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何為人?不過是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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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地下暗河,耳邊嘩嘩的水聲逐漸被某種更為深沉的寂靜所取代。

  這裡的空氣不再像之前的紫陽洞那般潮濕陰冷,反而透著一股奇異的乾燥,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燥熱,像是某種巨大生物沉睡時的鼻息。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金鳳婆婆停下了腳步。

  她在那隻金絲猴王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那個方向,正是這處山谷的最中央。

  張楚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舉起手電筒順著金鳳婆婆跪拜的方向照去。

  下一秒,他手中的手電筒差點掉進水裡。

  「這……這是……」

  只見在山谷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面巨大無比的石壁。

  那石壁表面光滑如鏡,在這滿是亂石嶙峋的山谷中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被人用一把開天巨劍,硬生生從山體上削出來的一塊畫布。

  而在那石壁之上,只有三個狂草大字。

  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蘊含著某種要衝破天際的狂氣,卻又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扭曲。

  ——何為人。

  僅僅是這三個字映入眼帘的瞬間。

  轟!

  張楚嵐只覺得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顆拉了環的手雷,瞬間炸開。

  「啊——!!!」

  他抱著腦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直接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痛。

  太痛了。

  那種痛不是肉體上的撕裂,而是靈魂深處的拷問。

  你是誰?

  你為什麼活著?

  你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是爺爺的真相?是馮寶寶的身世?還是僅僅為了在這個異人界苟活下去?

  這些平日裡被他深埋在心底、用插科打諢來掩蓋的問題,此刻就像是無數隻黑色的觸手,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該死……這字……有毒……」

  不光是張楚嵐。

  旁邊的王也更是臉色慘白,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噗!」

  作為風后奇門的傳人,他對氣局的變化最為敏感。

  在他的感知里,這哪是什麼字。

  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混亂到了極致的漩渦!

  它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規則、邏輯、秩序。

  天地五行在這裡失效了,陰陽八卦在這裡崩塌了。

  「亂……太亂了……」

  王也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瞳孔渙散: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亂的道理……」

  「他在否定一切……他在質疑一切……」

  而反應最劇烈的,竟然是一向以冷靜著稱的諸葛青。

  這位諸葛武侯的傳人,此刻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臉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雙眯眯眼瞪得滾圓,裡面布滿了血絲。

  他是術士。

  術士講究的是計算,是推理,是順應天道。

  可這三個字,卻像是一把大錘,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驕傲和認知。

  「不對……不對!!」

  諸葛青抱著頭,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人不該是這樣的……道不該是這樣的……」

  「我的武侯奇門……我的算計……在這三個字面前,全是笑話……」

  「假的……都是假的……」

  僅僅是一眼。

  三個當時年輕一代的頂尖高手,竟然險些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掌門……這就是掌門的境界啊!!」

  跪在地上的金鳳婆婆卻是淚流滿面,她看著那三個字,眼中滿是狂熱的崇拜:

  「何為人……何為人!!」


  「掌門一生都在追尋這個答案,他看透了這世間的虛偽,看透了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

  「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到真正的……道!!」

  在這片充斥著痛苦呻吟和狂熱吶喊的混亂場面中。

  有兩個身影,卻顯得格外突兀。

  馮寶寶站在原地,歪著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石壁上的三個字。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思考的痕跡。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GG牌,或者是一張廢紙。

  「這寫的啥子嘛。」

  馮寶寶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都不認識。」

  而另一個身影。

  自然是張太初。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身體站得筆直,就像是一桿標槍,任憑那石壁上散發出的精神威壓如同海嘯般拍打過來,他也紋絲不動。

  甚至,連衣角都沒有掀起半分。

  張太初微微昂著頭,那雙淡漠的眸子審視著那三個狂草大字。

  片刻後。

  一聲輕蔑的冷哼,從他的鼻腔里發了出來。

  「呵。」

  「何為人?」

  張太初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把這麼簡單的問題,搞得這麼玄乎。」

  「無根生啊無根生,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

  聽到這話,正跪在地上膜拜的金鳳婆婆猛地抬起頭,尖叫道:

  「住口!!」

  「你懂什麼?!你這種只會用暴力的莽夫,怎麼可能理解掌門的高深境界?!」

  「這是直指本心的拷問!!這是對人性的終極思考!!」

  「思考?」

  張太初瞥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這叫庸人自擾。」

  他往前邁了一步。

  咔嚓。

  腳下的碎石發出一聲脆響。

  「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這就是人。」

  「所謂的人性,所謂的本心,本來就是順其自然的東西。」

  「偏偏要把它挖出來,放在顯微鏡下看,還要給它加上各種定義,各種枷鎖,最後把自己繞進死胡同里出不來。」

  張太初看著那面石壁,聲音越來越冷:

  「這就是無根生的道?」

  「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把身邊的人搞得家破人亡。」

  「然後留這麼三個破字在這裡,讓後人來猜謎語?」

  「這就是所謂的……術之盡頭?」

  「放屁。」

  最後兩個字吐出的瞬間。

  張太初身上的氣勢驟然一變。

  原本收斂在體內的先天一炁,雖然沒有爆發,但卻像是一頭甦醒的巨龍,僅僅是睜開眼睛,就讓周圍的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並沒有掐什麼複雜的法決,也沒有調動什麼驚天動地的雷法。

  僅僅是伸出了一根食指。

  遙遙地,對著那面巨大的石壁,凌空一點。

  「給我……」

  「散!!」

  嗡——!!!!!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沒有什麼絢麗的光影效果。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某種無形的場域,被更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戳破的聲音。

  就像是用一根燒紅的鐵棍,捅破了一層脆弱的窗戶紙。

  嘩啦——


  原本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那股沉重、壓抑、讓人窒息的精神威壓,在這一指之下,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陣清涼的山風,順著山谷的入口吹了進來。

  「呼……呼……呼……」

  張楚嵐猛地大吸了幾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那種腦袋要裂開的感覺消失了。

  那種自我懷疑的絕望感也退去了。

  「活……活過來了……」

  張楚嵐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看著前面那個依舊保持著點指姿勢的背影,眼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剛才那種連王也和諸葛青都扛不住的精神污染。

  師叔爺竟然只用了一指頭?

  「噗咳咳……」

  王也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苦笑著搖了搖頭:

  「服了。」

  「徹底服了。」

  「這就是一力降十會麼?」

  「管你什麼哲學思考,管你什麼人性拷問,老子一拳下去,全都給你干碎。」

  諸葛青此時也緩過勁來,他推了推鼻樑上有些歪斜的眼鏡,看著石壁的眼神有些複雜:

  「不是暴力。」

  「是境界。」

  「因為在他眼裡,無根生留下的這些東西,根本就不算什麼難題。」

  「就像是一個大學生在看小學生出的奧數題,雖然看起來很複雜,但在更高的維度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金鳳婆婆呆呆地看著那面石壁。

  雖然那三個字還在,但她能明顯感覺到,那種讓她痴迷、讓她瘋狂的「神性」,消失了。

  現在的石壁,就只是一塊刻了字的普通石頭。

  「沒了……掌門的氣息……沒了……」

  金鳳婆婆像是丟了魂一樣,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

  張太初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仿佛剛才只是揮手趕走了一隻蒼蠅。

  他轉過身,看都沒看那石壁一眼,只是對著張楚嵐等人揚了揚下巴:

  「行了,別在那裝死。」

  「這地方的『毒』已經拔了。」

  「不過……」

  張太初的話音突然一頓。

  他重新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面厚重的石壁,看向了岩石的最深處。

  在那裡。

  隨著精神力場的破碎,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一股古老、微弱,卻又異常堅韌的氣息,正像是一顆破土的種子,從石壁的內部滲透出來。

  「有點意思。」

  張太初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來這才是那傢伙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剛才那個,不過是個用來擋住蒼蠅的門帘罷了。」

  「既然門帘掀開了……」

  「那就出來見見吧。」

  「無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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