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敢碰我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聽得渾身血液都涼了,牙齒忍不住輕輕打顫。

  再看秀蓮,她正微微低著頭,用穿著自家納的千層底棉鞋的腳尖,無意識地在潔白的地上劃著名小小的圓圈,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寧靜,帶著少女特有的鮮活氣息。

  那個狗屁陳伯,他想毀了她。

  「秀蓮。」

  我抬起頭,聲音因為極力壓制著翻騰的怒火和恐懼而顯得異常乾澀沙啞。

  「這福豆……不對勁。聽我的,你絕對不能戴,連碰都最好都別碰,更別說貼身帶著了。」

  秀蓮正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心事和這難得的獨處時光里,聞言愕然抬頭,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十三哥?你說啥?這……這是陳伯給的,我爹也讓我收著……我爹說陳伯可是他幾十年的老哥們。」

  她眼神里充滿了困惑、不安,還有一絲被質疑長輩好意的委屈。

  「我知道是陳伯給的,也是王叔拿來的。」

  我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鄭重,我必須讓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但送這東西的人,沒安好心。秀蓮,你信我不?」

  秀蓮被我從未有過的嚴肅樣子嚇住了。

  她看著我緊繃的臉,又看看我手裡那塊在陽光下似乎泛著光澤的玉佩,咬了咬下嘴唇,那裡因為寒冷有些乾燥起皮。

  她眼神里的困惑慢慢被恐懼取代,但最終,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

  「我……我信你,十三哥,可這……這到底咋回事啊?這不就是個玉墜子嗎?咋就不能戴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說得太玄乎,把「屍蠹」、「吸陽氣」這些詞直接搬出來,非嚇壞她不可,但也必須讓她明白這東西的危害。

  我指著掌心的福豆,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話低聲道。

  「秀蓮,你看這玉,顏色不正,發悶發僵,裡頭這些亂七八糟的紋路,看著就讓人心裡頭髮堵,這在老話里叫『帶煞』。還有這繩子,這系法,有些古舊邪門的物件,就用特別的繩結封著。最重要的是……」

  我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

  「我剛才對著日頭,看得真真兒的,這豆莢縫兒裡頭,藏著個東西,特別特別小,像……像個小蟲子,還是活的!」

  「蟲子?活的?」

  秀蓮猛地捂住嘴,把一聲驚呼堵了回去,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驚懼和難以置信,臉色更白了。

  「玉裡頭……玉石頭裡頭,咋會有活蟲子?這……這不可能啊!」

  「這不是咱們平常見的玉,更不是咱們想的那個『福豆』。」

  「這是有人故意弄的害人玩意兒!戴久了,對人身子骨特別不好,會沒精神,總困,愛做噩夢,慢慢還會生病,吃多少藥都不見好。秀蓮,你仔細回想回想,那個陳伯,你以前聽王叔提過有這麼個『老哥們』嗎?他今天來了,說話辦事,走路模樣,有沒有覺得……哪兒怪怪的?」

  她眼神慌亂地回憶著,聲音開始發顫。

  「是……是沒咋聽爹提過有這麼個特別要好的老哥們,只說年輕時候在外頭幹活認識些人……今天陳伯來,是不太愛吭聲,我問好他就點點頭,笑的時候……臉皮好像不太會動,眼神也直勾勾的,沒啥光彩。我爹還說他可能歲數大了,坐車累著了,身子骨僵……」

  她越說聲音越小,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顯然,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此刻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這東西,咱說啥也不能要。」

  我把紅布重新緊緊包好,死死攥在手裡,仿佛攥著一塊灼熱的火炭,又像握著一條毒蛇的七寸。

  「秀蓮,這事兒,你先別急著跟王叔細說。王叔性子直,心眼實,萬一他不信,或者說漏了嘴,讓那個陳伯知道了,怕是要打草驚蛇,指不定還有別的壞招。」

  秀蓮此刻已是六神無主,完全把我當成了主心骨,連連點頭,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

  「嗯,十三哥,我都聽你的。這……這可咋辦呀?那個陳伯還在我家呢,我爹他一個人……他會不會有危險?」

  她眼裡湧上了淚水,是害怕,也是對她爹的擔心。


  「別怕。」

  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想傳遞一點力量和溫度給她,儘管我自己心裡也像是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你爹一時半會兒應該沒事,那人……那東西既然是衝著你來的,暫時可能不會動你爹。你先回家,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該做飯做飯,該說話說話,別提福豆的事,更別露出害怕的樣子。我跟在你後面,在你家周圍轉悠,看看那個陳伯到底是啥東西。」

  秀蓮點了點頭,算是同意我的想法。

  我們先回家,盡力的表現正常一些。

  秀蓮吃上幾口後,幫我娘收拾好東西,便說要回家,畢竟家裡來且的事,我爹娘也知道。

  老在外面,好像故意躲著人家似的。

  我要跟秀蓮去,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爹我娘巴不得我跟著秀蓮去。

  我都能腦補出來我爹我娘見我跟秀蓮去她家的畫面。

  那必然是滿面春風,樂得合不攏嘴。

  「爹,陳伯,我回來啦!外頭可真冷!」

  她的聲音刻意拔高了,帶著一種我很少聽到的、略顯誇張的輕快,飄過院牆傳出來。

  緊接著是秀蓮爹粗豪慣了的應答。

  「哎呀,閨女回來啦?快進屋暖和暖和!」

  除此之外,還傳來一聲含混低啞的、仿佛從胸腔深處費力擠出來的聲音。

  悶悶的,聽不清是啥。

  我縮了縮脖子,把半舊棉襖的領子使勁往上拽了拽,直拉到鼻樑下方,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下已經是初冬,日頭一點點西落,這溫度也自然低了很多。

  我跺著腳取暖,慢慢踱到秀蓮家東側那排用來堆放秫秸和雜物的柴火垛後面,這裡視角偏些,但能瞅見大半個院門和一部分窗戶。

  我不只是用耳朵聽,整個身子都繃緊了,毛孔仿佛都張開了,去捕捉風中任何一絲異常的顫動。

  「不對勁……這味兒沖鼻子……小心著點,小子……」

  懷裡那塊用紅布裹緊的「福豆」,隔著棉襖和裡頭的襯衣,緊緊貼著我胸口。

  明明是在懷裡揣著,可它非但沒被焐熱,反而像個從冰窟窿剛撈上來的鐵疙瘩,那股子陰寒的涼意絲絲縷縷地透出來,硌得我心口不舒服,又沉甸甸地往下墜。

  時間在乾冷得能嗆出鼻涕的空氣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院裡偶爾響起王叔沒什麼心機的大嗓門,可能是在說今年的柴火,或者念叨某塊地的墒情。

  秀蓮的應和聲間隔著傳來,比平時高,也比平時短,像繃緊的琴弦,一撥動就有種脆生生要斷掉的感覺。

  那個陳伯,絕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

  煙囪口,淡青色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空中晃晃悠悠,慢慢散開,融進冬日傍晚那片鉛灰與暗藍交織的天幕里。

  從表面看,燒火做飯,招待客人,任何一戶人家裡來了且,都是這副光景。

  日頭終於徹底沉到了西山厚重的脊背後面,天地間驟然換了一副面孔。

  殘餘的天光迅速被一種渾濁的、冰冷的青灰色吞噬,遠處的山和林子先一步失去了輪廓,變成大團大團濃得化不開的墨漬。

  風似乎也起了勢,貼著地皮捲起,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輕響。

  就在我感覺藏在棉鞋裡的腳趾頭快要凍得失去知覺的時候,那扇木板門被拉開了。

  「嘎吱!」

  先出來的是王叔,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嘴裡還在說著。

  「……老陳哥,你這說走就走,飯也沒吃好。」

  他側著身,朝門裡比劃著名。

  「咱們有機會再聚。」

  「我本來也是路過,看看你。」

  「那你可慢著點。天黑了。」

  陳伯點了點頭,然後便轉過身,沿著村中間被踩得瓷實的土路,一步,一步,朝著西邊走去。

  他的步子看著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拖沓,可是,在這凍土路上,竟然幾乎沒有發出什麼像樣的腳步聲!只有棉褲腿相互摩擦的、極其輕微的「窸窣」聲,轉眼就被風聲蓋過去了。


  王叔站在門口,望著陳伯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搓了搓手,轉身回了院子,門「哐當」一聲關上了,帶起一小股浮塵。

  我立刻從柴火垛後閃身出來,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僵的腿腳,拉開大概四五十步的距離,跟了上去。

  「跟緊點……別丟了……也別湊太前頭……,越來越不對了……不是活人身上那股子『生氣』,倒像是……像墳壙子裡年頭久了、棺材板爛了透出來的那股子陳腐土腥氣,可裡頭還摻著點別的……像是……」

  它沒說完,但我渾身的汗毛已經炸了起來。

  他仿佛認準了方向,沿著土路,徑直穿過了整個寂靜下來的村子。

  到了村西頭那片零散的房屋後,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通往鄰村的那條被車轍壓出深溝的大道,而是在一個堆著糞肥旁邊略一停頓。

  那停頓極其短暫,若不是我一直死死盯著,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身子一拐,像個熟悉地形的野獸,逕自下了大道,踩著一道道硬棱的「地壟溝」,朝著西面那片在暮色中愈發顯得黑沉壓抑的山林走去。

  地壟溝是秋收後翻地留下的土壟,冬天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白天走著都容易崴腳,更別說這眼看要黑天的時候。

  可這「陳伯」走在上頭,那原本在平路上顯得拖沓的步子,反而詭異地穩當起來,甚至……速度似乎比剛才在村里時還快了些!

  我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西山!那片山林子,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夏天敢進去掏鳥蛋、采蘑菇,冬天也有人去邊緣砍點柴火、下幾個套子碰運氣,這「陳伯」大傍晚的,一頭往山里鑽,他想幹什麼?

  疑懼像這田野里無孔不入的寒風,瞬間穿透了我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衣。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一點鐵鏽似的血腥味。

  貓下腰,借著田埂、枯死的蒿草稈,以及偶爾凸起的大土塊的掩護,繼續跟蹤。

  距離不敢拉近,幸好地里尚存一點微弱的反光,讓陳伯的背影看起來還算是一個醒目的、移動的靶子。

  越靠近西山腳,風勢明顯大了,不再是村里那種迂迴的穿堂風,而是從開闊田野毫無遮擋地橫掃過來的「白毛風」,捲起地上一層乾燥的浮土,劈頭蓋臉地打來,迷眼睛,嗆嗓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遠處的山林,此刻已完全隱沒在沉沉的暮靄里,輪廓模糊,只剩下龐大而猙獰的剪影,像一頭蹲伏了不知多少年、正要甦醒過來的遠古巨獸,朝著田野張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大口。

  陳伯沒有絲毫猶豫,甚至腳步都沒頓一下,就那麼直挺挺地,一頭扎進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我停在林子邊緣,一陣更陰冷、帶著腐朽落葉和泥土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田野的風寒氣。

  林子裡比外面暗了不止一個度,高大的松樹、柞樹,光禿禿的枝丫以各種猙獰的姿態伸向暗紫色的天空,相互交錯,把最後一點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重重疊疊、晃動不已的古怪陰影。

  「停!慢!慢下來!味道……濃得嗆的慌!前面有東西!這地方不對!」

  「大浪哥,怎麼不對?」

  「十三,誰好人這時候來這種地方,更何況你合計合計,一個有魄無魂的人,晚上來幹嘛?」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背後操控他的人,就在此處。」

  黃大浪這麼一說我反倒有些興奮起來。

  背後的人,那我可要見見,敢把主意打到秀蓮身上,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