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守著死人的夢，何其愚蠢
紫陽洞內並不像外面看起來那般狹窄。
穿過那條只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石裂縫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頂倒掛著無數形狀各異的鐘乳石，在張楚嵐掌心那團金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的色彩。
滴答。
滴答。
水滴順著鐘乳石滑落，砸在地面積水的窪地里，發出清脆的迴響。
那隻帶路的金絲猴王顯得輕車熟路，即便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它也能準確地避開地上的暗坑和碎石，時不時還回過頭，對著眾人齜牙咧嘴，催促他們跟上。
「這地方……」
王也走在隊伍中間，腳下的布鞋踩在濕滑的苔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風水不對。」
「這裡的氣局是死的，但又像是被人硬生生給盤活了。」
「就像是……給死人住的陰宅，卻偏偏透著一股子生機。」
諸葛青聞言，伸手摸了摸身側潮濕的岩壁，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無根生選的地方，要是正常那就怪了。」
「紫陽山人當初在這裡悟道，留下的氣場哪怕過了幾百年，依然能影響這裡的磁場走向。」
就在幾人低聲交談時。
走在最前面的猴王突然停下了腳步。
吱！吱！
它指著前方一處稍微平坦的高台，發出急促的叫聲，聲音里竟然帶著幾分畏懼和焦急。
順著猴王手指的方向看去。
張楚嵐手中的金光猛地跳動了一下，將那片區域徹底照亮。
「嘶——」
看清那裡的景象後，張楚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人？」
只見在那高台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石柱。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被幾根手腕粗細的暗合金鎖鏈，死死地捆在柱子上。
那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面乾瘦如柴的軀體，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和烙印，有些傷口還在流著膿血，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惡臭。
聽到光亮和腳步聲。
那個原本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的老嫗，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人樣，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但那隻完好的右眼中，卻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怨毒與瘋狂。
「呸！」
老嫗張開嘴，一口帶血的濃痰直接朝著走在最前面的巴倫吐了過去。
「滾！！」
她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你們這群狗雜種！」
「還回來幹什麼？！」
「想問掌門的下落？做夢！！」
「就算是把老婆子我的肉一片片剮下來，我也不會告訴你們半個字！！」
巴倫側身避開那口濃痰，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身後的張太初：
「道爺，看來她是把我們當成之前那撥人了。」
「這就是全性的元老，金鳳婆婆？」
張楚嵐看著那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心裡有些發毛：
「這是被折磨成什麼樣了啊……那個曲彤下手也太黑了。」
馮寶寶此時從後面探出頭來。
她那雙一直沒什麼焦距的大眼睛，在看到金鳳婆婆的一瞬間，突然定住了。
她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滾啊！！」
金鳳婆婆並沒有注意到馮寶寶，她依舊在瘋狂地掙扎著，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勒進她的皮肉里，鮮血順著鎖鏈滴落：
「別以為換了張臉我就不認識你們！！」
「那種噁心的味道……隔著八百里我都能聞出來！！」
「想要掌門的寶藏？想要通天谷的秘密？」
「下輩子吧！！」
面對金鳳婆婆那歇斯底里的咒罵。
張太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雙手插兜，踩著那滿地的碎石，一步步走上高台。
「吵死了。」
張太初停在金鳳婆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一個死人守了一輩子的老太婆，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
「一把年紀了，火氣還這麼大。」
「看來那幫人下手的力度還是太輕了，沒能讓你學會怎麼閉嘴。」
「你！！」
金鳳婆婆雙目赤紅，如果眼神能殺人，張太初此刻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小畜生！有種你就殺了我！！」
「殺了我也別想……」
崩！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毫無徵兆地響起，硬生生地打斷了金鳳婆婆的怒吼。
只見張太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根捆住金鳳婆婆脖子的合金鎖鏈上一划。
那根連液壓剪都難以剪斷的特種合金鍊條，在他的指尖下，竟然脆弱得像是一根麵條，瞬間崩斷，掉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金鳳婆婆愣住了。
她那句還沒罵完的話卡在喉嚨里，原本充滿怨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這鎖鏈的硬度她是知道的。
那是專門用來困住異人的鍊金產物，就算是那幫抓她的人，也是靠著特殊的鑰匙才能打開。
這個年輕人……
是用手指劃斷的？
崩！崩！崩！
接二連三的脆響聲響起。
張太初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鎖鏈間划過。
手腕、腳踝、腰腹……
那些深深勒入皮肉的鎖鏈，全部應聲而斷。
「撲通。」
失去了鎖鏈的支撐，金鳳婆婆那早已透支的身體瞬間癱軟下來。
但她並沒有摔在地上。
一隻修長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別動。」
張太初的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下一秒。
嗡——！！！
一股溫潤、浩瀚、純粹到了極致的金色光芒，順著那隻手掌，如同決堤的江水一般，瞬間灌入了金鳳婆婆那早已乾枯碎裂的經脈之中。
「唔！！」
金鳳婆婆渾身一震，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瞳孔瞬間放大。
這股炁……
不像是那些名門正派修出來的帶著各種屬性的炁。
既沒有雷法的暴躁，也沒有金光咒的剛猛。
它太純粹了。
純粹得就像是……就像是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最本源的氣息。
它在她的體內遊走，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經脈、受損的臟器、潰爛的皮肉，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修復、重生。
那種暖洋洋的感覺，讓她那顆早已冰冷死寂的心，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這是……」
金鳳婆婆艱難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道士。
在這一瞬間的恍惚中。
她仿佛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那個曾經也是這般不可一世，也是這般視規矩如無物，也是這般……
明明站在人群中，卻仿佛游離於世界之外的身影。
「掌……掌門？」
金鳳婆婆的嘴唇哆嗦著，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不像……氣息不像……」
「但這種感覺……」
「這種要把天地萬物都踩在腳下，卻又對萬物都漠不關心的感覺……」
「為什麼會這麼像……」
張太初收回手，那籠罩在金鳳婆婆身上的金光隨之消散。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碰到金鳳婆婆的那隻手，仿佛那是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別亂認親戚。」
張太初將手帕隨手扔在一旁，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貧道可不是那個只知道搞破壞、最後把自己玩死的廢物。」
聽到「廢物」兩個字，金鳳婆婆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維護心中那個神的尊嚴：
「不許你侮辱掌門！！」
「他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是……」
「他是條喪家之犬。」
張太初直接打斷了她的咆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帶著一幫蠢貨，搞什麼三十六賊結義。」
「自以為能悟透天道，結果呢？」
「害死了所有人，連累了家人，最後還得像個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陰暗的洞裡，畫幾張鬼畫符來安慰自己。」
「這就是你眼裡的神？」
「這就是你守了一輩子的夢？」
張太初往前逼近一步，那雙淡漠的眸子直視著金鳳婆婆的雙眼：
「何其愚蠢。」
金鳳婆婆張大了嘴巴，想要反駁，想要怒罵。
但在張太初那強大的氣場壓迫下，她竟然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就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破了她心中那層名為信仰的窗戶紙，露出了裡面鮮血淋漓的現實。
「我來這，對那傢伙留下的破爛沒興趣。」
張太初轉過身，不再看這個可憐的老人。
他伸出手，對著站在不遠處的馮寶寶招了招：
「過來。」
馮寶寶愣了一下，隨後扛著鐵鍬，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她站在張太初身邊，依舊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一直若有若無地瞟向金鳳婆婆。
張太初把手按在馮寶寶亂糟糟的頭頂上，稍微用力地揉了兩下：
「我來，是為了拿回屬於她的東西。」
「屬於……她？」
金鳳婆婆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穿著衝鋒衣、渾身髒兮兮的年輕女孩。
剛才因為憤怒和劇痛，她並沒有仔細看。
此刻借著金光，當她看清那張臉，看清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眼睛時。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她的腦海中炸響。
金鳳婆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受刑時還要劇烈百倍。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那張臉……
雖然長大了，雖然五官張開了。
但那眉眼間的神韻，那種空靈的氣質，還有那種……讓她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
「你……你是……」
金鳳婆婆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馮寶寶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這是一個一碰就碎的夢：
「那個孩子？」
「你怎麼會在這……」
「你沒死？你居然沒死？！」
馮寶寶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老婆婆，有些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我不曉得你在說啥子。」
「我叫馮寶寶。」
「馮寶寶……」
金鳳婆婆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掌門要是知道……不，他肯定知道，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太初。
眼神中的敵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和複雜。
難怪這個年輕人會這麼強。
難怪他會對掌門如此不屑。
如果是為了這個孩子……
「看來你認出來了。」
張太初雙手插兜，看著金鳳婆婆那變幻莫測的表情：
「既然認出來了，那就別廢話了。」
「帶路。」
「去那傢伙最後待過的地方。」
「有些帳，我得替這丫頭，好好跟那個死人算一算。」
這一次，金鳳婆婆沒有再拒絕。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扶著那根石柱，艱難地站直了身體。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她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
金鳳婆婆深深地看了馮寶寶一眼，然後轉過身，在那隻猴王的攙扶下，朝著溶洞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跟我來吧。」
「掌門留下的東西……就在裡面。」
看著金鳳婆婆那蹣跚的背影，張楚嵐湊到張太初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師叔爺，這婆婆剛才說寶兒姐是那個孩子……啥意思啊？」
「難道寶兒姐跟無根生真的有親戚關係？」
張太初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抬腳跟了上去。
有些事，現在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真相這種東西。
得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
哪怕最後剝得淚流滿面，那也是必須要經歷的過程。
穿過那條只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石裂縫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頂倒掛著無數形狀各異的鐘乳石，在張楚嵐掌心那團金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的色彩。
滴答。
滴答。
水滴順著鐘乳石滑落，砸在地面積水的窪地里，發出清脆的迴響。
那隻帶路的金絲猴王顯得輕車熟路，即便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它也能準確地避開地上的暗坑和碎石，時不時還回過頭，對著眾人齜牙咧嘴，催促他們跟上。
「這地方……」
王也走在隊伍中間，腳下的布鞋踩在濕滑的苔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風水不對。」
「這裡的氣局是死的，但又像是被人硬生生給盤活了。」
「就像是……給死人住的陰宅，卻偏偏透著一股子生機。」
諸葛青聞言，伸手摸了摸身側潮濕的岩壁，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無根生選的地方，要是正常那就怪了。」
「紫陽山人當初在這裡悟道，留下的氣場哪怕過了幾百年，依然能影響這裡的磁場走向。」
就在幾人低聲交談時。
走在最前面的猴王突然停下了腳步。
吱！吱！
它指著前方一處稍微平坦的高台，發出急促的叫聲，聲音里竟然帶著幾分畏懼和焦急。
順著猴王手指的方向看去。
張楚嵐手中的金光猛地跳動了一下，將那片區域徹底照亮。
「嘶——」
看清那裡的景象後，張楚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人？」
只見在那高台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石柱。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被幾根手腕粗細的暗合金鎖鏈，死死地捆在柱子上。
那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面乾瘦如柴的軀體，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和烙印，有些傷口還在流著膿血，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惡臭。
聽到光亮和腳步聲。
那個原本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的老嫗，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人樣，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但那隻完好的右眼中，卻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怨毒與瘋狂。
「呸！」
老嫗張開嘴，一口帶血的濃痰直接朝著走在最前面的巴倫吐了過去。
「滾！！」
她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你們這群狗雜種！」
「還回來幹什麼？！」
「想問掌門的下落？做夢！！」
「就算是把老婆子我的肉一片片剮下來，我也不會告訴你們半個字！！」
巴倫側身避開那口濃痰，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身後的張太初：
「道爺，看來她是把我們當成之前那撥人了。」
「這就是全性的元老，金鳳婆婆？」
張楚嵐看著那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心裡有些發毛：
「這是被折磨成什麼樣了啊……那個曲彤下手也太黑了。」
馮寶寶此時從後面探出頭來。
她那雙一直沒什麼焦距的大眼睛，在看到金鳳婆婆的一瞬間，突然定住了。
她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滾啊！！」
金鳳婆婆並沒有注意到馮寶寶，她依舊在瘋狂地掙扎著，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勒進她的皮肉里，鮮血順著鎖鏈滴落：
「別以為換了張臉我就不認識你們！！」
「那種噁心的味道……隔著八百里我都能聞出來！！」
「想要掌門的寶藏？想要通天谷的秘密？」
「下輩子吧！！」
面對金鳳婆婆那歇斯底里的咒罵。
張太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雙手插兜，踩著那滿地的碎石，一步步走上高台。
「吵死了。」
張太初停在金鳳婆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一個死人守了一輩子的老太婆，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
「一把年紀了，火氣還這麼大。」
「看來那幫人下手的力度還是太輕了，沒能讓你學會怎麼閉嘴。」
「你！！」
金鳳婆婆雙目赤紅，如果眼神能殺人，張太初此刻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小畜生！有種你就殺了我！！」
「殺了我也別想……」
崩！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毫無徵兆地響起，硬生生地打斷了金鳳婆婆的怒吼。
只見張太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根捆住金鳳婆婆脖子的合金鎖鏈上一划。
那根連液壓剪都難以剪斷的特種合金鍊條，在他的指尖下，竟然脆弱得像是一根麵條，瞬間崩斷，掉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金鳳婆婆愣住了。
她那句還沒罵完的話卡在喉嚨里，原本充滿怨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這鎖鏈的硬度她是知道的。
那是專門用來困住異人的鍊金產物，就算是那幫抓她的人，也是靠著特殊的鑰匙才能打開。
這個年輕人……
是用手指劃斷的？
崩！崩！崩！
接二連三的脆響聲響起。
張太初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鎖鏈間划過。
手腕、腳踝、腰腹……
那些深深勒入皮肉的鎖鏈，全部應聲而斷。
「撲通。」
失去了鎖鏈的支撐，金鳳婆婆那早已透支的身體瞬間癱軟下來。
但她並沒有摔在地上。
一隻修長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別動。」
張太初的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下一秒。
嗡——！！！
一股溫潤、浩瀚、純粹到了極致的金色光芒，順著那隻手掌，如同決堤的江水一般，瞬間灌入了金鳳婆婆那早已乾枯碎裂的經脈之中。
「唔！！」
金鳳婆婆渾身一震，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瞳孔瞬間放大。
這股炁……
不像是那些名門正派修出來的帶著各種屬性的炁。
既沒有雷法的暴躁，也沒有金光咒的剛猛。
它太純粹了。
純粹得就像是……就像是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最本源的氣息。
它在她的體內遊走，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經脈、受損的臟器、潰爛的皮肉，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修復、重生。
那種暖洋洋的感覺，讓她那顆早已冰冷死寂的心，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這是……」
金鳳婆婆艱難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道士。
在這一瞬間的恍惚中。
她仿佛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那個曾經也是這般不可一世，也是這般視規矩如無物，也是這般……
明明站在人群中，卻仿佛游離於世界之外的身影。
「掌……掌門？」
金鳳婆婆的嘴唇哆嗦著，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不像……氣息不像……」
「但這種感覺……」
「這種要把天地萬物都踩在腳下，卻又對萬物都漠不關心的感覺……」
「為什麼會這麼像……」
張太初收回手，那籠罩在金鳳婆婆身上的金光隨之消散。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碰到金鳳婆婆的那隻手，仿佛那是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別亂認親戚。」
張太初將手帕隨手扔在一旁，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貧道可不是那個只知道搞破壞、最後把自己玩死的廢物。」
聽到「廢物」兩個字，金鳳婆婆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維護心中那個神的尊嚴：
「不許你侮辱掌門！！」
「他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是……」
「他是條喪家之犬。」
張太初直接打斷了她的咆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帶著一幫蠢貨，搞什麼三十六賊結義。」
「自以為能悟透天道，結果呢？」
「害死了所有人，連累了家人，最後還得像個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陰暗的洞裡，畫幾張鬼畫符來安慰自己。」
「這就是你眼裡的神？」
「這就是你守了一輩子的夢？」
張太初往前逼近一步，那雙淡漠的眸子直視著金鳳婆婆的雙眼：
「何其愚蠢。」
金鳳婆婆張大了嘴巴，想要反駁，想要怒罵。
但在張太初那強大的氣場壓迫下，她竟然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就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破了她心中那層名為信仰的窗戶紙，露出了裡面鮮血淋漓的現實。
「我來這，對那傢伙留下的破爛沒興趣。」
張太初轉過身，不再看這個可憐的老人。
他伸出手，對著站在不遠處的馮寶寶招了招：
「過來。」
馮寶寶愣了一下，隨後扛著鐵鍬，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她站在張太初身邊，依舊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一直若有若無地瞟向金鳳婆婆。
張太初把手按在馮寶寶亂糟糟的頭頂上，稍微用力地揉了兩下：
「我來，是為了拿回屬於她的東西。」
「屬於……她？」
金鳳婆婆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穿著衝鋒衣、渾身髒兮兮的年輕女孩。
剛才因為憤怒和劇痛，她並沒有仔細看。
此刻借著金光，當她看清那張臉，看清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眼睛時。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她的腦海中炸響。
金鳳婆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受刑時還要劇烈百倍。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那張臉……
雖然長大了，雖然五官張開了。
但那眉眼間的神韻，那種空靈的氣質，還有那種……讓她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
「你……你是……」
金鳳婆婆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馮寶寶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這是一個一碰就碎的夢：
「那個孩子？」
「你怎麼會在這……」
「你沒死？你居然沒死？！」
馮寶寶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老婆婆，有些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我不曉得你在說啥子。」
「我叫馮寶寶。」
「馮寶寶……」
金鳳婆婆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掌門要是知道……不，他肯定知道，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太初。
眼神中的敵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和複雜。
難怪這個年輕人會這麼強。
難怪他會對掌門如此不屑。
如果是為了這個孩子……
「看來你認出來了。」
張太初雙手插兜，看著金鳳婆婆那變幻莫測的表情：
「既然認出來了，那就別廢話了。」
「帶路。」
「去那傢伙最後待過的地方。」
「有些帳，我得替這丫頭，好好跟那個死人算一算。」
這一次，金鳳婆婆沒有再拒絕。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扶著那根石柱，艱難地站直了身體。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她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
金鳳婆婆深深地看了馮寶寶一眼，然後轉過身，在那隻猴王的攙扶下，朝著溶洞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跟我來吧。」
「掌門留下的東西……就在裡面。」
看著金鳳婆婆那蹣跚的背影，張楚嵐湊到張太初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師叔爺，這婆婆剛才說寶兒姐是那個孩子……啥意思啊？」
「難道寶兒姐跟無根生真的有親戚關係？」
張太初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抬腳跟了上去。
有些事，現在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真相這種東西。
得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
哪怕最後剝得淚流滿面，那也是必須要經歷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