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愛情是美好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平安來劍氣長城好幾天了,劍一直沒送出去。

  不是不想送,是沒找著合適的機會。第一次巡邏回來渾身是血,不好去。第二天又跟著葉雲出城,回來倒頭就睡。第三天隱官府堆了一堆公文,看了一天沒看完。

  那把劍用布包著,放在他住處的桌上,每天出門前看一眼,回來後再看一眼。劍不長,三尺出頭,劍鞘是黑色的,上面沒什麼花紋,朴樸素素的一把劍。但他知道這把劍的分量——寧姚父親的遺物。

  第四天傍晚,他終於抽出空來。

  陳平安抱著布包,站在寧姚住處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他站在門口,想著要不要改天再來,門忽然開了。

  寧姚站在門裡,一身白衣,頭髮隨意束著,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漬——剛才可能在洗臉。她看到陳平安,愣了一下。

  「陳平安?」

  「寧姑娘。」陳平安把布包往前遞了遞,「這是……你父親的遺物。有人托我送來。」

  寧姚的目光落在布包上,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沒說話,側身讓開門口:「進來。」

  陳平安走進去。

  寧姚的住處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是白色的,劍穗已經舊了,發黃髮暗。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不大,照得屋裡半明半暗。

  寧姚關上門,走到桌邊坐下。陳平安在她對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

  黑色的劍鞘露出來。

  寧姚的眼睛盯著那把劍,一眨不眨。

  陳平安把劍從布包里取出來,雙手遞過去。

  寧姚接過劍,手指微微顫抖。她握著劍鞘,拇指在劍鞘上慢慢摩挲。劍鞘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她摸著那道劃痕,手指停在那裡,不動了。

  拔劍。

  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劍身雪白,亮得刺眼,屋裡一下子亮了幾分。劍刃上有細密的紋路,像水波,像雲紋,一層一層,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寧姚舉著劍,看著劍身上的紋路,眼眶紅了。

  她認得這把劍。

  小時候,她父親每天都會在院子裡擦這把劍。擦完就舉起來,對著太陽看劍身上的紋路。她問父親,這劍有什麼好看的?父親說,劍身上的紋路叫「雲水紋」,每一把劍都不一樣,就像人,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

  後來父親死了。這把劍也丟了。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寧姚把劍收回來,橫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劍身。她的手很穩,但陳平安看到她睫毛在顫。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陳平安:「應該的。」

  兩個人坐在桌邊,面對面,沉默著。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陳平安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節哀,但覺得太假。想說這把劍我一直好好保管著,又覺得多餘。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坐著,看寧姚低著頭看劍。

  寧姚忽然抬頭:「你見過我父親?」

  陳平安搖頭:「沒有。是一個……前輩托我送的。」

  「什麼前輩?」

  「他不讓說。」

  寧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追問。她把劍插回鞘里,放在桌上,然後起身去倒了兩碗水。一碗推給陳平安,一碗自己端著。

  「你來劍氣長城,就是為了送劍?」她問。

  陳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全是。老大劍仙讓我當隱官。」

  寧姚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件事,劍氣長城上下都在議論。

  「不好當。」她說。

  「我知道。」

  「怕不怕?」

  陳平安想了想:「怕。但該做還是得做。」

  寧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遠處,街對面的屋頂上,葉雲坐著。


  他手裡拿著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眼睛看著寧姚住處的窗戶。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兩個人影坐在桌邊,隔得不遠不近。

  葉雲喝了一口酒,嘴角扯了一下。

  這兩個孩子,怕是都有意思了。

  他從屋頂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回酒館了。

  當晚,寧姚來了酒館。

  她一個人來的,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紅得不自然。葉雲正坐在櫃檯後面擦碗,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從架子上拿下一壺酒,倒了一碗。

  寧姚坐下來,端起碗就喝。

  一口悶了。

  「再來一碗。」

  葉雲又倒了一碗。

  她又悶了。

  第三碗喝到一半,她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臉一直紅到脖子根。葉雲知道她的酒量,平時最多喝兩碗,今天這都第三碗了,明顯不對勁。

  「劍還喜歡嗎?」葉雲問。

  寧姚端著碗,點了點頭:「喜歡。」

  葉雲擦著碗,隨口問:「送劍的人呢?」

  寧姚的手頓了一下。碗停在嘴邊,沒喝,也沒放下。她的臉更紅了,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什麼送劍的人?」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葉雲沒答,繼續擦他的碗。

  寧姚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放下碗,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兩隻耳朵,耳朵尖紅紅的。

  過了好一會兒,葉雲聽見她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輕,含混不清,但他聽清了。

  「那個呆子,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葉雲失笑。

  他把手裡的碗放下,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條薄被,走過去,輕輕蓋在寧姚身上。寧姚已經迷迷糊糊的了,哼了一聲,沒醒。

  葉雲回到櫃檯後面,吹滅了油燈,只留了一盞小的。

  酒館裡暗了下來,只有櫃檯上一小圈昏黃的光。寧姚趴在桌上,呼吸均勻,偶爾動一下,把臉換到另一邊,繼續睡。

  葉雲坐在黑暗中,喝著自己的酒。

  他想起了朴射。

  朴射第一次喝他釀的酒,也是這樣,喝了幾杯就醉了,趴在桌上嘟囔。嘟囔的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耳朵尖紅紅的,和寧姚一樣。

  夜深了。

  酒館的門被推開,陳平安走進來。他穿著隱官的官服,腰間掛著令牌,臉上帶著疲憊——剛從城頭下來,又去處理了一堆公文。

  他走到櫃檯前,剛要開口,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寧姚。

  愣了一下。

  「她喝多了,」葉雲說,「等你呢。」

  陳平安站在那兒,看著寧姚。寧姚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柔和很多,眉頭不皺了,嘴角不抿了,像個普通的二十來歲的姑娘。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寧姚的肩膀:「寧姑娘。」

  寧姚沒反應。

  他又拍了一下:「寧姚。」

  寧姚皺了皺眉,翻了個身,臉朝另一邊,繼續睡。

  陳平安無奈,看向葉雲。

  葉雲靠在櫃檯上,端著酒碗,一副看戲的表情:「背回去。總不能讓她睡這兒。」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彎腰把寧姚扶起來,把她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後蹲下來,把她背在背上。寧姚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臉埋在他肩窩裡,不動了。

  她比看起來輕。陳平安調整了一下姿勢,背著寧姚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葉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年輕真好。」

  陳平安沒回頭,但耳朵紅了。

  他背著寧姚出了門,走進劍氣長城的夜色里。月光照在街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寧姚在他背上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但最後一個字聽清了——「……呆子。」

  陳平安低著頭,走得很快。

  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很穩,生怕顛著她。

  葉雲站在酒館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關上了門。

  櫃檯上的油燈還亮著,照著那隻寧姚用過的碗。碗裡還剩一點酒底子,琥珀色的,映著燈火。

  葉雲把碗收了,洗乾淨,放回架子上。

  他走到櫃檯後面,坐在黑暗中,喝完了葫蘆里最後一口酒。

  酒是苦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喝醉了,趴在他面前嘟囔。他說了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但她的耳朵尖紅紅的,他記了一輩子。

  葉雲把酒葫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方方的亮塊。亮塊里有灰塵在飄,慢慢地,悠悠地,像是不急著去哪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