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法則之劍的進階
（感謝HELL222的禮物）
三日裡。
他每天早上開門做生意，晚上關門算帳，該擦碗擦碗，該釀酒釀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陳平安注意到，葉雲擦碗的時候比以前更慢了。
不是仔細，是走神。
擦著擦著就停了，眼睛盯著碗裡的水紋，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雲找到陳平安:「我要閉關。」
陳平安正在隱官府看糧草清單，抬頭看了他一眼:「多久？」
「七天。」
「在哪？」
「酒館後院。你給我護法。」
陳平安放下筆，點頭:「好。」
當天下午，葉雲把酒館的門板一塊塊裝上，在門口貼了一張紙:「店主有事，歇業七日。」
後院不大，一間柴房，一間茅房，一棵歪脖子樹，樹下擺著董不得生前釀酒用的大缸。葉雲在缸旁邊鋪了一張草蓆，盤腿坐下，四柄本命飛劍懸在身周。
陳平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前院和後院之間的門口，背朝葉雲，面朝酒館大門。有人來敲門，他就說「歇業了」。沒人來，他就坐著，偶爾回頭看一眼葉雲。
第一天，葉雲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四柄飛劍懸在他身周，緩緩旋轉，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第二天，葉雲還是沒動。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三天，陳平安端著碗喝水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後院涌過來。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邊擦過去，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
他回頭看了一眼。葉雲的眼睛睜開了。
葉雲的眼睛不是平時的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像水，又像光，一圈一圈，旋渦一樣。
陳平安沒有打擾他，轉過頭，繼續喝水。
葉雲在閉關的第三天，進入了因果之境。
他閉著眼睛，但「看到」了無數條線。那些線從他身體裡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輻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筆直，有的彎彎曲曲。
因果線。
每一條線都連接著一個人，或者一件事，或者一個念頭。有些線的盡頭已經斷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繩子，斷口處還在微微發光——那是已經了結的因果。有些線的盡頭還連著，但顏色暗淡——那是正在淡去的因果。有些線粗得像手臂，泛著金光，緊緊纏在他身上，怎麼也掙不脫。
最粗的那條，是金色的，從他心口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不到盡頭。那條線連著南宮朴射。
葉雲看著那條金色的因果線，手指動了動。他想摸一下，但手抬不起來。
第二條線是青色的，從眉心延伸出去，連接到身邊不遠處。那是陳平安。青色的線若隱若現，有時候很清晰，有時候又模糊得像要斷掉。
第三條線是灰色的，從左手延伸出去，已經斷了。斷口處還有微弱的亮光，但光在慢慢熄滅。那是董不得。董不得死了，因果線斷了，但斷口還在，證明他們之間的因果還沒有完全消散。
第四條線也是灰色的，從右手延伸出去，也斷了。那是錢守信。
還有很多很多線，有粗有細，有長有短，纏繞在他身上，像一張網。有些線的盡頭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有些線的盡頭是一張臉，有些線的盡頭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有些線的盡頭什麼都看不到，只是一團光。
葉雲在無數條因果線中找到了最細的一條。
那條線從尾椎骨延伸出去，細得像頭髮絲，顏色是灰色的，幾乎看不清。線的盡頭是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很多年前在浩然天下殺過的一個小賊。那是個金丹境的小毛賊，偷了他一樣東西，他一劍殺了。殺完就忘了，連長相都不記得了。
但因果還在。哪怕他忘了，因果也在。
葉雲凝神，法則之劍出鞘。透明的劍身懸在頭頂，劍尖朝下，緩緩轉動。
他嘗試以法則之劍斬斷那條最細的因果線。
一劍落下。
無聲無息。
那條細如髮絲的因果線從中間斷開，斷口處閃了一下光，然後迅速黯淡。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不是從後院傳來的，不是從劍氣長城傳來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那個小賊的轉世。
葉雲斬斷了他們之間的因果，那個小賊的轉世在這一刻直接消亡。不是因為葉雲殺了他，而是因為因果被斬斷，他在天地間的存在失去了依據，被天道抹去了。
葉雲心頭一震。
因果之劍，可殺人於無形。不需要見面，不需要出劍，只需要找到因果線，一劍斬斷，對方的轉世就會徹底消失，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他收劍，睜開眼睛。
金色的瞳孔慢慢褪去，變回黑色。但他眼中的劍意更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陳平安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他。
葉雲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吐了出來。水在嘴裡變成了血的味道。
「成了？」陳平安問。
葉雲點頭:「成了。」
他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樹站了一會兒。四柄飛劍收進體內，懸在識海里。「法則之劍」變了一些——劍身上多了幾道紋路，像是因果線纏繞在上面，密密麻麻的。
「這條劍道，」葉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越來越像是一條不歸路了。」
陳平安沒有說話。他看出葉雲的眼神變了，比以前更深，更沉，更像是一潭死水。風吹過水麵，連漣漪都沒有。
葉雲走到前院，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重新開門。門口貼的那張紙被風吹掉了，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他站在門口，看著劍氣長城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一切如常，沒有人知道他在後院斬斷了一條因果線，沒有人知道遠處有一個人因為他而徹底消失了。
葉雲轉身回到櫃檯後面，開始擦碗。
陳平安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葉老闆，因果之劍，能斬什麼？」
葉雲擦著碗，沒抬頭:「因果，命運。」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代價呢？」
葉雲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拿起另一隻碗繼續擦:「用一次，折一次壽。」
「折多少？」
「看斬的是什麼因果。斬的因果越重，折的壽越多。那條最細的，折了一個月。」
陳平安皺眉:「那如果斬一條很重要的因果呢？」
葉雲沒有回答。他擦完了所有的碗，把抹布洗乾淨，疊好，放在櫃檯下面。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一壺「忘憂」，倒了兩碗，一碗推給陳平安，一碗自己端著。
「如果有一天，」葉雲說，「我用了不該用的力量，你得攔住我。」
陳平安端著碗，看著葉雲:「我怎麼攔？」
葉雲想了想:「打暈我。實在不行，殺了我。」
陳平安的手一抖，碗裡的酒灑出來幾滴。
「葉老闆，你說真的？」
葉雲端起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燒得他眯了眯眼。
「真的。」他放下碗，「輪迴劍道的第七層，能撈回死人。但代價太大了。我怕到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把碗裡的酒喝完，放下碗，看著葉雲的眼睛。
「葉老闆，你不會的。」
葉雲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陳平安:「因為你知道代價。知道代價的人，不會輕易做選擇。只有不知道代價的人，才會一頭撞上去。」
葉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你長大了。」他說。
陳平安笑了笑:「是你說的，這十年我長大了。」
葉雲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把牆上那幅南宮朴射的畫像取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又掛了回去。
「平安，」他背對著陳平安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化外天魔，你怎麼辦？」
陳平安想了想:「那我就在你變成天魔之前，把你打醒。」
葉雲轉過身，看著他。
陳平安的表情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葉雲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很淡，但眼睛裡有光。
「好。」他說，「一言為定。」
陳平安伸出手，葉雲也伸出手，兩人擊了一掌。
傍晚，葉雲一個人站在酒館門口，望著蠻荒天下的方向。天邊的雲燒成了暗紅色，像一灘乾涸的血。遠處有黑煙升起，那是妖族營地的方向。
「周密，」他輕聲說，「你等著。很快，我就會去找你。」
他轉身回到酒館，關上了門。
三日裡。
他每天早上開門做生意，晚上關門算帳，該擦碗擦碗，該釀酒釀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陳平安注意到，葉雲擦碗的時候比以前更慢了。
不是仔細，是走神。
擦著擦著就停了，眼睛盯著碗裡的水紋，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雲找到陳平安:「我要閉關。」
陳平安正在隱官府看糧草清單，抬頭看了他一眼:「多久？」
「七天。」
「在哪？」
「酒館後院。你給我護法。」
陳平安放下筆，點頭:「好。」
當天下午，葉雲把酒館的門板一塊塊裝上，在門口貼了一張紙:「店主有事，歇業七日。」
後院不大，一間柴房，一間茅房，一棵歪脖子樹，樹下擺著董不得生前釀酒用的大缸。葉雲在缸旁邊鋪了一張草蓆，盤腿坐下，四柄本命飛劍懸在身周。
陳平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前院和後院之間的門口，背朝葉雲，面朝酒館大門。有人來敲門，他就說「歇業了」。沒人來，他就坐著，偶爾回頭看一眼葉雲。
第一天，葉雲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四柄飛劍懸在他身周，緩緩旋轉，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第二天，葉雲還是沒動。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三天，陳平安端著碗喝水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後院涌過來。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邊擦過去，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
他回頭看了一眼。葉雲的眼睛睜開了。
葉雲的眼睛不是平時的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像水，又像光，一圈一圈，旋渦一樣。
陳平安沒有打擾他，轉過頭，繼續喝水。
葉雲在閉關的第三天，進入了因果之境。
他閉著眼睛，但「看到」了無數條線。那些線從他身體裡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輻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筆直，有的彎彎曲曲。
因果線。
每一條線都連接著一個人，或者一件事，或者一個念頭。有些線的盡頭已經斷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繩子，斷口處還在微微發光——那是已經了結的因果。有些線的盡頭還連著，但顏色暗淡——那是正在淡去的因果。有些線粗得像手臂，泛著金光，緊緊纏在他身上，怎麼也掙不脫。
最粗的那條，是金色的，從他心口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不到盡頭。那條線連著南宮朴射。
葉雲看著那條金色的因果線，手指動了動。他想摸一下，但手抬不起來。
第二條線是青色的，從眉心延伸出去，連接到身邊不遠處。那是陳平安。青色的線若隱若現，有時候很清晰，有時候又模糊得像要斷掉。
第三條線是灰色的，從左手延伸出去，已經斷了。斷口處還有微弱的亮光，但光在慢慢熄滅。那是董不得。董不得死了，因果線斷了，但斷口還在，證明他們之間的因果還沒有完全消散。
第四條線也是灰色的，從右手延伸出去，也斷了。那是錢守信。
還有很多很多線，有粗有細，有長有短，纏繞在他身上，像一張網。有些線的盡頭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有些線的盡頭是一張臉，有些線的盡頭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有些線的盡頭什麼都看不到，只是一團光。
葉雲在無數條因果線中找到了最細的一條。
那條線從尾椎骨延伸出去，細得像頭髮絲，顏色是灰色的，幾乎看不清。線的盡頭是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很多年前在浩然天下殺過的一個小賊。那是個金丹境的小毛賊，偷了他一樣東西，他一劍殺了。殺完就忘了，連長相都不記得了。
但因果還在。哪怕他忘了，因果也在。
葉雲凝神，法則之劍出鞘。透明的劍身懸在頭頂，劍尖朝下，緩緩轉動。
他嘗試以法則之劍斬斷那條最細的因果線。
一劍落下。
無聲無息。
那條細如髮絲的因果線從中間斷開，斷口處閃了一下光，然後迅速黯淡。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不是從後院傳來的，不是從劍氣長城傳來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那個小賊的轉世。
葉雲斬斷了他們之間的因果，那個小賊的轉世在這一刻直接消亡。不是因為葉雲殺了他，而是因為因果被斬斷，他在天地間的存在失去了依據，被天道抹去了。
葉雲心頭一震。
因果之劍，可殺人於無形。不需要見面，不需要出劍，只需要找到因果線，一劍斬斷，對方的轉世就會徹底消失，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他收劍，睜開眼睛。
金色的瞳孔慢慢褪去，變回黑色。但他眼中的劍意更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陳平安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他。
葉雲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吐了出來。水在嘴裡變成了血的味道。
「成了？」陳平安問。
葉雲點頭:「成了。」
他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樹站了一會兒。四柄飛劍收進體內，懸在識海里。「法則之劍」變了一些——劍身上多了幾道紋路，像是因果線纏繞在上面，密密麻麻的。
「這條劍道，」葉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越來越像是一條不歸路了。」
陳平安沒有說話。他看出葉雲的眼神變了，比以前更深，更沉，更像是一潭死水。風吹過水麵，連漣漪都沒有。
葉雲走到前院，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重新開門。門口貼的那張紙被風吹掉了，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他站在門口，看著劍氣長城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一切如常，沒有人知道他在後院斬斷了一條因果線，沒有人知道遠處有一個人因為他而徹底消失了。
葉雲轉身回到櫃檯後面，開始擦碗。
陳平安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葉老闆，因果之劍，能斬什麼？」
葉雲擦著碗，沒抬頭:「因果，命運。」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代價呢？」
葉雲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拿起另一隻碗繼續擦:「用一次，折一次壽。」
「折多少？」
「看斬的是什麼因果。斬的因果越重，折的壽越多。那條最細的，折了一個月。」
陳平安皺眉:「那如果斬一條很重要的因果呢？」
葉雲沒有回答。他擦完了所有的碗，把抹布洗乾淨，疊好，放在櫃檯下面。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一壺「忘憂」，倒了兩碗，一碗推給陳平安，一碗自己端著。
「如果有一天，」葉雲說，「我用了不該用的力量，你得攔住我。」
陳平安端著碗，看著葉雲:「我怎麼攔？」
葉雲想了想:「打暈我。實在不行，殺了我。」
陳平安的手一抖，碗裡的酒灑出來幾滴。
「葉老闆，你說真的？」
葉雲端起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燒得他眯了眯眼。
「真的。」他放下碗，「輪迴劍道的第七層，能撈回死人。但代價太大了。我怕到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把碗裡的酒喝完，放下碗，看著葉雲的眼睛。
「葉老闆，你不會的。」
葉雲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陳平安:「因為你知道代價。知道代價的人，不會輕易做選擇。只有不知道代價的人，才會一頭撞上去。」
葉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你長大了。」他說。
陳平安笑了笑:「是你說的，這十年我長大了。」
葉雲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把牆上那幅南宮朴射的畫像取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又掛了回去。
「平安，」他背對著陳平安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化外天魔，你怎麼辦？」
陳平安想了想:「那我就在你變成天魔之前，把你打醒。」
葉雲轉過身，看著他。
陳平安的表情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葉雲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很淡，但眼睛裡有光。
「好。」他說，「一言為定。」
陳平安伸出手，葉雲也伸出手，兩人擊了一掌。
傍晚，葉雲一個人站在酒館門口，望著蠻荒天下的方向。天邊的雲燒成了暗紅色，像一灘乾涸的血。遠處有黑煙升起，那是妖族營地的方向。
「周密，」他輕聲說，「你等著。很快，我就會去找你。」
他轉身回到酒館，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