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風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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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a href=」��><html」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ml</a> xmlns=」 xml:lang=」zh-CN」><head> <title></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10章 驚風扯火</h3>

  通往聖司殿的長廊靜謐蜿蜒,兩側房間林立,偶有穿著麻布長袍的學祭走過,都是頂尖學子,被分配到相關的職司學習,這些菁英會有部分被留在祭司院。

  穿過一座大廳就是神思樓的庭院,在這裡,李景風見到一座石雕。祭司院裡不乏石雕,但能被擺放在神思樓的定然是當中最上乘的藝術品。李景風已經學過不少關外知識,知道聖徒塔里希的故事。陽光從天井灑下,照在栩栩如生的雕像上,他抬起頭,聖司殿的高塔聳立著,距離如此之近,仿佛仰望著一位巨人。

  楊兄弟就住在樓上嗎?要怎麼走才能抵達?他不知道古爾薩司為何召見自己,除了巡邏,絕大多數衛祭軍沒機會來聖司殿,更不可能被古爾薩司召見。

  他懷疑過是否身份暴露,又覺不可能,最多是來自蘇瑪的經歷有問題,但不可能被看出自己來自九大家。自己在九大家臭名昭著,作為通緝要犯,他很清楚所謂的通緝是怎麼回事,之所以敢用真名出關,是因為一般人壓根不會去記通緝犯的姓名,莫說跨州縣跨門派路途遙遠消息難送,普通人就算自己家鄉有誰被通緝都不會知道。

  會清楚知道每個通緝犯姓名的除了靠摘瓜領賞的海捕衙門,就是張貼有通緝公告之地的人,主要是投宿的客店、尋花問柳的妓院和各處碼頭驛站,以及九大家邊界關口處。

  當然,僅限於剛殺掉秦昆陽跟杜俊那時節,仇發九大家、刺殺臭狼後,李景風名氣太響,幾乎街聞巷知,就不好用真名了。

  但那些都是發生在崑崙宮密道被毀之後的事,密道被毀後,火苗子通路斷絕,崑崙宮後山被嚴密把守,無法再傳遞訊息,如果……假設薩教真有死士翻山越嶺抵達奈布巴都,一個通緝犯的名字也絕不會是他們必須傳遞的消息。關內的巨變、局勢的變化、二哥當上盟主、副掌自點蒼出逃、徐放歌身亡,這些事裡任意一個都比一個通緝犯重要多了,就算自己名氣真的大到傳至關外,以關外漢人的數量,多半也只會被認為是撞名罷了。

  因此他並不擔心自己會因名字而暴露,但他多留了個心思,繼續使用真名。

  兩名衛祭軍小隊長從大殿方向走來,或許是剛交班的守衛,瞥了李景風一眼便自顧自低聲交談。現在已是午後,該是交班時間,李景風望著那兩人的背影,見他們肩寬背挺,步伐穩健,似乎有遠超一般小隊長的能耐,莫不是古爾薩司身邊的護衛?

  他心底忽地湧起一陣莫名強烈的不安。

  在四名護衛引領下,他來到聖司殿大廳。守在門口的是上回見過的有著金色短髮的波圖大祭,慈祥的臉孔今日顯得格外嚴肅。

  李景風恭敬行禮:「衛祭軍李景風見過波圖大祭。」

  「你加入衛祭軍有一個月了。」波圖點頭示意,「我記得上次見著你時,你還是亞里恩身邊的侍衛。」

  「是的。」李景風恭敬回答,「我受到亞里恩的斥責,因此離開王宮,加入衛祭軍。」


  「你是他當時的貼身侍衛,應該很受他重用才對。」

  「我們想法不同。」李景風道,「箭鏃跟槍頭都是鐵製的,但能安置的地方不同。」

  波圖笑了笑:「聽說你在衛隊的內部比武里打敗了五個小隊長?」

  「都是僥倖。」

  李景風確實有意賣弄自己,為了更快取得信任與地位,他不能幹坐著等待立功的機會,因此參加私下比武,輕易贏下十二場勝利,原本的想法是希望能儘快被指派守衛神思樓,增加與楊衍見面的機會。

  「如果他們輪流上陣,或許算僥倖,一次打敗五個人就不叫僥倖了,你很謙虛。」波圖說道,「他們都說衛祭軍里來了個高手,你是里昂主祭介紹進來的?」他頓了頓,接著道,「你怎麼有機會在里昂主祭面前推薦自己?」

  「我在羊糞堆救了里昂主祭的僕人,因此得到賞識。」

  「希望你得到賞識的原因只有武藝。」波圖話中別有深意,朝大門看了眼,「古爾薩司召見你。」

  李景風左手撫心恭敬地走到大門前,這裡有十名衛祭軍,都是小隊長服色,但相信武功絕非普通小隊長可以比擬。

  如果能打敗其中幾人,又能表現忠心,自己就有機會成為這樣的守衛嗎?李景風解下背上初衷和腰間絆馬索,與重新裝填過的去無悔一同交給一名侍衛。

  「你帶著這個幹嘛,這筒子是做什麼用的?」守衛詢問。

  「兩個都是我的暗器。別碰那筒子上面的機栝,很危險。」

  「這麼大的暗器跟這么小的暗器?」那侍衛覺得古怪,沒多問,搜身確認李景風身上沒有可疑物品後,對一名小隊長點頭確認。

  通往聖司殿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空曠的大房間,左側有一張書桌與靠背椅,右側是宴席廳常見的長桌與木椅,房間中央則放置著一張比塔克議事廳里更大更華貴的椅子,從正面看去,幾乎遮住了床。

  李景風眼力好,在門口就能看清坐在床上的古稀老人。他身著繡著代表太陽的金線的黑袍,領口高得突兀,左右兩肩上各繡著一隻代表薩神照看世間的薩神之眼,戴著比任何一名主祭都要誇張的高帽,乾枯精瘦,歲月在他臉上刻下堅毅與智慧的痕跡,鬢角稀疏,有著一雙大眼睛,綠色的瞳孔,眼神慈祥莊嚴。

  李景風恭敬地走上前去,周到地對著椅子撫心行禮,然後繞過椅子,在古爾薩司面前五丈處停下腳步。

  他的心跳忽地劇烈,所有問題的答案似乎都在眼前。脅持楊衍、恐嚇五大巴都、威脅九大家、製造塔克的危機,這一切的源頭在這五丈左右的距離里就能解決。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下場,必死無疑。匹夫之勇,血濺五步。

  「衛祭軍李景風見過尊貴的古爾薩司。」

  大廳後還有兩扇門,門裡有什麼?保鏢?護衛?殿外的守衛來得及趕到嗎?古爾薩司有足以在護衛抵達前逃脫的武功嗎?李景風知道自己有超乎同齡人的武功,雖然比不上明不詳跟小妹,但足以讓人錯估自己的能耐,古爾薩司此刻是否也錯估了自己?

  一切仿佛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就算沒有兵器……自己是不是太輕易交出了去無悔?古爾薩司的召見太匆促,他沒有深思,他應該將這不起眼的暗器藏得更隱密,如果能帶進來,只需一抬手就會是古爾薩司料想不到的暗算。

  他忽地想到沈未辰,心中一酸。假若真能得手,然後呢,小妹怎麼辦?不,這世上一定有別的人能讓小妹幸福,有大哥二哥在,小妹會過得很好。她會名揚天下,找到另一個所愛,自己會是她一輩子記住的人,這就夠了。

  「你在看哪裡?」古爾薩司忽地問道,「在看我身後的門?」

  心跳在這瞬間幾乎停頓,李景風用一貫的態度誠實回答:「是的,請薩司原諒我的不敬,我好奇那裡面有什麼。」

  「那是智慧與力量。」古爾薩司說道,「可以上前來嗎,孩子?讓我看清楚你的臉。」

  李景風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三丈左右的距離。

  「你很緊張,喉嚨僵硬,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古爾薩司說道,「你的肩膀跟手臂,尤其你的手肌肉緊繃。放自在點,我的孩子。」

  該在這裡把一切都解決嗎?能嗎?

  「再近一點,到一個覺得不會冒犯到我的距離停下即可。」

  李景風抬腳,反而向後退開兩步。


  「這會是更好的距離,尊貴的薩司大人,您不該讓一個未曾謀面的人離您這麼近。」他恭敬回答,「在這個距離,即便空手,我也能逼至您身前,用這雙手臂傷害您。」

  無論怎樣判斷都可以明白這時候自己如果能出手,古爾薩司就絕不會是個令崆峒從二爺到朱爺都忌憚的人物,也不至於讓高樂奇如履薄冰。

  「我雖然年邁,但還有自保的能力,至少能支撐到門外的護衛進來,你可以更靠近一些。」

  「對我而言,這才是不會冒犯您的距離。」

  「你對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古爾薩司溫和地笑著,仔細望著李景風,「你的眼神相當清澈,而且堅毅,讓我想起一些往事。」

  「古爾薩司為何召見小人?」

  「我聽說衛祭軍來了個很張揚的年輕人,年紀輕輕就打敗了許多小隊長。神子需要有能力的護衛,而我必須確認他的親信有足夠的信仰與忠誠。」

  李景風竭力不動聲色,成為神子的護衛就能見到楊兄弟了,而且作為貼身侍衛就算與他親近也不易受懷疑。他單膝跪下,道:「薩神在上,李景風會誓死保護神子。」

  「你很穩重。」古爾薩司點點頭,「沉著冷靜,很優秀。」

  才說幾句話,古爾薩司就能下斷言?這是他對自己識人之能的自信嗎?李景風想著。

  古爾薩司問道:「能不能說說你來自哪裡,有什麼志向,願意為神子奉獻什麼?」

  「我來自……」

  蘇瑪巴都?李景風心念電轉,察覺自己正處在一個緊要關頭。

  身後的大門與身前的兩座門後到底有什麼?

  進入祭司院前,高樂奇已為他完善了一個故事,一個古爾薩司也查不到真相的來歷。不是小隊長,而是普通的衛祭軍,出生在蘇瑪與阿突列交界處的村落,這個村落已經消失,他則因為不認同蘇瑪對阿突列卑躬屈膝的模樣,頂撞上司後來到奈布巴都。

  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什麼理由?古爾薩司想找一個人成為神子的貼身護衛,神子確實需要護衛,但是……

  「我來自九大家,出身青城,祖上是崆峒人。」李景風喉嚨乾澀,覺悟到自己不得不下重注,「我在關內殺了太多人,這才來到五大巴都。」他抬頭看著古爾薩司,「關內已經沒有太陽,於是我來找尋薩神。」

  房間裡瀰漫著詭異的氣氛,靜默許久,無形的壓力逼得李景風幾乎喘不過氣,甚至湧起一股衝動,暴起殺掉古爾薩司,無論成敗,給三爺的器重,給塔克,給關內關外的百姓,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他壓抑住了這股衝動,頂著這看似短暫實則漫長無比的緘默壓力,連手指頭都沒顫動一下。

  他知道自己會站在這裡一定有原因。

  古爾薩司一雙綠眼望著李景風,像是一對在黑夜中燃燒的鬼火。「你怎麼發現的?」他的聲音冷酷起來。

  「發現什麼?」李景風道,「我只知道隱瞞薩司是不明智的。」

  「說實話。」聲音威嚴得足以令人戰慄。

  「這就是實話。」李景風只覺身上忽冷忽熱,聲音卻逐漸穩定,不再有一絲動搖,「我在九大家已無容身之處,追捕通緝犯的海捕衙門和數十萬九大家弟子都在追殺我,必須逃亡。」

  「你從哪條路來到奈布巴都?」

  「翻山越嶺的路。我從冷龍嶺翻過險峻的高山,越過苦寒的峰巒和陡峭的崖壁抵達薩神光照之處,之後來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宮衛隊。」

  「為什麼加入王宮衛隊?」

  「我想看到九大家滅亡,希望在這件事上能為薩神效力。」李景風咬牙說道,「因為他們中有太多該死而未死的人,因為他們無故放逐我的父親。那裡沒有公義,我要將公義掌握在自己手上,殺掉九大家所有該死的人。

  「我曾加入崆峒,想成為鐵劍銀衛,但因父親的身份而被逐出,才知道父親曾經來到奈布巴都,也知道了他成為火苗子回到九大家。他沒有背叛巴都,沒有背叛薩神,他沒將聖路泄露,否則崆峒早在我出生前就能找到聖路。我想知道父親為何願意忠於九大家的仇敵,想知道他在這裡的故事,所以來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宮衛隊。

  「加入王宮衛隊後,我才知道錯了,我討厭塔克,他為該死的貴族說話。他與九大家掌門並無二致,倚仗權力踐踏普通人,即便有許多人因他們受害,還是自覺無辜,甚至覺得自己才是保護百姓的人,堅信若沒有他們,普通人只會活得更慘。


  「我不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所以用本名來到這,但我也不會愚蠢到告訴其他人我是盲玀,因此捏造了來自蘇瑪巴都的身份。我知道這裡是父親曾經久居的地方,或許會有認識他的人,我可以找到只鱗片甲的消息。

  「我確實是盲玀,並未沐浴薩神的光,但我來到這裡後便熟讀教義,這是必要的自保方式。我想知道薩神的教誨是否如關內所說那般邪惡,但並沒有,教義里寫著公正。隨著我來到奈布巴都,我終於相信薩神的光照耀著我們,因為我見到了神跡,正是薩神將我引領來此。

  「我相信睿智的古爾薩司能明白我的忠誠。」

  古爾薩司看著李景風,又是許久的沉默。

  「如果我不認識你的父親,或許會相信你的說辭,但我已不再考慮留著你。我想見你是因為你父親,我曾對他寄予信任。」古爾薩司緩緩閉上眼,「你跟他一樣出色,能做好奸細。」

  李景風心中一動。

  「你想求饒嗎?」

  「我不會求饒。」李景風道,「臨死前,我想見神子一面。」

  「我不會讓你見到神子。」古爾薩司話里沒有模稜兩可,只有命令,「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的,我也要殺了你。」

  話音一落,四名衛祭軍從身後門中走出。無法說服古爾薩司嗎?李景風飛快衡量著形勢。現在是放手一搏的最後機會,但當四名衛祭軍逼至身邊,他依然沒有反抗。

  他堅信自己會站在這裡一定有原因,古爾薩司如果想殺自己,就用不著聽自己辯解。輸了前一把,就要更義無反顧地賭上更多,因為沒有後退的路。

  「古爾薩司,請等等!」李景風的聲音甚至沒有發顫,「我說過我見到了神跡,指的並不是饑荒暴亂那一次,而是屬於我自己的神跡。只要一會,您會相信我站在這裡就是薩神的旨意。」

  「給我一個時間。」古爾薩司絲毫不急。

  「一……」李景風還沒來得及說個時限,「砰」的一聲巨響,楊衍已推開了聖司殿大門,身後的娜蒂亞和波圖大祭都拉不住他。「景風兄弟!」楊衍大喊,他已瞧見那熟悉的背影,看起來更健壯了,但他仍然一眼就能認出,毫不猶豫地快步上前,狄昂則緊隨在他身後。

  「景風兄弟!」楊衍來到李景風面前,眼眶一紅,用力握著李景風雙手。李景風終於見到了楊衍,同樣心情激動。他怎麼又變回這樣了?明明在崑崙宮遇到他時,他已恢復了不少。他看見楊衍的手青筋浮現,一定握得很用力,卻感受不到力量,是什麼將楊衍折磨成這樣?

  「你怎麼這麼瘦?」李景風眼眶也紅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衍又哭又笑:「我沒事,我很好,看到你就更好了。」

  李景風點點頭,轉頭對古爾薩司道:「我說的神跡就是神子,神子出現在奈布巴都本身就是奇蹟。他是我的朋友,我們分開許久,卻在這裡相遇,我相信這是薩神的安排。我,李景風,經歷父子兩代從關外到關內的顛沛流離,陰錯陽差卻在崑崙宮救下未來的神子,薩神讓我們從相遇到重逢就是為了讓我輔佐神子。」

  他望向楊衍:「這就是神跡。」

  「這才不是神跡。」楊衍道,「我知道你是……」

  「神子!」李景風打斷楊衍的話,語氣堅定,「這是神跡!」

  楊衍一愣,看著李景風堅定的眼神,終於改口:「對,這是神跡,不然怎麼可能發生?人海茫茫,怎麼可能辦到?」邊說邊擦去眼淚。

  「別哭了。」李景風原本心神激盪,被楊衍眼淚一激,險些跟著落淚,忙道,「神子,莫要失態。」

  古爾薩司靜靜看著,開口問道:「神子認識他?」

  「當然!」楊衍大聲道,「他是我在關內的朋友!」

  「那神子是否知道他的父親背叛薩神,而他……」古爾薩司又望向李景風,「他是九大家派來的奸細。」

  「薩司,這是不可能的!」楊衍喊道,「整個九大家都在追殺他!隨便一個火苗子回來,你都能確定這件事,他是仇發九大家的李景風李大俠!」

  「神子怎會知道關內的事?」古爾薩司問,「這事連我都不知道。」

  關內火苗子訊息被阻絕,李景風的事跡是楊衍聽明不詳轉述的,他察覺失言,連忙遮掩:「他在崑崙宮時仇發九大家,我親耳聽到。他保護過我,這件事你能問娜蒂亞,她當時也在崑崙宮。」他說著將目光轉向娜蒂亞,娜蒂亞點頭:「尊貴的古爾薩司,確實有這件事。」


  「但我不能讓這個危險的人留在神子身邊。」古爾薩司用溫和的語氣下令,「狄昂。」

  聲落掌動,沒有一絲猶豫,狄昂的巨掌已拍向李景風,掌風從楊衍耳畔刮過。李景風沒有坐以待斃,右掌拍出,初時綿軟,掌力將觸之際,洗髓經力隨心起。只聞一聲巨響,楊衍感覺自己耳畔的髮絲揚起,像是有人把爆竹插在耳朵里炸開般嗡嗡作響,腦中一陣暈眩,半晌才回過神來。

  李景風只覺狄昂掌力剛猛純正、渾厚洶湧,不由得被這巨力沖開幾步。這是他第二次在關外遇到這樣的高手,前一個是汪其樂,而狄昂的功力可能猶在汪其樂之上。

  意外的是,他竟覺得狄昂的掌力有熟悉之感。正氣訣……跟郭三槐一樣的正氣訣?為什麼這武功會流出關外?

  「狄昂,不許動!」楊衍回過神來,連忙制止。他深知狄昂武功,驚嚇之餘竟下了最有效的命令,但凡他多問一句「狄昂你做什麼?」,只怕第二掌早已拍下。

  神子令出如山,狄昂果然不動了,楊衍忙搶上前去。以他對李景風武功的了解,只怕這掌已讓好友身受重傷,卻不想李景風依然穩立,連呼吸都不見急促,楊衍不由得又驚又喜,隨即怒從心起,對古爾薩司喝道:「古爾薩司,我說了他是我朋友!」又對狄昂怒喝,「如果你聽從我以外的人命令,滾,我不需要你保護!」

  他攬住李景風手臂高聲道:「他能保護我!我知道他會用生命保護我!他不止一次救過我,我信任他,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命令你,古爾薩司,不許碰他一根毫毛!」

  楊衍全身顫抖,李景風察覺他身軀火熱,訝異道:「楊兄弟?」只見楊衍嘴角流血,顯然是咬破了嘴唇,即便情緒激動也不至於如此,李景風驚道:「你丹毒發作了!」

  「我……沒事。」楊衍強忍著丹田裡火焰蒸騰般的炙熱,或許是再見好友使他心神激盪而讓火毒再度發作,「景風,陪我回房,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說完雙腿一軟就要摔倒,李景風連忙將他扶住。

  狄昂上前想要打橫抱起楊衍,楊衍擺手:「放手,不要你扶,我兄弟在!……」

  李景風勸道:「神子,讓他幫你吧,我不認得路。」

  楊衍想笑,但痛苦得笑不出來,嘴角勉強微揚算是回應。狄昂將他抱起,邁步離開。

  「我要他跟著我……」楊衍虛弱地說著,目光投向古爾薩司。

  「神子不用擔心,讓我跟古爾薩司把話說完。」李景風也回頭望向古爾薩司。

  古爾薩司不發一語,緩緩闔上眼,像在沉思。

  隨著楊衍、狄昂和娜蒂亞離開,波圖大祭緩緩闔上大門,四名守衛恭敬行禮,回到房間裡,李景風能瞥見門後衣角晃動,顯然裡頭藏有更多侍衛。

  方才的一切都是試探,古爾薩司在等自己出手,他從來就沒打算過把自己置身在危險中。

  「孩子,你可以離我更近一點了。」

  李景風走到古爾薩司面前,停在兩丈處,古爾薩司端詳著他的臉。

  「你應該更像母親。」古爾薩司道,「但我還是能看出你父親的影子,你們都能很快讓人信任。」

  「古爾薩司認得我爹?」李景風猶豫片刻,問道,「您能告訴我更多關於他的事嗎?」

  「以前他是守在那個房間裡的人之一。」古爾薩司沉默片刻,這才開口。「你必須記得神子今日為你所做的事。」他道,「可以請波圖大祭帶你去見神子了。」

  「我會保護好神子。」李景風左手撫心回答。他想追問父親的事,但還不是時候,古爾薩司並沒有全盤信任自己,得忍耐。

  當他轉身走向大門時,古爾薩司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你知道你的父親已經死了嗎?」

  李景風一愣,他心中認定父親早已身亡,雖然有過其他猜想,但清楚父親活著的希望渺茫。

  「是九大家害死了他。」古爾薩司的聲音悠悠傳來,「我會在恰當的時候告訴你,你真正的仇人是誰。」

  李景風心中一跳,緩緩轉過身來對古爾薩司行禮:「我相信古爾薩司的公正。」說罷轉身邁步,推開大門,波圖大祭就在門外候著。

  「可以請您帶我去見神子嗎?」李景風禮貌地問。

  「請跟我來。」

  「對了。」取回重劍與去無悔時,李景風對波圖大祭說道,「能否幫我轉告孔蕭主祭?我之所以能入祭司院,是因為用五十枚銀幣賄賂了里約主祭。」


  「從沒有一個低階衛祭軍敢舉報主祭。」波圖問,「你願意當證人嗎?」

  「請問大祭,里約主祭會受到怎樣的處罰?」

  「免職,或者降職。」

  「他差點放進一個九大家奸細。」

  「他會被下獄。」波圖微笑,「孔蕭主祭一向公正。」

  也算差強人意,李景風跟著波圖離開聖司殿,前往樓上的神子房間。經過花園時,他再次見到那兩名在聖司殿庭園中與他擦身而過的衛祭軍小隊長,他們與過去的父親一樣,都是古爾薩司的親衛。

  周叔,他沒喊出這名字。多年不見,周叔蓄了鬍鬚,紮起髮辮,形貌改變不少,看到自己時特地側過臉避開,當時距離甚遠,他故意假裝交談避開了自己的目光。

  但在他看見李景風之前,李景風就已瞧見了他,雖然只有匆匆一眼。一開始,李景風並沒有認出這人,但強烈的不安讓他在緊要關頭想起了這個小時候在易安鎮時偶爾來探問的鄰居。

  此人也是蠻族奸細,古爾薩司的火苗子,在易安鎮監視母親和自己。

  李景風當即知道自己已暴露身份,相信古爾薩司一定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來試探自己,他察覺古爾薩司一直在引誘自己動手,曉得自己必須沉住氣才有機會,因為古爾薩司如果決心殺自己,就不會召見自己了。

  周叔見他走出,露出驚詫之情,復又平靜,並未上前攀談。

  ※

  「你們都出去。狄昂,守著門口,我要跟景風兄弟吃飯。」

  「見鬼,還真找上門了!」娜蒂亞嘀咕一聲,掩上門離去。

  「神子好些了嗎?」李景風問。

  「神他娘的子!你叫著不彆扭?」楊衍哈哈大笑,「我沒事,習慣了,你知道我習慣了。」他咬著牙低聲咒罵兩句,將桌上的烤鳥向前一推,「你知道我怎麼察覺這鳥有問題的?當時在武當山上,你隨手一撕,無論野兔、大鳥、山雞、青蛙,總是一大一小,我一開始還怪道你怎麼這麼不會撕,還不如拿刀切,後來才想通,你是太會了。」

  「你那時需要養傷。」

  楊衍拿起較大的一半,笑道:「跟以前一樣,我吃大的,你吃小的。」說著就啃食起來,李景風也跟著吃。楊衍沾了滿手油膩在桌上寫了幾個字,李景風定睛一看,寫的是:「是明兄弟讓你來找我的?」

  楊衍望向門外示意,接著問道:「你為什麼出關?」

  李景風點點頭,道:「我在關內沒有容身之處,九大家都在通緝我,只能出關躲避。」

  楊衍道:「那群狗娘養的盲玀,早晚滅了他們!」又寫道:「能聯絡上明兄弟嗎?」

  李景風猶豫半晌,點點頭,在桌上寫:「為什麼不讓他進祭司院?」

  楊衍寫道:「明兄弟說,等你來了,一明一暗。」

  那個明不詳……李景風暗自咬牙切齒,寫上:「他姓明,該在明。」

  楊衍寫上:「明兄弟惹眼。」

  李景風不滿地寫道:「怪我長得不好。」

  楊衍噗嗤一笑,忙問:「你找了我多久?」

  「我在奈布巴都聽到神子神跡,就想見您,一開始沒辦法,就加入了王宮衛隊,但一直沒機會。後來我跟塔克吵架,才離開亞里恩宮加入衛祭軍。」

  「塔克……」楊衍聽到這名字,皺起眉頭,滿是怒意,「他怎麼不明白,我是在救他!」

  聽到這話,李景風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方才看到古爾薩司對楊衍的禮遇,甚至楊衍下令古爾薩司放人,不由得讓他懷疑自己先前認為楊衍是被古爾薩司脅持的猜測,如今一聽,楊衍果然是為了救塔克才出此下策。

  「他認為你殺了他的兄弟,因此恨你。」

  「他的兄弟不該死嗎?」楊衍冷著臉問,「他可以好好當他的亞里恩!」

  李景風一愣,知道狄昂守在門外,不好多說,於是道:「所以我打了他。」

  楊衍哈哈大笑:「你真有本事!混進衛祭軍,還讓古爾薩司召見。你怎麼一下子就把身份說出來了?不冒險嗎?」

  「我中午送了這碗面跟烤鳥給你。」李景風笑道,「我想神子一定很快就會來找我。」

  「你還是要有個職位才方便,讓我想想,當我的侍衛隊長如何?」楊衍笑道,「我有很多人要介紹給你認識,例如娜蒂亞,就是你剛才見著的那個瘋婆子。對了,你住在哪,祭司院還是奈布巴都?今晚我們兄弟要聊個通宵!」


  楊衍說著,起身在李景風耳旁低聲道:「跟明兄弟說老地方見,我今晚會想辦法擺脫狄昂。」

  李景風點頭,答道:「我住在亞里恩宮附近的街道,回去拿點東西再來。」

  當晚,李景風特地為楊衍整治了一桌久違的漢菜,雖然調料不齊全,仍舊勾起了楊衍思鄉之情,不住抱怨奈布巴都的漢菜根本不地道,又請來娜蒂亞一家、哈克和狄昂一同共進晚餐,一一介紹給李景風認識。娜蒂亞還算習慣,蒙杜克一家與哈克見著漢菜都覺新奇。蒙杜克一家是奴隸,哈克則是流民,對食物並不挑剔,狄昂始終不發一語,只有楊衍不住大讚好吃,娜蒂亞一晚上不知翻了幾個白眼。

  「狄昂,我要跟景風去散步,你不用跟著,他會保護我。」

  「他來自九大家。」狄昂道,「我必須保護神子。」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他是我的朋友,我們想聊些往事,不希望有別人在場。」楊衍沉聲道,「神子不是豢養的貓犬,我能作主,而我的命令就是讓你留下。」

  李景風想了想,將去無悔取出:「這是精妙的暗器,你可以檢查,但不能試用,我裝不回去。」他當著狄昂的面打開去無悔的機栝。

  「我看不懂。」狄昂如實回答。

  「我把這暗器交給神子讓他自保,如果你還信不過我,可以給我綁上鐐銬。」

  「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楊衍大怒,對狄昂道,「如果他想殺我,他必然會得逞,因為我永遠相信他!你可以問娜蒂亞這個九大家通緝犯背著多少仇名狀,還有他如何在崑崙宮保護我!」

  「你們只有一個選擇,相信我相信的事!」楊衍怒道,「沒有其他選擇!你,狄昂,今晚留在這房間,這是我的命令!」

  狄昂沉默半晌,點頭:「請神子小心。」

  「你拿著吧。」花園裡,李景風將去無悔遞給楊衍,「你現在更需要它。」

  「有很多人保護我。」楊衍道,「狄昂不比你這去什麼悔好用多了?」

  李景風搖頭:「我現在不需要這東西防身,你有病在身,若遇到危險,它能幫上忙。」

  楊衍心下感動,將去無悔收起,嘆道:「你武功進步好多。你跟明兄弟怎麼這麼厲害?你的武功是誰教的?」他低聲問,「三爺嗎?」

  李景風笑道:「等你練成誓火神卷,武功就比我還厲害了,到時我們一起回關內找機會刺殺嚴非錫。」

  楊衍一愣,李景風見他不答話,問道:「怎麼了?」

  楊衍道:「這對你來說太冒險了,這是我的仇……」

  「嚴非錫也是我要殺的人。」李景風說得斬釘截鐵,「我還缺仇名狀嗎?」

  楊衍勉強附和:「嗯,我們一起回關內報仇。」接著轉開話題,問道,「三龍關戒備森嚴,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私下請三爺放我出關。」

  說著,李景風也是一愣。向楊衍索要火苗子名冊或許是最快的解決問題的辦法,說不定還能說服楊衍跟塔克和好,推翻古爾薩司後,楊衍作為神子,他們可以走冷龍嶺回關內。

  但不知怎地,李景風沒說出口。楊衍最重情義,又深恨九大家,能為了他痛恨的九大家出賣對他如此禮遇的薩教嗎?

  明明還有很多話要說,此刻卻忽地沒了言語,像是兩人並肩走進了一條死巷,巷子盡頭是一堵牆,這才赫然發現原以為在身邊的人仿佛站在了牆的另一邊。

  「就是前面那間。」楊衍指著有密道的房間說,「你平常不會巡邏到這吧?」

  「確實很少巡邏到這裡。」李景風點頭。

  掀開地板,下頭便是聆聽蟲聲的通道,裡頭一片漆黑,但當楊衍將油燈放入通道中,李景風就看見了端坐於黑暗中的明不詳。

  「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楊衍一手抓著李景風的手,一手抓著明不詳的手,相互交疊,感動之情溢於言表。

  李景風握著楊衍粗糙的掌心,同時觸碰到明不詳溫軟的手背,一時百感交集,隱隱然有些心虛。

  明不詳先看李景風,又轉頭看看楊衍,忽地一笑。

  艷若桃李,暖如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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