,如果能讓明兄弟幫自己操勞該多好。

  「你不要再想那把刀的事,把事情告訴古爾薩司,讓他替你解決。」中午時,娜蒂亞端來午飯,嘴裡不住嘀咕。見到巴爾德弟弟應該讓她很開心,這娘們難得滿臉堆笑。

  如果什麼事都交給古爾薩司,那自己只會被他看不起,楊衍不想碰這個釘子,正尋思間,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楊衍先是一愣,低頭看向桌上,那是一碗麵,但氣味與往常截然不同。

  「有漢菜?」

  「不知道。」娜蒂亞隨口回應,「廚房不歸蟲聲管。」

  楊衍望向桌面上那碗湯麵,那香味太熟悉,他用雙手將湯麵捧在身前,輕輕啜了口湯。

  是撫州的麻雞面,楊衍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調料與麵條並不相同,但烹製的方式就是撫州麻雞面。奈布巴都的漢菜館他去過,完全就不是這個口味。

  他想起死在撫州的殷宏也曾請了他一碗麻雞面。

  桌上還有一隻烤鳥,只用鹽作簡單的調味,被不規則撕成兩半,像是徒手撕開,他拿起一塊咬了口,臉色一變:「把做這碗面跟烤鳥的廚子叫來。」楊衍大聲道:「我馬上就要見到他。」

  「古爾薩司說你不能見外人。」

  「你再不把人叫來,我現在就掐死你!」楊衍跳了起來,「我現在就要見到他。古爾薩司如果要攔,叫他來見我!」

  娜蒂亞無奈答應。楊衍興奮地蹲在椅子上,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只怕是誤會一場,但麻雞面,知道他是在臨川長大,會提起撫州特產,還有能烤出那隻鳥的人,再來碗野菜湯,他就幾乎能確定這人身份。

  不一會,娜蒂亞帶來一名中年廚子,楊衍抬頭看那人,甚是失望。

  娜蒂亞道:「這是今天的廚子。」

  楊衍問道:「這碗面是你煮的?」

  那廚子頗為不安,低聲道:「是」

  楊衍見他神色古怪,問道:「你會做漢菜?」

  那人正猶豫間,楊衍喝道:「說實話!」

  那中年廚子吃了一驚,忙道:「這湯麵跟烤鳥都不是我做的,膳房有人生病,是個衛祭軍來幫忙打下手。他說他會做漢菜,又說,說神子會喜歡吃漢菜,我本不敢讓他莽撞,不過,他是衛祭軍,我只是個廚師……我看他人挺好的,就讓他試試……」


  娜蒂亞怒瞪著廚子罵:「剛才為什麼不說清楚?」

  那廚子支支吾吾,顯然害怕。楊衍不理會這小事,忙問:「他有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廚子忙道。

  「去把他找出來。」楊衍大喊,「把祭司院所又衛祭軍通通叫到校場集合。我要點閱。」

  「你他娘發什麼瘋!」娜蒂亞只覺得這神子越來越古怪,每幾個月都得變個人似的,怒道,「你想找誰?」

  「做這碗面的人。」楊衍喊道,「娜蒂亞,你帶著他一個一個去問,給我找出來。」

  「有這麼急?」

  「快!」楊衍喊著。

  娜蒂亞只得帶著那廚子去找人,楊衍越發相信這是自己要等的人,許久後,娜蒂亞又回來,卻只有她一個。

  「怎麼只有你?人呢?」

  「那個人被帶走了。」娜蒂亞猶豫片刻,道,「他叫李景風,帶走他的人什麼都沒說,好像……」

  「好像什麼?」

  「可能是古爾薩司要見他。」

  「啊?」楊衍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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