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手段
葉雲開門的時候，一腳差點踢到它。一個尺余見方的木匣，黑漆的，沒有落款，沒有標記，就那麼端端正正擺在門檻前面，像等人來拿。
他彎腰撿起來，沉甸甸的。匣子沒有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封信。一幅畫像。
葉雲先拿起畫像，展開。
他的手停住了。
畫上的女子白衣如雪，站在一株梅樹下，眉眼清冷，嘴角微抿，像是不太高興被人畫下來。頭髮束著，一根白玉簪子斜插在髮髻里，簪頭雕著一朵梅花。
南宮朴射。
葉雲認得這身衣裳。朴射最喜歡穿的那件白裙子，袖口繡著梅花的暗紋。她活著的時候，每年冬天梅花開了，都會穿這件裙子去賞梅。
畫這幅畫的人，見過她。見過她穿這件衣裳的樣子，見過她站在梅樹下的樣子。不止見過，還很熟悉。因為畫上的神態抓得很準——那種淡淡的不耐煩，又帶著一點好奇，像是在說「你畫完了沒有」。
葉雲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把畫像放在櫃檯上，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葉雲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透著從容。拆開信封，裡面一張薄紙，上面只有幾行字:
「葉雲，你的執念，我很清楚。輪迴之道的盡頭，是化外天魔。但若你願意與我合作，我可以幫你復活她。你好好想想。不急著答覆。——周密」
葉雲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眼中湧起一股殺意，濃烈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溢出來。酒館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幾度，櫃檯上的酒壺表面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櫃檯後面，攥著那團紙，站了很久。殺意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他鬆開手，把揉皺的信紙展開，撫平，重新看了一遍。
周密在試探他。
如果他暴怒，如果他亂了方寸，如果他衝動地跑去找周密——那就正中周密的圈套。周密要的就是他失去理智，要的就是他暴露弱點。
葉雲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他把畫像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櫃檯後面，在牆上找了個空處，把畫像掛了上去。就掛在董不得留下的那幅梅若雪畫像旁邊。
兩幅畫像並排。一幅是梅若雪，一幅是南宮朴射。一個笑著，一個冷著。
葉雲退後兩步，看著兩幅畫，點了點頭。
當晚，他去找了陳平安。
陳平安正在隱官府看城防圖。桌上點著兩盞油燈，照得滿室通明。他一手按著地圖，一手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葉雲推門進來，沒打招呼，把周密的信放在桌上。
陳平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拿起信。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葉雲。
「周密在打你的主意。」陳平安說。
葉雲在他對面坐下:「我知道。」
「他想拉攏你。」
「我知道。」
「你會動搖嗎？」陳平安盯著他的眼睛。
葉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搖頭:「不會。周密的承諾，一文不值。」
陳平安鬆了口氣，但眉頭沒有展開。他指著信上的那句話:「『輪迴之道的盡頭，是化外天魔』——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葉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在告訴我，我走的路是死路。如果我不找他合作，遲早會變成化外天魔。」
「你信嗎？」
葉雲想了想:「信一半。輪迴劍道第七層確實危險，阿良也說過。但不一定會變成化外天魔。周密誇大了。」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讓你覺得，你只有他一個選擇。」
葉雲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雲把信收回來，折好放回懷裡:「不怎麼辦。等。」
「等什麼？」
「等他出錯。」葉雲站起身，「周密這種人，算無遺策。但他算得太多，總會漏掉什麼。等他漏了，就是我的機會。」
陳平安看著他，忽然說:「葉老闆，那幅畫像……是你妻子？」
葉雲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很美。」
葉雲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嗯。很美。」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陳平安說:「平安，如果有人用寧姚來威脅你，你會怎麼辦？」
陳平安愣住了。
葉雲沒有等他回答，推門出去了。
陳平安坐在隱官府里，燈油燒乾了，火苗跳了幾下，滅了。黑暗中，他想著葉雲的問題，想了一整夜。
葉雲回到酒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街上沒人，城頭的火把也滅了大半。他推開門，點亮櫃檯上的油燈，在櫃檯後面坐下來。
他看著牆上那幅新掛的畫像。
南宮朴射。白衣如雪，清冷如梅。
他想起錢守信活著的時候，有一次來喝酒，看到這幅畫像，問:「葉老闆，這是誰？」
他答:「我妻子。」
錢守信「哦」了一聲，沒再問。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說:「長得真好看。」
葉雲沒接話。錢守信也沒再多嘴。劍氣長城的人都知道，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每個人心裡都藏著點事，沒必要刨根問底。
葉雲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壺「相思」，倒了一小杯，慢慢喝著。酒苦，澀，喝下去胃裡發燙。
他看著畫像上的朴射，輕聲說:「朴射，周密想用你來動搖我。但他不懂，我要復活你，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
畫像上的女子沉默著，嘴角微抿，像是在說「你又在發什麼瘋」。
葉雲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比哭還淡。
「你再等等。」他說，「很快了。」
他喝完那杯「相思」，把酒杯洗乾淨，放回架子上。然後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畫出一個慘白的方塊。方塊里有灰塵在飄，慢慢地，悠悠地。
葉雲從懷裡掏出那封揉皺又撫平的信，在黑暗中展開。他看不見字，但他知道上面寫了什麼。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幫你復活她。」
復活她。
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這句話。但說這句話的人是周密。是那個害死無數人的周密，是那個把整個蠻荒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的周密。他的承諾，一文不值。
葉雲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懷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他想起朴射最後看他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不舍，是一種很平靜的眼神，像是在說「沒關係，我不怪你」。
但葉雲怪自己。
如果那天他再強一點，如果他的劍再快一點，如果他能早到一步——朴射就不會死。
沒有如果。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牆上畫像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朴射，」他說，「周密想用你來動搖我。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門板嘎吱嘎吱響。
葉雲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重新閂好。然後回到櫃檯後面，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事要做。妖族不會因為他心亂就不攻城，陳平安還需要他盯著，酒館還得開門。日子還得過。
他趴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畫像的方向。
「再等等。」他輕聲說。
然後他趴下去，睡著了。
油燈滅了，酒館裡一片漆黑。牆上的兩幅畫像並排掛著，月光照不到，看不清畫中人的臉。但如果有人能看見，會發現梅若雪在笑，南宮朴射在皺眉。
兩個女人，一個等了六百年等到了，一個等了不知多少年還在等。
葉雲趴在桌上，睡得很沉。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沉的覺了。也許是因為畫像掛在了身邊，也許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周密手裡有什麼。不管怎樣，他今天不想再想了。
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彎腰撿起來，沉甸甸的。匣子沒有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封信。一幅畫像。
葉雲先拿起畫像，展開。
他的手停住了。
畫上的女子白衣如雪，站在一株梅樹下，眉眼清冷，嘴角微抿，像是不太高興被人畫下來。頭髮束著，一根白玉簪子斜插在髮髻里，簪頭雕著一朵梅花。
南宮朴射。
葉雲認得這身衣裳。朴射最喜歡穿的那件白裙子，袖口繡著梅花的暗紋。她活著的時候，每年冬天梅花開了，都會穿這件裙子去賞梅。
畫這幅畫的人，見過她。見過她穿這件衣裳的樣子，見過她站在梅樹下的樣子。不止見過，還很熟悉。因為畫上的神態抓得很準——那種淡淡的不耐煩，又帶著一點好奇，像是在說「你畫完了沒有」。
葉雲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把畫像放在櫃檯上，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葉雲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透著從容。拆開信封，裡面一張薄紙，上面只有幾行字:
「葉雲，你的執念，我很清楚。輪迴之道的盡頭，是化外天魔。但若你願意與我合作，我可以幫你復活她。你好好想想。不急著答覆。——周密」
葉雲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眼中湧起一股殺意，濃烈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溢出來。酒館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幾度，櫃檯上的酒壺表面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櫃檯後面，攥著那團紙，站了很久。殺意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他鬆開手，把揉皺的信紙展開，撫平，重新看了一遍。
周密在試探他。
如果他暴怒，如果他亂了方寸，如果他衝動地跑去找周密——那就正中周密的圈套。周密要的就是他失去理智，要的就是他暴露弱點。
葉雲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他把畫像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櫃檯後面，在牆上找了個空處，把畫像掛了上去。就掛在董不得留下的那幅梅若雪畫像旁邊。
兩幅畫像並排。一幅是梅若雪，一幅是南宮朴射。一個笑著，一個冷著。
葉雲退後兩步，看著兩幅畫，點了點頭。
當晚，他去找了陳平安。
陳平安正在隱官府看城防圖。桌上點著兩盞油燈，照得滿室通明。他一手按著地圖，一手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葉雲推門進來，沒打招呼，把周密的信放在桌上。
陳平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拿起信。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葉雲。
「周密在打你的主意。」陳平安說。
葉雲在他對面坐下:「我知道。」
「他想拉攏你。」
「我知道。」
「你會動搖嗎？」陳平安盯著他的眼睛。
葉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搖頭:「不會。周密的承諾，一文不值。」
陳平安鬆了口氣，但眉頭沒有展開。他指著信上的那句話:「『輪迴之道的盡頭，是化外天魔』——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葉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在告訴我，我走的路是死路。如果我不找他合作，遲早會變成化外天魔。」
「你信嗎？」
葉雲想了想:「信一半。輪迴劍道第七層確實危險，阿良也說過。但不一定會變成化外天魔。周密誇大了。」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讓你覺得，你只有他一個選擇。」
葉雲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雲把信收回來，折好放回懷裡:「不怎麼辦。等。」
「等什麼？」
「等他出錯。」葉雲站起身，「周密這種人，算無遺策。但他算得太多，總會漏掉什麼。等他漏了，就是我的機會。」
陳平安看著他，忽然說:「葉老闆，那幅畫像……是你妻子？」
葉雲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很美。」
葉雲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嗯。很美。」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陳平安說:「平安，如果有人用寧姚來威脅你，你會怎麼辦？」
陳平安愣住了。
葉雲沒有等他回答，推門出去了。
陳平安坐在隱官府里，燈油燒乾了，火苗跳了幾下，滅了。黑暗中，他想著葉雲的問題，想了一整夜。
葉雲回到酒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街上沒人，城頭的火把也滅了大半。他推開門，點亮櫃檯上的油燈，在櫃檯後面坐下來。
他看著牆上那幅新掛的畫像。
南宮朴射。白衣如雪，清冷如梅。
他想起錢守信活著的時候，有一次來喝酒，看到這幅畫像，問:「葉老闆，這是誰？」
他答:「我妻子。」
錢守信「哦」了一聲，沒再問。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說:「長得真好看。」
葉雲沒接話。錢守信也沒再多嘴。劍氣長城的人都知道，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每個人心裡都藏著點事，沒必要刨根問底。
葉雲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壺「相思」，倒了一小杯，慢慢喝著。酒苦，澀，喝下去胃裡發燙。
他看著畫像上的朴射，輕聲說:「朴射，周密想用你來動搖我。但他不懂，我要復活你，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
畫像上的女子沉默著，嘴角微抿，像是在說「你又在發什麼瘋」。
葉雲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比哭還淡。
「你再等等。」他說，「很快了。」
他喝完那杯「相思」，把酒杯洗乾淨，放回架子上。然後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畫出一個慘白的方塊。方塊里有灰塵在飄，慢慢地，悠悠地。
葉雲從懷裡掏出那封揉皺又撫平的信，在黑暗中展開。他看不見字，但他知道上面寫了什麼。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幫你復活她。」
復活她。
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這句話。但說這句話的人是周密。是那個害死無數人的周密，是那個把整個蠻荒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的周密。他的承諾，一文不值。
葉雲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懷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他想起朴射最後看他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不舍，是一種很平靜的眼神，像是在說「沒關係，我不怪你」。
但葉雲怪自己。
如果那天他再強一點，如果他的劍再快一點，如果他能早到一步——朴射就不會死。
沒有如果。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牆上畫像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朴射，」他說，「周密想用你來動搖我。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門板嘎吱嘎吱響。
葉雲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重新閂好。然後回到櫃檯後面，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事要做。妖族不會因為他心亂就不攻城，陳平安還需要他盯著，酒館還得開門。日子還得過。
他趴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畫像的方向。
「再等等。」他輕聲說。
然後他趴下去，睡著了。
油燈滅了，酒館裡一片漆黑。牆上的兩幅畫像並排掛著，月光照不到，看不清畫中人的臉。但如果有人能看見，會發現梅若雪在笑，南宮朴射在皺眉。
兩個女人，一個等了六百年等到了，一個等了不知多少年還在等。
葉雲趴在桌上，睡得很沉。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沉的覺了。也許是因為畫像掛在了身邊，也許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周密手裡有什麼。不管怎樣，他今天不想再想了。
睡一覺，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