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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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兵是在後半夜追上來的。不是妖祖,是妖族的斥候隊,三五百頭,領頭的是兩頭玉璞境。它們嗅著血腥味追了一整夜,終於在荒原上咬住了隊伍的後尾。

  阿良第一個發現。他走在最後面斷後,嘴裡叼著草,耳朵一直豎著。聽見身後有動靜,他停下來,蹲下,手按在地上。地面的震動很輕,但有節奏,像馬蹄聲。他站起來,吐掉草,拔劍。「來了。」

  左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轉身走到阿良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隊伍最後面,面對著黑暗中湧來的黑潮。阿良的劍快,左右的劍更快,兩道劍光在黑暗中交替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有一頭妖獸倒地。但追兵太多了,殺了一批又來一批,像永遠殺不完。

  陳平安走在隊伍中間,背著葉雲,聽到後面的廝殺聲,腳步頓了一下。寧姚走在他前面,回頭看他:「你走,我去幫他們。」陳平安搖頭:「你受傷了。」寧姚的左臂還吊著,右手握著劍,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倔。「我還能打。」

  陳平安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小心。」

  寧姚轉身,朝隊伍後面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也是。」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隊伍繼續往前走,但速度慢了。後面的人在打,前面的人不敢走太快,怕脫節。陳平安背著葉雲走在中間,能聽見後面的劍鳴聲和妖族的嘶吼聲,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寧姚加入戰鬥後,局面穩住了。阿良和左右在前面頂,寧姚在後面補刀,三個人配合默契,殺退了一波又一波。但寧姚的左臂斷了,只能用右手握劍,時間長了手在抖,劍也握不穩。一頭狼妖從側面撲過來,她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削掉了狼妖的半張臉,但自己的右肩被另一頭妖獸的爪子劃了一下,皮開肉綻,血湧出來。她悶哼一聲,沒有退,繼續殺。

  阿良看到了,罵了一句「娘的」,衝過去擋在她前面。「丫頭,退後面去。」寧姚不聽,站在阿良身邊繼續殺。阿良沒有再勸,只是把劍揮得更快了。

  左右一個人擋住了大部分追兵。他的劍快得看不見,每一次出劍都有妖獸倒下,但他的劍身上的裂紋越來越多,劍光越來越暗。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有血絲滲出來——之前被妖祖打傷的,還沒好利索。但他沒有停,一劍接一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追兵終於退了。不是被打跑的,是它們殺累了。荒原上留下了幾百具妖獸的屍體,阿良靠在屍體堆上大口喘氣,左右用劍撐著單膝跪地,寧姚坐在血泊里,右肩的血還在往外涌,她用布條纏了幾道,纏得歪歪扭扭,血從布條縫隙里滲出來。

  陳平安背著葉雲走過來。他把葉雲放在地上,蹲在寧姚面前,伸手去解她右肩上纏得亂七八糟的布條。「別動。」他說。寧姚看著他,沒有動。陳平安把布條解開,傷口露出來——五道爪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裡面還有碎骨茬子。他從懷裡掏出金瘡藥,撒在傷口上,藥粉刺激得寧姚眉頭緊皺,咬著嘴唇沒有出聲。陳平安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一圈一圈纏得很緊,纏完打了個結。

  「謝謝。」寧姚說。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左右面前。左右正靠在一塊石頭上閉目養神,感覺到陳平安過來,睜開眼。「師兄,你傷得不輕。」左右搖頭:「死不了。」陳平安蹲下來,看了看他劍身上的裂紋。「這把劍跟了你多少年?」左右想了想:「記不清了。很久了。」

  陳平安沒有再問,站起身,去背葉雲。葉雲還昏迷著,臉色灰白,呼吸很弱,但還在。陳平安把他背起來,系好布條,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走,天亮之前必須到浩然天下邊境。」

  隊伍繼續走。

  葉雲在昏迷中,沉入了一個很深的夢裡。

  他站在一片花海中。花很多,五顏六色的,一眼望不到頭。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吹在臉上很舒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傷不見了,左臂的爪痕、右肩的毒傷、胸口的凹陷,全都不見了。他穿著乾淨的衣服,青色的,是他最喜歡的那件。

  遠處有一個人,白衣如雪,站在花海中,背對著他。

  葉雲的心跳漏了一拍。

  「朴射?」

  那個人轉過身來。南宮朴射。白衣如雪,清冷如梅,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斜插著,簪頭雕著一朵梅花。她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表情,像是高興,又像是心疼。

  「雲哥,你累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花瓣。

  葉雲想走過去,但腳抬不動。他想伸手,但手動不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眶紅了。「朴射,我……快成功了。周密手裡有你的魂魄,我去拿回來,我帶你回去。」


  南宮朴射搖頭。她走過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玉,但很溫柔。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她說,「回去吧,還有人需要你。」

  葉雲搖頭,使勁搖頭。「我不走!我要帶你回去!」

  南宮朴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胸口。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葉雲感覺不到她的體溫,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但他能感覺到她在。

  「雲哥,」她說,「我一直在你心裡。從未離開。」

  葉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哭得像個孩子,渾身發抖,但他動不了,抱不了她,只能站在那裡,讓眼淚往下淌。

  南宮朴射鬆開他,退後一步,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回去吧。有人在等你。他們需要你。」

  葉雲張嘴要說什麼,但她伸出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搖了搖頭。

  「雲哥,你答應我,好好活著。」

  葉雲看著她,淚流滿面。「我答應你。」

  南宮朴射笑了。這一次是真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身體開始變淡,像一幅畫被水慢慢浸濕,顏色一點一點褪去。

  「朴射!」葉雲大喊,伸手去抓。他抓到了。不是她的手,是她的花瓣——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片梅花花瓣,被風吹散,飄向天空。花瓣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那瓣梅花,花瓣很薄,很輕,顏色是淡淡的粉色,像她笑的時候臉頰上的紅暈。

  花海消失了,藍天白雲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葉雲站在黑暗中,手裡握著那瓣梅花。他把梅花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朴射,你等我。我一定來接你。」

  陳平安正背著葉雲走著,忽然感覺到背上一陣動靜。葉雲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他的手指動了,抓住了陳平安的肩膀,抓得很緊。

  「葉老闆?」陳平安側頭。

  葉雲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這一次不是渾濁的,是清亮的。他看著陳平安的後腦勺,看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平安,放我下來。」

  陳平安腳步一頓,沒有放。「你傷成這樣——」

  「放我下來。」葉雲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蹲下來,解開布條,把葉雲從背上放下來。葉雲站在地上,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陳平安的肩膀才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四柄飛劍全碎了,只剩法則之劍的劍柄還握在手裡,劍身斷成了兩截。他渾身上下全是傷口,布條纏得亂七八糟,血還在往外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沒事了。」葉雲說。

  陳平安看著他的眼睛,看出了不一樣。昏迷之前,葉雲的眼睛裡全是殺意和瘋狂,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現在那匹野馬被拉住了韁繩,還在喘,但不再亂沖了。

  「你見到了誰?」陳平安問。

  葉雲沉默了一秒。「她。」

  陳平安沒有問「她」是誰。他點了點頭,伸出手,扶住葉雲的胳膊。「能走嗎?」

  葉雲試著走了兩步,腿還在抖,但能走。「能。」

  「那就走。」

  葉雲搖頭。他轉身,面朝隊伍後面的方向。那裡有追兵,有妖獸,有阿良、左右和寧姚正在苦戰。他把斷掉的法則之劍劍柄握緊,斷口處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劍在重生,很慢,但確實在重生。

  「該我斷後了。」葉雲說。

  陳平安皺眉:「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葉雲回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你們在前面等我。我很快跟上來。」

  陳平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陳清都臨死前的眼神,像董不得衝上城頭之前的眼神,像齊靜春寫下「有些事總要有人做」時的眼神。

  陳平安鬆開了扶著他的手。「活著回來。」

  葉雲點頭:「會的。」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朝隊伍後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平安,酒館的木匾幫我撿回來。」


  陳平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看著那個渾身是傷、走路都走不穩的人,一步一步走向追兵的方向。他沒有跟上去。他轉過身,朝隊伍前面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好。」

  然後他加快了腳步,走到隊伍最前面,接過左右的指揮權,帶著殘存的劍修們繼續往前趕。

  身後,劍光亮了。不是一道,是四道。四道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四顆快要熄滅的星星,但它們亮了,而且越來越亮。葉雲的劍鳴聲從身後傳來,夾雜著妖獸的慘叫和嘶吼,一聲接一聲,像一首悲壯的戰歌。

  陳平安沒有回頭。他走得更快了。

  寧姚走在他旁邊,右肩的傷還在滲血,但她沒有吭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劍光,又轉過來,看著陳平安的側臉。

  「他會回來的。」寧姚說。

  陳平安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身後的劍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模糊的光點。但那個光點一直亮著,沒有滅。

  陳平安走在隊伍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他的手裡握著陳清都的劍柄,腰間別著初一和十五,背上還背著葉雲的那把斷劍——剛才放葉雲下來的時候,他悄悄把斷劍撿起來,別在了自己腰帶上。

  天亮之前,他們必須走得更遠。

  身後的劍光,還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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