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浩然天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雲追上隊伍的時候,天快亮了。他從荒原深處走回來,渾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一條腿拖著,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燈。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光芒微弱但穩定,「法則之劍」斷掉的那一截重新長了出來,比原來短了一寸,劍身上的紋路少了幾道,但劍氣還在。

  陳平安看到他,腳步沒停,但嘴角動了一下。寧姚看到他,眼眶紅了,別過頭去。阿良從後面趕上來,上下打量了葉雲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葉雲齜了齜牙。「沒死就好。」阿良說。

  隊伍繼續走。又走了一天一夜,中間歇了兩次,每次不到半個時辰。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再也沒有起來。有人坐在路邊歇息,閉上眼睛就再也沒有睜開。有人傷口化膿發高燒,說胡話,喊著已經死了的人的名字。陳平安把走不動的人背在身上,背了一個換另一個,換了另一個又背一個。他的腿在抖,腰在彎,但他沒有停下來。

  葉雲走在隊伍中間,法則之劍懸在頭頂,感應著周圍的妖氣。追兵沒有再出現,妖祖的傷勢比預想的重,短時間內無法追擊。但小股妖族斥候不斷,葉雲用「金光」斬殺了三撥,每一撥都讓他多添一道傷口。

  第三天傍晚,浩然天下的邊境線出現在視野里。一條河,河面不寬,水流很緩,河邊長著青青的草,有樹,有花,有鳥在叫。河對岸是浩然天下的地界,有農田,有村莊,有炊煙裊裊升起。

  有人哭了。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守了幾百年幾千年的劍氣長城,死了幾萬人,終於到了。但沒有人笑。因為身後那座城已經塌了,因為那些一起守城的人已經不在了。

  渡過河的時候,浩然天下這邊已經有人在等了。文廟派來的官員,各大勢力的代表,還有一些看熱鬧的散修。他們站在河對岸,看著這群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劍修們,表情各異。

  有人敬佩,拱手行禮,說「辛苦了」。有人冷漠,面無表情地看著,像在看一群乞丐。有人冷嘲熱諷,低聲說「劍氣長城不過如此,守了萬年還是破了」。聲音不大,但劍修們都聽見了。有人握緊了劍柄,有人咬著牙,有人低下頭。陳平安沒有說話,從那些人身邊走過去,目不斜視。葉雲跟在後面,看了那幾個說閒話的人一眼,眼神很淡,但那幾個人的聲音忽然停了——他們感覺到了殺意,很淡,但很冷。

  文廟安排了一個小鎮作為劍修們的臨時駐地。鎮子不大,房子也不多,幾千個人擠進去,住得滿滿當當。有人分到了床鋪,有人只能打地鋪,有人睡在屋檐下,沒有人抱怨。能活著就不錯了。

  清點人數的結果出來了。十萬劍修,活下來的不足三萬。戰死七萬多人,其中包括陳清都,包括十幾位劍仙,包括數百位元嬰境以上的劍修。數字報上來的時候,屋子裡沒有人說話。陳平安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張紙,手指在抖。葉雲坐在角落裡,靠著牆,閉著眼睛,法則之劍懸在頭頂,嗡嗡地轉。

  阿良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草,臉上的表情很冷。左右坐在窗邊,抱著他那把快碎掉的劍,一言不發。寧姚坐在陳平安旁邊,右肩的傷又裂開了,血從布條里滲出來,她沒吭聲。

  陳平安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站起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死了的人,我們不能忘。」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夜裡,葉雲找到了陳平安。陳平安坐在鎮外河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陳清都的劍柄,看著河對岸的黑暗。葉雲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法則之劍懸在頭頂,劍光照亮了一小片水面。

  「平安,我要留在浩然天下一段時間。」葉雲說。

  陳平安轉頭看著他。「為什麼?」

  「我要找一樣東西。」葉雲說,「周密手裡有關於朴射的東西。我要拿回來。」

  陳平安沉默了片刻。「我陪你。」

  葉雲搖頭。「你是隱官。劍氣長城雖然破了,但劍氣長城的劍修還在。他們需要你。阿良需要你,左右需要你,寧姚需要你。你不能走。」

  陳平安看著河面,水流很緩,映著天上的星星。「你一個人去蠻荒?那是送死。」

  葉雲沒有否認。「可能是。但我必須去。」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把陳清都的劍柄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葉老闆,你答應過我的,活著回來喝酒。」

  葉雲嘴角動了一下。「我記得。」

  「那你答應我。」陳平安轉頭看著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河裡的星光,「活著回來。」


  葉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兩個人坐在河邊,誰都沒再說話。過了很久,阿良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提著兩壺酒,一壺扔給陳平安,一壺扔給葉雲。他自己手裡還提著一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

  「別光坐著,喝酒。」阿良說。

  陳平安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嗆得他咳了兩聲。葉雲也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燒得他眯了眯眼。阿良在他們旁邊坐下,三條腿懸在河面上,晃來晃去。

  「葉老闆,」阿良忽然說,「周密手裡那樣東西,我知道是什麼。」

  葉雲端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是什麼?」

  阿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一縷魂魄。南宮朴射的一縷殘魂。當年她死後,魂魄本應散盡,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一縷殘留了下來,被周密找到了。他把它封在一枚水晶里,帶在身邊。」

  葉雲的手在抖。酒壺裡的酒灑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嚇人,亮得像兩團火。原來朴射還有殘魂在世。原來她還沒有徹底消失。

  「你確定?」葉雲的聲音在抖。

  阿良點頭。「確定。周密一直在用這縷殘魂做文章。他想用她來要挾你,讓你為他所用。」

  葉雲把酒壺放在身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激動。他的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陷進肉里。不知多少年了,他終於知道朴射還有殘魂在世。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不是一幅褪色的畫像,是一縷真實的、活著的、屬於她的魂魄。

  陳平安看著他,沒有說話,把酒壺遞過去。葉雲接過,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抹了把嘴,把酒壺還給陳平安,站起來。法則之劍懸在頭頂,嗡嗡地轉,劍光比剛才更亮了。

  「我要去蠻荒。」葉雲說。

  陳平安也站起來。「什麼時候?」

  「明天。」

  陳平安點了點頭,沒有勸。他伸出手,葉雲也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陳平安的手很暖,葉雲的手很涼。

  阿良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葉雲面前,看著他。「葉老闆,周密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他現在雖然受傷了,但他手下還有一大批大妖。你一個人去,凶多吉少。」

  葉雲點頭。「我知道。」

  阿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這脾氣,和董老頭一樣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葉雲手裡。是一枚玉佩,青色的,圓形,中間有個方孔,上面刻著一個「良」字。

  「拿著。到了蠻荒,如果有難處,去這個地方,報我的名字,會有人幫你。」阿良說。

  葉雲低頭看了看玉佩,攥在手心裡。「謝了。」

  阿良擺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活著回來。酒館還得開下去。」

  葉雲把玉佩收進懷裡,和陳清都的劍柄放在一起。他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黑暗。蠻荒天下在那個方向,很遠,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寧姚來了。她走到陳平安身邊,站在他旁邊,看著葉雲。她的右肩還纏著布條,臉色很白,但眼神很堅定。她把手裡的東西遞給葉雲——一壺酒,用布包著,壺身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平安」兩個字。

  「葉老闆,這是我自己釀的。不好喝,別嫌棄。」寧姚說。

  葉雲接過酒壺,拔開塞子,聞了聞。酒香很淡,帶著一股果香味,不像董不得釀的那麼烈,也不像他釀的那麼苦。他喝了一口。入口很甜,甜得有點膩,然後是一股酸味,酸得他皺眉頭,最後是一點點苦,很淡,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嘆氣。

  「好喝。」葉雲說,「比我的『相思』還好。」

  寧姚的眼眶紅了。「你騙人。」

  葉雲把酒壺收好,塞進懷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寧姚的頭。「好好活著,丫頭。」

  寧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點了點頭,退後一步,站在陳平安身邊。

  左右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葉雲面前,把劍拔出來,橫在身前,朝葉雲行了一個劍修禮。劍尖朝下,劍身平舉,這是劍修之間最高的敬意。葉雲愣了一下,然後也拔出法則之劍,回了同樣的禮。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左右收劍,轉身走了。


  葉雲站在河邊,看著河對岸的黑暗。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他把四柄飛劍懸在身側,法則之劍在頭頂緩緩轉動。他從懷裡掏出南宮朴射的畫像,展開看了一眼。白衣如雪,清冷如梅,嘴角微抿,像是不太高興被人畫下來。

  他把畫像重新折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

  「朴射,」他輕聲說,「我來了。」

  他轉身,朝渡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平安還站在河邊,寧姚站在他旁邊,阿良靠在樹上,左右坐在窗台上。四個人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葉雲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渡船靠在岸邊,船夫是個老頭,臉上皺紋像刀刻的,嘴裡叼著旱菸袋,眯著眼睛打量葉雲。「客官,去哪?」

  葉雲跳上船。「蠻荒。」

  船夫的手頓了一下,菸袋差點掉下來。他看了葉雲一眼,又看了葉雲身上的傷、懸在身側的飛劍、頭頂轉動的法則之劍,沉默了一會兒,磕了磕菸袋鍋。「坐穩了。」

  船離岸了。船槳劃破水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陳平安變成了一個點,寧姚變成了一個點,阿良和左右變成了兩個點。小鎮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河水變成了銀白色的帶子。

  葉雲站在船頭,從懷裡掏出寧姚送的那壺酒,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甜的,酸的,苦的。他把酒壺舉起來,對著岸上的方向,像是在敬誰。

  「輪迴不改痴情意,一劍劈開生死路。」他輕聲說。

  船駛入雲海,霧氣瀰漫,岸上看不見了。葉雲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霧裡,像一滴水滴進了大海。

  陳平安站在河邊,看著渡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離去。寧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阿良從樹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把嘴裡叼著的草吐掉。「走吧,隱官。還有幾千個人等著你管呢。」

  陳平安沒有動。他看著河面上最後一圈漣漪散開,看著霧氣把一切都吞沒,然後轉過身,朝小鎮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木匾的碎片。是「忘憂酒館」木匾上的一個「忘」字,缺了半邊,只剩一個「亡」和一個「心」。

  那天路過酒館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但他悄悄撿起了這塊碎片。

  他把木匾碎片重新塞進懷裡,加快了腳步。

  身後,河水流淌,霧氣瀰漫。遠處,蠻荒天下的方向,烏雲翻滾,電閃雷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