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新的開始
渡船在雲海里走了七天。
船夫是個話少的老頭，除了第一天問了一句「去哪」，之後再沒開過口。他每天坐在船尾抽菸袋，眯著眼睛看天，偶爾撥一下槳，調整方向。葉雲坐在船頭，懷裡揣著畫像和玉佩，四柄飛劍懸在身側，法則之劍在頭頂慢慢轉。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抬起來還疼，胸口的骨頭偶爾咔咔響，但他已經能站能走了。氣運值從零漲回來一點，夠飛劍轉，不夠打架。
第七天傍晚，船靠岸了。船夫磕了磕菸袋鍋，終於說了第二句話：「到了。前面就是蠻荒。」葉雲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子放在船上。船夫看了一眼，沒拿。「你留著買棺材。」說完把銀子推回來，撐船走了。
葉雲站在岸邊，看著船夫的身影消失在霧氣里，把銀子收回懷裡，轉身面對蠻荒天下。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遠處有山，山是禿的，像一根根骨頭從地里長出來。空氣里有股腐臭味，像爛了很久的肉。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吹得飛劍嗡嗡地顫。他把畫像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南宮朴射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嘴角微抿。他把畫像貼在心口，貼了兩秒，然後折好放回去。
走了。
沒有路，他就走出一條路。法則之劍在前面開路，斬斷擋路的荊棘和碎石。「金光」照亮前方的黑暗，「紫霄」驅散霧氣里的毒瘴，「牢籠」護住身周，防止有什麼東西突然撲出來。走了三天，遇見第一撥妖族。幾頭金丹境的巡邏小妖，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齜著牙撲上來。葉雲四劍齊出，三個呼吸，全殺。搜了搜屍體，找到一張地圖，上面標註了妖族各部落的分布和幾個重要據點。他把地圖收好，繼續走。
走了十天，進入蠻荒深處。妖族的蹤跡越來越多，他避開大股的，專挑小股的殺。殺了不搜屍，不留活口，屍體用「紫霄」劈成灰，什麼痕跡都不留。他知道周密在等他，但他不能讓周密太容易找到他。他要讓周密知道，他不是來送死的，是來拿回屬於他的東西。
浩然天下，小鎮。
陳平安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河邊站一會兒。不是看風景，是想事情。劍氣長城的殘部安頓下來了，三萬多人分散在浩然天下各處，有的投奔了親戚，有的被各大勢力收留，有的自己找地方落了腳。願意跟著他的還有一千多人，都是董不得和錢守信的老部下，還有陳清都的親衛。這些人擠在鎮子裡，每天練劍、巡邏、喝酒，日子過得緊巴巴，但沒有一個人說要散。
陳平安在鎮口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戰死的七萬劍修的名字。名字太多，碑不夠大，只刻了領頭的幾百個，剩下的刻了一行字：「劍氣長城戰死者七萬二千三百一十一人，名字略。」每天早上他都會去碑前站一會兒，有時候帶一壺酒，灑在地上。灑完了，轉身回去處理公務。
寧姚的傷好了大半，右肩的傷口結了痂，左臂的骨頭接上了，但不能用力。她每天來隱官府幫忙，整理文件、清點物資、安排巡邏，做得比陳平安還仔細。阿良和左右輪流帶隊巡邏，防止妖族殘餘勢力滲透。阿良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裡叼著草，走路晃來晃去，但劍從來沒有離過手。左右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話少得像石頭，但每次巡邏回來都會到碑前站一會兒，不說話，只是站著。
日子一天一天過，像流水，不快不慢。陳平安每天晚上都會在河邊坐一會兒，看著蠻荒天下的方向。葉雲走了一個月了，沒有消息。他不知道葉雲是死是活，但他相信葉雲還活著。因為葉雲答應過他，活著回來喝酒。
蠻荒深處，一座黑色的宮殿矗立在荒原上。
宮殿是用妖獸的骨頭和黑色的石頭砌成的，牆壁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符文里有血光流動。大殿中央，周密坐在一把骨椅上，手裡握著一枚水晶。水晶拳頭大小，透明，裡面封存著一縷淡淡的魂魄。魂魄是白色的，像一縷煙，在水晶里緩緩飄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周密看著水晶里的魂魄，嘴角微微上翹。他是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男子，面容儒雅，穿著黑色道袍，長發束起，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沒人會把他和「蠻荒天下的幕後黑手」聯繫在一起。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教書先生，或者一個落第的秀才。
「葉雲，」周密輕聲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宮殿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葉雲在路上。他的探子回報，蠻荒邊境最近有一個人族劍修出沒，四柄飛劍，殺了不少巡邏小妖。是葉雲，只有葉雲有這樣的劍。
周密把水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魂魄在水晶里緩緩飄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聚攏了一下，然後又散開。周密笑了一下。「南宮朴射，你的男人來找你了。你說，他能不能從我手裡把你搶回去？」
水晶沒有回答。
周密把水晶收回袖子裡，轉身回到大殿，坐在骨椅上。他拿起桌上的摺扇，展開，扇了扇。扇面上畫著一株梅花，梅花下站著一個白衣女子，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南宮朴射。
「葉雲，」周密自言自語，「你想拿回她的魂魄，可以。拿什麼來換？」
他合上摺扇，敲了敲扶手，發出清脆的響聲。大殿裡空蕩蕩的，回聲響了很久。
葉雲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看到了那座黑色的宮殿。
他趴在一個山丘後面，用「金光」探路，確認周圍沒有埋伏。宮殿很大，占地數百畝，牆壁上符文密布，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宮殿門口站著兩排妖族守衛，每一頭都是元嬰境以上。領頭的是一頭玉璞境巔峰大妖，虎首人身，比他在劍氣長城見過的那頭小一號，但氣勢不弱。
葉雲沒有硬闖。他在山丘後面趴了一天一夜，觀察守衛換班的時間和路線。第三天夜裡，他動了。用「牢籠」鎖住守衛的感知，用「回光」加速，從兩排守衛之間的縫隙里穿過去，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宮殿內部比外面更大，走廊四通八達，牆壁上的符文發出幽暗的光，照得地面慘白。葉雲走了很久，殺了三撥暗哨，終於找到了大殿。
周密坐在骨椅上，手裡拿著摺扇，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等了他很久。
「葉雲，坐。」周密指了指對面的一把椅子。
葉雲沒有坐。他站在大殿中央，四柄飛劍懸在身側，法則之劍在頭頂轉動，劍尖指向周密。
「把朴射的魂魄還給我。」葉雲說。
周密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那枚水晶，放在桌上。魂魄在水晶里緩緩飄動，白色的，淡淡的，像一縷快要熄滅的煙。葉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水晶，手指在抖。那是朴射，那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的朴射。她還在，她還沒有徹底消失。
「還給你？」周密說，「可以。但你拿什麼來換？」
葉雲看著他。「你想要什麼？」
周密打開摺扇，扇了扇，扇面上的梅花和白影晃來晃去。「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周密合上摺扇，站起來，走到葉雲面前，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三尺，四柄飛劍同時嗡鳴，劍身上的光芒亮了幾分。周密沒有在意，他看著葉雲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我要你殺了陳平安。」
葉雲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周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可能。」他說。
周密笑了，笑得很溫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別急著拒絕。你可以慢慢想。我這個人，很有耐心。」他把水晶放回袖子裡，轉身走回骨椅，坐下來，展開摺扇，繼續扇。「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南宮朴射的魂魄，我替你保管著，不會弄丟的。」
葉雲站在原地，看著周密，看了很久。四柄飛劍嗡嗡地轉，劍光忽明忽暗。他的手按在法則之劍的劍柄上，指節發白。他沒有拔劍。不是不敢，是不能。朴射的魂魄在周密手裡，他拔劍，周密只要動一動手指，那縷魂魄就沒了。
他鬆開劍柄，轉身走了。走到大殿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會回來的。帶著你的頭顱。」
周密笑了一聲。「我等著。」
葉雲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周密坐在骨椅上，手裡握著水晶，看著裡面那縷魂魄。魂魄又聚攏了，這一次聚得比剛才緊，像是一個人蜷縮著身子，在聽著什麼。
「南宮朴射，」周密輕聲說，「你聽到了嗎？他不肯殺陳平安。你說，他會不會為了你改變主意？」
水晶里，魂魄散開了，又聚攏，又散開。像是在搖頭。
周密笑了笑，把水晶收回袖子裡，合上摺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葉雲走出宮殿的時候，天快亮了。蠻荒天下的天永遠是灰的，沒有日出，沒有日落，只有灰。他站在宮殿外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骨頭宮殿，把四柄飛劍收回來，法則之劍懸在頭頂。
他從懷裡掏出寧姚送的那壺酒，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還是甜的、酸的、苦的。他把酒壺舉起來，對著浩然天下的方向，像是在敬誰。
「平安，」他輕聲說，「周密讓我殺你。你說，我答不答應？」
沒有人回答。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把酒壺收好，轉身走了。沒有回浩然天下，沒有回小鎮，沒有去找陳平安。他走進了蠻荒深處，消失在灰色的霧氣里。
遠處，宮殿裡，周密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葉雲，你逃不掉的。」
他把水晶舉起來，看著裡面那縷魂魄。魂魄緩緩飄動，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但始終沒有散。
「輪迴不改痴情意，一劍劈開生死路。」
周密輕聲念著這兩句詩，念完笑了。
「有意思。」
船夫是個話少的老頭，除了第一天問了一句「去哪」，之後再沒開過口。他每天坐在船尾抽菸袋，眯著眼睛看天，偶爾撥一下槳，調整方向。葉雲坐在船頭，懷裡揣著畫像和玉佩，四柄飛劍懸在身側，法則之劍在頭頂慢慢轉。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抬起來還疼，胸口的骨頭偶爾咔咔響，但他已經能站能走了。氣運值從零漲回來一點，夠飛劍轉，不夠打架。
第七天傍晚，船靠岸了。船夫磕了磕菸袋鍋，終於說了第二句話：「到了。前面就是蠻荒。」葉雲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子放在船上。船夫看了一眼，沒拿。「你留著買棺材。」說完把銀子推回來，撐船走了。
葉雲站在岸邊，看著船夫的身影消失在霧氣里，把銀子收回懷裡，轉身面對蠻荒天下。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遠處有山，山是禿的，像一根根骨頭從地里長出來。空氣里有股腐臭味，像爛了很久的肉。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吹得飛劍嗡嗡地顫。他把畫像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南宮朴射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嘴角微抿。他把畫像貼在心口，貼了兩秒，然後折好放回去。
走了。
沒有路，他就走出一條路。法則之劍在前面開路，斬斷擋路的荊棘和碎石。「金光」照亮前方的黑暗，「紫霄」驅散霧氣里的毒瘴，「牢籠」護住身周，防止有什麼東西突然撲出來。走了三天，遇見第一撥妖族。幾頭金丹境的巡邏小妖，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齜著牙撲上來。葉雲四劍齊出，三個呼吸，全殺。搜了搜屍體，找到一張地圖，上面標註了妖族各部落的分布和幾個重要據點。他把地圖收好，繼續走。
走了十天，進入蠻荒深處。妖族的蹤跡越來越多，他避開大股的，專挑小股的殺。殺了不搜屍，不留活口，屍體用「紫霄」劈成灰，什麼痕跡都不留。他知道周密在等他，但他不能讓周密太容易找到他。他要讓周密知道，他不是來送死的，是來拿回屬於他的東西。
浩然天下，小鎮。
陳平安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河邊站一會兒。不是看風景，是想事情。劍氣長城的殘部安頓下來了，三萬多人分散在浩然天下各處，有的投奔了親戚，有的被各大勢力收留，有的自己找地方落了腳。願意跟著他的還有一千多人，都是董不得和錢守信的老部下，還有陳清都的親衛。這些人擠在鎮子裡，每天練劍、巡邏、喝酒，日子過得緊巴巴，但沒有一個人說要散。
陳平安在鎮口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戰死的七萬劍修的名字。名字太多，碑不夠大，只刻了領頭的幾百個，剩下的刻了一行字：「劍氣長城戰死者七萬二千三百一十一人，名字略。」每天早上他都會去碑前站一會兒，有時候帶一壺酒，灑在地上。灑完了，轉身回去處理公務。
寧姚的傷好了大半，右肩的傷口結了痂，左臂的骨頭接上了，但不能用力。她每天來隱官府幫忙，整理文件、清點物資、安排巡邏，做得比陳平安還仔細。阿良和左右輪流帶隊巡邏，防止妖族殘餘勢力滲透。阿良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裡叼著草，走路晃來晃去，但劍從來沒有離過手。左右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話少得像石頭，但每次巡邏回來都會到碑前站一會兒，不說話，只是站著。
日子一天一天過，像流水，不快不慢。陳平安每天晚上都會在河邊坐一會兒，看著蠻荒天下的方向。葉雲走了一個月了，沒有消息。他不知道葉雲是死是活，但他相信葉雲還活著。因為葉雲答應過他，活著回來喝酒。
蠻荒深處，一座黑色的宮殿矗立在荒原上。
宮殿是用妖獸的骨頭和黑色的石頭砌成的，牆壁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符文里有血光流動。大殿中央，周密坐在一把骨椅上，手裡握著一枚水晶。水晶拳頭大小，透明，裡面封存著一縷淡淡的魂魄。魂魄是白色的，像一縷煙，在水晶里緩緩飄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周密看著水晶里的魂魄，嘴角微微上翹。他是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男子，面容儒雅，穿著黑色道袍，長發束起，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沒人會把他和「蠻荒天下的幕後黑手」聯繫在一起。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教書先生，或者一個落第的秀才。
「葉雲，」周密輕聲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宮殿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葉雲在路上。他的探子回報，蠻荒邊境最近有一個人族劍修出沒，四柄飛劍，殺了不少巡邏小妖。是葉雲，只有葉雲有這樣的劍。
周密把水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魂魄在水晶里緩緩飄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聚攏了一下，然後又散開。周密笑了一下。「南宮朴射，你的男人來找你了。你說，他能不能從我手裡把你搶回去？」
水晶沒有回答。
周密把水晶收回袖子裡，轉身回到大殿，坐在骨椅上。他拿起桌上的摺扇，展開，扇了扇。扇面上畫著一株梅花，梅花下站著一個白衣女子，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南宮朴射。
「葉雲，」周密自言自語，「你想拿回她的魂魄，可以。拿什麼來換？」
他合上摺扇，敲了敲扶手，發出清脆的響聲。大殿裡空蕩蕩的，回聲響了很久。
葉雲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看到了那座黑色的宮殿。
他趴在一個山丘後面，用「金光」探路，確認周圍沒有埋伏。宮殿很大，占地數百畝，牆壁上符文密布，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宮殿門口站著兩排妖族守衛，每一頭都是元嬰境以上。領頭的是一頭玉璞境巔峰大妖，虎首人身，比他在劍氣長城見過的那頭小一號，但氣勢不弱。
葉雲沒有硬闖。他在山丘後面趴了一天一夜，觀察守衛換班的時間和路線。第三天夜裡，他動了。用「牢籠」鎖住守衛的感知，用「回光」加速，從兩排守衛之間的縫隙里穿過去，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宮殿內部比外面更大，走廊四通八達，牆壁上的符文發出幽暗的光，照得地面慘白。葉雲走了很久，殺了三撥暗哨，終於找到了大殿。
周密坐在骨椅上，手裡拿著摺扇，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等了他很久。
「葉雲，坐。」周密指了指對面的一把椅子。
葉雲沒有坐。他站在大殿中央，四柄飛劍懸在身側，法則之劍在頭頂轉動，劍尖指向周密。
「把朴射的魂魄還給我。」葉雲說。
周密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那枚水晶，放在桌上。魂魄在水晶里緩緩飄動，白色的，淡淡的，像一縷快要熄滅的煙。葉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水晶，手指在抖。那是朴射，那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的朴射。她還在，她還沒有徹底消失。
「還給你？」周密說，「可以。但你拿什麼來換？」
葉雲看著他。「你想要什麼？」
周密打開摺扇，扇了扇，扇面上的梅花和白影晃來晃去。「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周密合上摺扇，站起來，走到葉雲面前，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三尺，四柄飛劍同時嗡鳴，劍身上的光芒亮了幾分。周密沒有在意，他看著葉雲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我要你殺了陳平安。」
葉雲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周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可能。」他說。
周密笑了，笑得很溫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別急著拒絕。你可以慢慢想。我這個人，很有耐心。」他把水晶放回袖子裡，轉身走回骨椅，坐下來，展開摺扇，繼續扇。「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南宮朴射的魂魄，我替你保管著，不會弄丟的。」
葉雲站在原地，看著周密，看了很久。四柄飛劍嗡嗡地轉，劍光忽明忽暗。他的手按在法則之劍的劍柄上，指節發白。他沒有拔劍。不是不敢，是不能。朴射的魂魄在周密手裡，他拔劍，周密只要動一動手指，那縷魂魄就沒了。
他鬆開劍柄，轉身走了。走到大殿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會回來的。帶著你的頭顱。」
周密笑了一聲。「我等著。」
葉雲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周密坐在骨椅上，手裡握著水晶，看著裡面那縷魂魄。魂魄又聚攏了，這一次聚得比剛才緊，像是一個人蜷縮著身子，在聽著什麼。
「南宮朴射，」周密輕聲說，「你聽到了嗎？他不肯殺陳平安。你說，他會不會為了你改變主意？」
水晶里，魂魄散開了，又聚攏，又散開。像是在搖頭。
周密笑了笑，把水晶收回袖子裡，合上摺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葉雲走出宮殿的時候，天快亮了。蠻荒天下的天永遠是灰的，沒有日出，沒有日落，只有灰。他站在宮殿外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骨頭宮殿，把四柄飛劍收回來，法則之劍懸在頭頂。
他從懷裡掏出寧姚送的那壺酒，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還是甜的、酸的、苦的。他把酒壺舉起來，對著浩然天下的方向，像是在敬誰。
「平安，」他輕聲說，「周密讓我殺你。你說，我答不答應？」
沒有人回答。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把酒壺收好，轉身走了。沒有回浩然天下，沒有回小鎮，沒有去找陳平安。他走進了蠻荒深處，消失在灰色的霧氣里。
遠處，宮殿裡，周密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葉雲，你逃不掉的。」
他把水晶舉起來，看著裡面那縷魂魄。魂魄緩緩飄動，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但始終沒有散。
「輪迴不改痴情意，一劍劈開生死路。」
周密輕聲念著這兩句詩，念完笑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