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福豆藏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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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拉開那扇有些走形的木板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

  外頭站著的正是秀蓮爹老王頭。

  他在門口墊腳的石板上使勁蹭了蹭。

  「他嬸子,實在對不住啊。」

  老王頭一進門就帶著樸實的笑容,

  「家裡來了且,實在走不脫,許久沒見的老哥們了,這會他喝多了睡著了,我緊著跑過來瞅一眼,順道把東西給秀蓮捎來。」

  「哎呀老王,你看你,外道了不是!咱們兩家是啥關係啊,快進屋,炕頭熱乎,上炕喝兩盅暖暖身子!」

  我娘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忙不迭地往屋裡讓,

  「正好,豬肉燉粉條子還咕嘟著呢,酸菜也入味了!」

  「不了不了。」

  老王頭擺擺手,就站在外屋地當間兒,沒往熱炕頭那邊挪步。

  他眼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掠過炕桌上油汪汪的菜盆和冒著熱氣的酒盅,最後落在我和秀蓮身上,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熏得發黃的牙齒,笑了笑。

  「家裡還有且呢,喝多了,一會兒就得回去陪著,就是來送個東西,送完就走。」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

  布是那種老式的、洗得有些發白的家織土布染的紅色,巴掌大小,疊得四四方方,邊角都掐得整齊。

  他走到炕沿邊,遞給秀蓮。

  「秀蓮,這你陳伯給的,說是見面禮。人家這些年走南闖北,見識多,得了這麼個小玩意兒,是個福豆,玉的,圖個平安吉利。你收著。」

  秀蓮趕緊放下手裡的筷子,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灰,好奇的接過去,臉上有點茫然和無措。

  「爹,這……這咋好意思收人家這麼貴重的禮?陳伯頭回見,這……這是不是太貴重了。」

  「你陳伯那人實在,硬塞給我的,非給不可。長輩賜,不敢辭,拿著吧,是個心意。」

  老王頭語氣憨厚,透著一種莊稼人面對老哥們情誼時的實在勁兒。

  「那啥,老李大哥。十三,改天,改天我稱上點肉,買上酒,掂對幾個菜,上俺家吃去!」

  「老王行了,咱們客套話就不說了,家裡有且都能理解,行了,趕快忙去吧。」

  「況且秀蓮這孩子不是來了麼?」

  老王頭也是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看他那急匆匆的背影,合計著他還真惦記家裡的老哥們。

  秀蓮捏著那個紅布包,像捏著個剛出爐的熱土豆,有點燙手似的,不好意思地看向我爹娘。

  我娘臉上笑紋更深了。

  「給你就拿著唄,也是人家一片心意。打開瞅瞅,讓嬸兒也開開眼,啥樣的福豆?」

  秀蓮輕輕「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展開紅布。

  裡面躺著一塊玉,比拇指肚稍大些,青白色,玉質不算通透,有些渾濁的棉絮狀紋理,但雕工倒是不含糊,是個胖墩墩、鼓囊囊的豆莢形狀,豆莢飽滿得仿佛要裂開,邊上還巧妙地盤著一片小豆葉,葉脈都清晰可見。典型的「福豆」樣式,寓意多子多福、平安康健。一根顏色發暗、近乎褐紅色的細繩從豆莢柄部的小孔穿過,繫著個簡單的扣。

  「喲,這豆子雕得,真富態,跟咱地里上足糞的豆角子似的。」

  我娘湊近了,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瞅了瞅,評點道。

  我爹也把旱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瞥了一眼,點點頭。

  「是個老物件,看這包漿,有些年頭了。人家有心了。」

  秀蓮臉頰飛起兩團紅雲,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塊微涼的玉石。

  我心裡正想著這福豆樣子倒是周正,腦海里黃大浪的聲音猛地炸開,不像之前帶著警惕或凝重,這次是近乎低吼的急促,還裹挾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

  「十三!把那髒玩意兒拿遠點!別讓秀蓮沾手!福豆?我呸!你瞅那玉裡頭陰刻的紋路!那是聚陰納穢的『鬼蝌蚪文』!還有那繩結,看見沒?看著普通,那是『錮魂扣』的打法,三環套九鎖,最是歹毒!你再給我仔細聞聞,那玉身上是不是有股子味兒?像陳年棺材板混著鏽鐵釘,再加點捂餿了的草藥渣子!」

  我被他這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低吼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下意識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向秀蓮手心的方向。


  起初,鼻腔里充斥的還是炕席的蒲草味、燉肉的濃香、酸菜的發酵氣息以及我爹旱菸的辣味。

  但當我凝神,刻意去捕捉時,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極不舒服的酸澀腥氣,真的像陰溝里的污水滲出來一樣,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那味道很怪,很難形容,但一聞到,就讓人心裡頭髮毛,後脖頸子發涼。

  我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濕透了衣服里襯。

  看著秀蓮還懵懵懂懂地拿著那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豆莢鼓起的弧線,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怦怦狂跳,震得胸口發悶。

  「大浪哥,這……這他媽到底是啥玩意?現在咋整?」

  我在心裡急吼吼地問,聲音都發顫。

  「害人的陰損玩意兒!專門衝著大姑娘小媳婦來的!」

  黃大浪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森森寒意。

  「這玉被人用邪法炮製過,裡頭封著髒東西!貼身戴著,吸人陽氣,損人神魂,日子久了,好好的人就得變成病秧子,藥罐子,最後怎麼沒的都不知道!那送東西的『老陳頭』,其心可誅!」

  我腦子「嗡」的一聲,怒火「騰」地燒上來,壓過了最初的恐懼。

  那個狗屁倒灶的陳伯,果然是個邪祟!他給秀蓮這個,是想害死她嗎?!

  看著秀蓮清秀的側臉,因為害羞和溫暖而泛著健康的紅暈,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到那個陳伯,把他那身皮扒下來看看裡頭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但不行,不能慌,更不能嚇著秀蓮。

  眼看秀蓮用紅布就要把玉佩重新包起來,說不定下一刻就要往脖子上套,我急中生智,臉上硬擠出個還算自然的笑容,聲音儘量放平緩,開口道。

  「秀蓮,這福豆……雕得是挺精細哈。那個……我咋覺著屋裡有點悶熱呢,火炕燒得太旺了。咱倆出去透透氣?剛吃飯前我就想說了,今兒這天兒多好啊,日頭暖洋洋的,咱到場院那邊溜達溜達?」

  「十三,秀蓮還沒吃飽呢,你急個啥!」

  我娘沒好氣白了我一眼。

  秀蓮抬起頭,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了兩下,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我的影子。聽說我要跟她出去走走,那眼神明顯亮了一下,隨即又浮上一層羞意。

  「嗯,行。場院那邊背風,太陽地兒里是暖和。」

  我爹娘對視了一眼,我娘眼裡滿是「這傻小子總算開竅了」的笑意,揮揮手。

  「去吧去吧,年輕人老在屋裡貓著幹啥,沒點活泛氣兒。十三,照顧好秀蓮啊,別往遠了走,河套邊兒別去,早點回來!」

  「知道了娘!就場院轉轉!」

  我像得了赦令,麻溜地出溜下炕,抓起炕頭烘著的外套穿上。秀蓮也把福豆用紅布虛虛一裹,緊緊握在手心,跟著我出了屋。

  一推開房門,清冽乾爽的空氣猛地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乾淨淨的寒冷味道,頓時讓人頭腦一清。

  日頭果然很好,明晃晃地掛在東南天,雖然沒什麼熱量,但光線十足,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村子靜悄悄的,大多數人家房頂的煙囪都冒著或濃或淡的青灰色炊煙,空氣里飄散著若有若無的柴火和飯菜香氣。

  偶有幾聲犬吠或雞鳴,更襯得這初冬午後的寧靜。

  我領著秀蓮,沿著小路往村子東頭的大場院走去。

  那裡地勢高且開闊,秋天是打場曬糧的地方,現在則堆著七八個高大圓滾滾的穀草垛,像一個個金色的蘑菇。

  夏天這裡喧鬧,冬天就成了孩子們抽冰嘎、藏貓貓的樂園,也是村里開會、偶爾放露天電影的地方。

  走到場院邊上,找了個向陽又避風的穀草垛根兒。

  乾燥的穀草杆子散發出一種好聞的、陽光曬過的植物香氣。

  我們倆靠著草垛坐下,身下的乾草被壓實,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四下無人,只有遠處的原野和更遠處黛青色的山巒輪廓。

  「這兒真清靜,還能曬著太陽。」

  秀蓮小聲說,把手從袖筒里伸出來,攤開在陽光下,指尖凍得微微發紅,她呵了一口白氣在上面。

  「嗯。」

  我簡單應了一聲,心思全在她另一隻手裡緊握的紅布包上。


  必須儘快處理掉這東西。

  「秀蓮,那福豆……能給我仔細瞅瞅不。」

  「給,十三哥。」

  秀蓮沒絲毫戒備,把手伸過來。

  我接過那個小小的紅布包,入手竟覺得有些沉甸甸的,不是玉本身的重量,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墜手感。

  我沒有立刻打開。先暗暗吸了口氣,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像拆開一個可能裝著炸藥的包裹,掀開了紅布的一角。

  福豆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青白色的玉石在毫無遮攔的冬日陽光下,顯出了更真實的質地並不溫潤,反而有種蠟樣的光澤,細看有些渾濁,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污垢。

  我眯起眼睛,湊得很近,仔細審視豆莢表面的每一條紋路。

  在那些模仿豆莢天然凸起和溝回的雕刻線條里,果然混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扭曲的刻痕。

  它們不像瑕疵,更似有意為之,不成圖案,卻彼此勾連纏繞,多看幾眼,竟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心裡發慌。

  再看那根褐紅色的細繩,普通的系扣方式下,打結處那複雜的纏繞方式和最後巧妙隱藏在結心裡的繩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和邪性,確實不像鄉下人常用的那種乾脆利落的繩結。

  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當我嘗試著按照黃大浪教過的法子,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門裡人」的感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塊玉佩時,指尖觸碰玉石的皮膚,仿佛瞬間貼上了一小塊深埋地底的寒冰!那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種陰森的、仿佛能直接吸走血脈熱氣的涼意,順著指尖絲絲縷縷地往上爬。

  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在空曠的場院空氣中似乎被風吹散了些,但當我凝神時,它又頑固地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

  「看豆莢鼓起來那地方,就中間那道縫兒!對著日頭看!」

  黃大浪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強壓住心頭越來越濃的不安和噁心感,依言將玉佩側過來,讓豆莢鼓脹部分那道雕刻出的縫隙,正對著午後的太陽。

  陽光透過不算純淨的玉質,將其內部結構隱隱約約地照了出來。就在那道縫隙投射出的陰影深處,我猛地瞧見了一個東西!

  那絕不是玉石的雜質、綿裂或是水線!那是一個活物!極其微小,比最細的繡花針尖還小,顏色幾乎與周圍的玉色完全融為一體,不借著這樣強烈的光線、這樣特定的角度、這樣凝神專注的查看,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它蜷縮在那裡,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髒污的油脂,隱約能看到內部有一點針尖大小的暗紅色,像是它的心臟,正在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搏動、蠕動!

  蟲子?

  一塊玉佩裡面,怎麼會有活的蟲子?

  而且是這樣一幅詭異的樣子!

  我頭皮「嗡」地一下徹底炸開,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一抖,差點真的把這塊邪門的玉佩給扔出去。

  「這……這他媽到底是啥?」

  我在心裡驚駭欲絕地嘶喊。

  「屍蠹子!還是用陰血和怨氣餵出來的『紅芯屍蠹』!」

  黃大浪的聲音里充滿了厭惡,仿佛提到了世間最骯髒的東西。

  「這東西邪性得很,專吸活人的生氣,尤其是未出閣女子的純陰之氣。把它封在這種動了手腳、刻了邪紋的『福豆』里,貼身戴著,它就像個水蛭,一點點、悄無聲息地吸食佩戴者的精氣神,直到宿主油盡燈枯,形銷骨立,它也就『養熟』了,到時候……哼,送這東西的人,所圖非小!好陰毒的心思,好一份『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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