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絕意
左右一個人擋住了十頭獸神。
一炷香。兩炷香。他的劍很快，快得看不見劍身，只能看見劍光。
每一劍都逼退一頭獸神，但獸神們不退，它們車輪戰，一頭退下來另一頭補上，不給左右喘息的機會。左右的白衣上開始出現血跡，先是肩膀，再是腰腹，然後是胸口。不是他的血，是獸神的，但也有他自己的。
葉雲靠在城垛上，看著左右的背影，想站起來幫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靈力枯竭，氣運值歸零，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光芒暗淡得像快要滅的蠟燭。陳平安扶了他一把，把他架起來，初一和十五懸在頭頂，劍身上全是缺口，但還在轉。
「葉老闆，你得歇歇。」陳平安說。葉雲搖頭，沒說話。他不能歇，歇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但他確實站不起來了，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陳清都從城頭最高處走下來。老頭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舊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補丁累累。他走到葉雲和陳平安面前，停下來，看了看葉雲，又看了看陳平安。目光很平靜，像在看兩個晚輩，又像在看兩把劍。
「你們聽著。」陳清都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撐不了多久。等我出手，你們帶人撤。」
陳平安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老大劍仙，你——」
陳清都擺手，像趕蒼蠅：「別廢話。老子活了幾千年，夠了。」
他轉身，面朝城外。城外是妖族大軍，百萬之眾，十頭獸神正在圍攻左右，遠處還有妖祖的氣息，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陳清都站在城垛上，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舊袍子獵獵作響。他把劍拔出來，劍身雪白，亮得刺眼。這把劍他用了八千年，劍刃上全是缺口，但劍光依然鋒利，鋒利得像能切開天地。
「妖族崽子們。」陳清都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傳遍了整個戰場，「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劍仙。」
他出劍了。
劍光亮起，不是一道，是萬道。萬道劍光從陳清都身上迸發出來，像太陽炸開了，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光。劍光橫掃整個戰場，所過之處，妖族大軍灰飛煙滅。不是死，是蒸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十萬妖族大軍就這麼沒了，像被一把巨大的鐮刀割過的麥田，齊刷刷地倒下。
十頭獸神中有五頭被劍光掃中。虎獸神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左右兩半朝不同方向倒去。蛇獸神的頭顱飛起來，豎瞳里還殘留著恐懼。馬獸神的四肢被切斷，身體摔在地上。羊獸神和鹿獸神靠得近，同時被劍光腰斬。五頭飛升境巔峰大妖，一劍斬殺。
城頭死寂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劍修們喊著「老大劍仙」，喊得嗓子都劈了，有人跪下來，有人哭了，有人舉起劍仰天長嘯。
但葉雲看到了。他看到陳清都出劍後，臉色從紅潤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蒼白，像一盞燈里的油被一下子抽乾了。老頭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城垛才站穩。他的手在抖，劍也在抖，劍身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那一劍，耗盡了他大半修為。
遠處，一道恐怖的氣息動了。妖祖。
妖祖從妖族大軍深處走出來，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俊美，眼神冰冷。他穿著黑色長袍，長發披散，赤著腳，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腳下生出黑色的蓮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過數里距離，幾步就到了城牆外。
妖祖抬起手，一道黑光從他的掌心射出，快得看不見。黑光擊穿了陳清都的胸口，從前胸進去，從後背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陳清都悶哼一聲，身體後仰，但沒有倒下。他握著劍，劍尖插在城垛上，撐住了自己。血從胸口湧出來，順著舊袍子往下淌，滴在城牆上，滴在磚石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老大劍仙！」陳平安衝過去，被葉雲一把拉住。葉雲搖頭，眼神很沉。不能去。去了也沒用。
陳清都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窟窿，血在往外冒，止不住。他抬起頭，看著城外的妖祖，笑了。嘴角咧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就這？」他說。
妖祖面無表情，抬手又是一道黑光。陳清都揮劍抵擋，劍身擋住黑光，但他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撞在城牆垛口上，嘴裡噴出一口血。他的劍身上多了一道裂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陳清都咳了兩聲，咳出來的都是血沫子。他抹了把嘴，看著妖祖，目光依然平靜。
妖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陳清都，你老了。」
陳清都笑了：「老子的劍還沒老。」
他再次出劍。劍光不如剛才那樣耀眼，但依然鋒利。劍光化作一條白龍，咆哮著撲向妖祖。妖祖抬手，黑光化作一面盾牌，擋住白龍。白龍撞在盾牌上，炸開，化作漫天光點。
陳清都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胸口的血已經流到了腳面，腳下的磚石被血浸透，踩上去打滑。但他的劍還在，他的手還握著劍柄。
妖祖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步跨出，出現在陳清都面前。一掌拍出，黑光如潮水般湧來。陳清都揮劍抵擋，劍身上的裂紋擴大了，劍身開始龜裂，像快要碎掉的瓷器。
妖祖又一掌。陳清都的劍碎了。劍身碎成千萬片，像雪花一樣飄落。陳清都手裡只剩一個劍柄。
妖祖的手穿過了陳清都的胸口，握住了他的心臟。
陳清都的身體僵住了。他低頭看著妖祖的手插在自己胸口，看著那隻手握著自己的心臟，臉上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陳清都，」妖祖說，「你守了萬年，該結束了。」
陳清都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他抬起頭，看著妖祖，笑了。笑得很暢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
「結束？」他說，「劍氣長城……永遠不會結束。」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手中的劍柄刺進了妖祖的肩膀。劍柄上沒有劍刃，但陳清都的劍氣還在。劍氣從劍柄中迸發出來，貫穿了妖祖的肩膀，帶出一蓬黑色的血。
妖祖吃痛，眉頭皺了一下。他捏碎了陳清都的心臟。
陳清都的身體軟了下去。他的手鬆開了劍柄，劍柄從妖祖的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他的身體從城頭墜落。從百丈高的城牆上掉下去，舊袍子被風吹得翻飛，白髮散開，像一面白色的旗幟。
「老大劍仙！」陳平安衝出去，撲到城垛邊，伸出手。
他沒夠到。
陳清都的身體從他手指尖滑過，繼續往下墜。陳平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守了劍氣長城八千年的老人，落向城下的屍山。
他接住了陳清都的劍。劍柄。劍身碎了，只剩劍柄。劍柄上還殘留著陳清都的體溫，溫熱的，像一個人的手。
陳平安跪在城垛邊，抱著劍柄，渾身發抖。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劍柄上，滴在城牆上。
城頭，所有劍修跪了下來。幾千個人，齊刷刷地跪在血泊里，跪在屍體堆里，跪在碎裂的磚石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風聲中旗幟的獵獵聲。
葉雲跪在城頭，看著陳清都墜落的方向。老頭不見了，被城下的屍體和煙塵淹沒了，什麼都看不見了。葉雲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磚石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淌，他沒擦。
他想起陳清都說過的話。有一次老頭來酒館喝酒，喝到半夜，忽然說：「葉小子，你說人死了去哪？」葉雲說不知道。老頭笑了笑，說：「老子也不知道。但老子不怕。」
不怕。到死都不怕。
遠處，妖祖站在城頭，捂著被劍柄刺穿的肩膀，黑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的表情很冷，像一塊冰。他看了一眼城下陳清都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城頭跪著的劍修們，嘴角微微上翹。
「下一個，是誰？」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像一把刀，插在每個人心口。
陳平安站起來。他把陳清都的劍柄別在腰間，拔出初一和十五，兩柄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映著他滿是淚痕的臉。他的眼睛紅了，但不是悲傷的紅，是殺意的紅。
葉雲也站起來。他站不穩，扶著城垛才站住。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光芒暗淡，但還在轉。他把嘴角的血抹掉，看著妖祖，眼神像一把刀子。
左右收劍，退到陳平安身邊。他的白衣已經被血染成了紅色，有自己的血，也有獸神的血。他看了一眼陳平安，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握緊了劍柄。
阿良也走過來，嘴裡叼著的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臉上沒有了嬉皮笑臉，只有陰沉。寧姚也靠過來，握著劍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堅定。
幾個人站成一排，面對著妖祖。
妖祖看著他們，像看著幾隻螞蟻。
「就憑你們？」他說。
沒有人回答。陳平安握緊了初一，葉雲握緊了法則之劍，左右拔劍出鞘，阿良吐掉了嘴裡的草梗。
城頭，戰鼓再次擂響。鼓手換了人，原來的鼓手死在了第一波攻勢里。新鼓手是個年輕劍修，胳膊上還纏著繃帶，但他掄起鼓槌，一下一下地敲，鼓聲沉悶，像心跳。
劍氣長城的旗幟還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劍氣長存」四個字被血染紅了一半，但字跡依然清晰。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葉雲。
葉雲也看了他一眼。
兩人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今天，死也要死在這裡。
一炷香。兩炷香。他的劍很快，快得看不見劍身，只能看見劍光。
每一劍都逼退一頭獸神，但獸神們不退，它們車輪戰，一頭退下來另一頭補上，不給左右喘息的機會。左右的白衣上開始出現血跡，先是肩膀，再是腰腹，然後是胸口。不是他的血，是獸神的，但也有他自己的。
葉雲靠在城垛上，看著左右的背影，想站起來幫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靈力枯竭，氣運值歸零，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光芒暗淡得像快要滅的蠟燭。陳平安扶了他一把，把他架起來，初一和十五懸在頭頂，劍身上全是缺口，但還在轉。
「葉老闆，你得歇歇。」陳平安說。葉雲搖頭，沒說話。他不能歇，歇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但他確實站不起來了，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陳清都從城頭最高處走下來。老頭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舊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補丁累累。他走到葉雲和陳平安面前，停下來，看了看葉雲，又看了看陳平安。目光很平靜，像在看兩個晚輩，又像在看兩把劍。
「你們聽著。」陳清都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撐不了多久。等我出手，你們帶人撤。」
陳平安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老大劍仙，你——」
陳清都擺手，像趕蒼蠅：「別廢話。老子活了幾千年，夠了。」
他轉身，面朝城外。城外是妖族大軍，百萬之眾，十頭獸神正在圍攻左右，遠處還有妖祖的氣息，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陳清都站在城垛上，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舊袍子獵獵作響。他把劍拔出來，劍身雪白，亮得刺眼。這把劍他用了八千年，劍刃上全是缺口，但劍光依然鋒利，鋒利得像能切開天地。
「妖族崽子們。」陳清都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傳遍了整個戰場，「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劍仙。」
他出劍了。
劍光亮起，不是一道，是萬道。萬道劍光從陳清都身上迸發出來，像太陽炸開了，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光。劍光橫掃整個戰場，所過之處，妖族大軍灰飛煙滅。不是死，是蒸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十萬妖族大軍就這麼沒了，像被一把巨大的鐮刀割過的麥田，齊刷刷地倒下。
十頭獸神中有五頭被劍光掃中。虎獸神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左右兩半朝不同方向倒去。蛇獸神的頭顱飛起來，豎瞳里還殘留著恐懼。馬獸神的四肢被切斷，身體摔在地上。羊獸神和鹿獸神靠得近，同時被劍光腰斬。五頭飛升境巔峰大妖，一劍斬殺。
城頭死寂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劍修們喊著「老大劍仙」，喊得嗓子都劈了，有人跪下來，有人哭了，有人舉起劍仰天長嘯。
但葉雲看到了。他看到陳清都出劍後，臉色從紅潤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蒼白，像一盞燈里的油被一下子抽乾了。老頭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城垛才站穩。他的手在抖，劍也在抖，劍身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那一劍，耗盡了他大半修為。
遠處，一道恐怖的氣息動了。妖祖。
妖祖從妖族大軍深處走出來，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俊美，眼神冰冷。他穿著黑色長袍，長發披散，赤著腳，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腳下生出黑色的蓮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過數里距離，幾步就到了城牆外。
妖祖抬起手，一道黑光從他的掌心射出，快得看不見。黑光擊穿了陳清都的胸口，從前胸進去，從後背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陳清都悶哼一聲，身體後仰，但沒有倒下。他握著劍，劍尖插在城垛上，撐住了自己。血從胸口湧出來，順著舊袍子往下淌，滴在城牆上，滴在磚石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老大劍仙！」陳平安衝過去，被葉雲一把拉住。葉雲搖頭，眼神很沉。不能去。去了也沒用。
陳清都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窟窿，血在往外冒，止不住。他抬起頭，看著城外的妖祖，笑了。嘴角咧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就這？」他說。
妖祖面無表情，抬手又是一道黑光。陳清都揮劍抵擋，劍身擋住黑光，但他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撞在城牆垛口上，嘴裡噴出一口血。他的劍身上多了一道裂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陳清都咳了兩聲，咳出來的都是血沫子。他抹了把嘴，看著妖祖，目光依然平靜。
妖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陳清都，你老了。」
陳清都笑了：「老子的劍還沒老。」
他再次出劍。劍光不如剛才那樣耀眼，但依然鋒利。劍光化作一條白龍，咆哮著撲向妖祖。妖祖抬手，黑光化作一面盾牌，擋住白龍。白龍撞在盾牌上，炸開，化作漫天光點。
陳清都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胸口的血已經流到了腳面，腳下的磚石被血浸透，踩上去打滑。但他的劍還在，他的手還握著劍柄。
妖祖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步跨出，出現在陳清都面前。一掌拍出，黑光如潮水般湧來。陳清都揮劍抵擋，劍身上的裂紋擴大了，劍身開始龜裂，像快要碎掉的瓷器。
妖祖又一掌。陳清都的劍碎了。劍身碎成千萬片，像雪花一樣飄落。陳清都手裡只剩一個劍柄。
妖祖的手穿過了陳清都的胸口，握住了他的心臟。
陳清都的身體僵住了。他低頭看著妖祖的手插在自己胸口，看著那隻手握著自己的心臟，臉上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陳清都，」妖祖說，「你守了萬年，該結束了。」
陳清都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他抬起頭，看著妖祖，笑了。笑得很暢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
「結束？」他說，「劍氣長城……永遠不會結束。」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手中的劍柄刺進了妖祖的肩膀。劍柄上沒有劍刃，但陳清都的劍氣還在。劍氣從劍柄中迸發出來，貫穿了妖祖的肩膀，帶出一蓬黑色的血。
妖祖吃痛，眉頭皺了一下。他捏碎了陳清都的心臟。
陳清都的身體軟了下去。他的手鬆開了劍柄，劍柄從妖祖的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他的身體從城頭墜落。從百丈高的城牆上掉下去，舊袍子被風吹得翻飛，白髮散開，像一面白色的旗幟。
「老大劍仙！」陳平安衝出去，撲到城垛邊，伸出手。
他沒夠到。
陳清都的身體從他手指尖滑過，繼續往下墜。陳平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守了劍氣長城八千年的老人，落向城下的屍山。
他接住了陳清都的劍。劍柄。劍身碎了，只剩劍柄。劍柄上還殘留著陳清都的體溫，溫熱的，像一個人的手。
陳平安跪在城垛邊，抱著劍柄，渾身發抖。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劍柄上，滴在城牆上。
城頭，所有劍修跪了下來。幾千個人，齊刷刷地跪在血泊里，跪在屍體堆里，跪在碎裂的磚石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風聲中旗幟的獵獵聲。
葉雲跪在城頭，看著陳清都墜落的方向。老頭不見了，被城下的屍體和煙塵淹沒了，什麼都看不見了。葉雲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磚石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淌，他沒擦。
他想起陳清都說過的話。有一次老頭來酒館喝酒，喝到半夜，忽然說：「葉小子，你說人死了去哪？」葉雲說不知道。老頭笑了笑，說：「老子也不知道。但老子不怕。」
不怕。到死都不怕。
遠處，妖祖站在城頭，捂著被劍柄刺穿的肩膀，黑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的表情很冷，像一塊冰。他看了一眼城下陳清都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城頭跪著的劍修們，嘴角微微上翹。
「下一個，是誰？」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像一把刀，插在每個人心口。
陳平安站起來。他把陳清都的劍柄別在腰間，拔出初一和十五，兩柄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映著他滿是淚痕的臉。他的眼睛紅了，但不是悲傷的紅，是殺意的紅。
葉雲也站起來。他站不穩，扶著城垛才站住。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光芒暗淡，但還在轉。他把嘴角的血抹掉，看著妖祖，眼神像一把刀子。
左右收劍，退到陳平安身邊。他的白衣已經被血染成了紅色，有自己的血，也有獸神的血。他看了一眼陳平安，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握緊了劍柄。
阿良也走過來，嘴裡叼著的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臉上沒有了嬉皮笑臉，只有陰沉。寧姚也靠過來，握著劍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堅定。
幾個人站成一排，面對著妖祖。
妖祖看著他們，像看著幾隻螞蟻。
「就憑你們？」他說。
沒有人回答。陳平安握緊了初一，葉雲握緊了法則之劍，左右拔劍出鞘，阿良吐掉了嘴裡的草梗。
城頭，戰鼓再次擂響。鼓手換了人，原來的鼓手死在了第一波攻勢里。新鼓手是個年輕劍修，胳膊上還纏著繃帶，但他掄起鼓槌，一下一下地敲，鼓聲沉悶，像心跳。
劍氣長城的旗幟還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劍氣長存」四個字被血染紅了一半，但字跡依然清晰。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葉雲。
葉雲也看了他一眼。
兩人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今天，死也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