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任務考驗
老大劍仙陳清都坐在劍閣里，把一張地圖攤在桌上，手指點在蠻荒深處一個標記處：「妖族在這裡有個補給據點，囤了三個月的糧草和丹藥。拔掉它，妖族下一波攻勢至少推遲半個月。」
他抬頭看著陳平安：「你去。」
陳平安沒猶豫：「好。」
「帶十個人。」陳清都說，「據點有一百多妖族守著，領頭的是兩頭元嬰境。加上周圍的巡邏隊，你最多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超過了，想回來就難了。」
陳平安點頭，拿著地圖走了。
消息很快傳到酒館。
葉雲正在後院翻酒糟，聽見錢守信以前的副手——一個叫周虎的年輕劍修跑進來說了這事。他放下木鏟，擦了擦手，去前院找陳平安。
陳平安站在隱官府門口，正在點人。十個人，都是他這些天接觸過的，有老有少，有冷有熱，但都是他信得過的。
葉雲走過去，等他點完人，才開口：「我跟你去。」
陳平安搖頭：「這是我的任務，我自己來。」
葉雲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陳平安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逞強的意思，也沒有拒人千里的意思，就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個事實——這是我的任務，我自己來。
葉雲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嘴角扯一下的淡笑，是真笑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陳平安看見了。
「好。」葉雲說，「但你若死了，酒錢誰還？」
陳平安也笑了：「那我一定活著回來。」
葉雲轉身走了。
陳平安帶隊出發的時候，葉雲站在酒館二樓的窗口，看著那十一個人走出城門，消失在荒原上。
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從窗口翻出去，跟了上去。
陳平安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三個探路的斥候，後面是六個劍修，他居中調度。十一個人貼著荒原的邊緣走，避開妖族的巡邏路線，速度不快不慢。
地圖他看了十幾遍，已經記在心裡。據點在一條乾涸的河道拐彎處，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入口。妖族選這種地方建據點，圖的是易守難攻。但對人族來說，只要堵住入口，裡面的妖族就跑不掉。
走了一個時辰，陳平安抬手，隊伍停下。
「前面二里，」他壓低聲音，「有一隊妖族巡邏，五頭，金丹境。繞過去。」
斥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能繞？
陳平安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溝壑：「從這邊走，多走半里路，但不會被發現。」
隊伍改道，多花了半柱香的時間，繞過了巡邏隊。
又走了半個時辰，據點出現在視野里。
乾涸的河道拐彎處，用石塊和木頭搭了一圈簡陋的圍牆，裡面搭著十幾個帳篷。圍牆上有妖族在巡邏，門口站著兩頭熊妖，一左一右，手裡提著粗大的鐵棒。
據點裡有人影走動，粗略一數，七八十個。加上圍牆上的和周圍的暗哨，大概一百出頭。
陳平安趴在一個土坡後面，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然後縮回來，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門口兩頭熊妖，元嬰境？」他問。
旁邊的老劍修劉鬍子搖頭：「金丹巔峰。領頭的在裡面，兩頭元嬰境，一隻是蛇妖，一隻是虎妖。」
陳平安點了點頭，在圖上標了幾個位置。
「劉叔，你帶三個人從左邊繞到據點後面。不用打，點火就行。看到火光，裡面的妖族會亂。」
「趙叔，你帶三個人從右邊佯攻，製造聲勢，但不衝進去。」
「剩下三個人，跟我從正面打。」
劉鬍子皺眉：「正面？門口兩頭金丹巔峰，裡面還有兩頭元嬰，你三個人怎麼打？」
陳平安：「正面是佯攻。等你們兩邊動了，裡面的妖族會分兵。我趁亂衝進去，殺了那兩頭元嬰，據點就散了。」
劉鬍子還想說什麼，陳平安已經把劍拔出來了。
「動手。」
十一個人分三路散開。
陳平安帶著三個人趴在正面的土坡後面，等著。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據點後面忽然冒起火光，濃煙沖天而起。緊接著，右邊傳來喊殺聲和劍鳴聲。
據點裡炸開了鍋。妖族在喊，在跑，在叫。圍牆上的巡邏隊亂成一團，有人往後面跑，有人往右邊跑。門口的熊妖也慌了，一個往後面沖，一個往右邊沖。
陳平安站起來：「走。」
四個人沖向據點大門。
門口已經沒人守了。陳平安第一個衝進去，迎面撞上一頭狼妖，一劍捅穿喉嚨，沒停步，繼續往裡沖。
據點裡的妖族大部分被兩邊的佯攻吸引了注意力，留在中間的不到三十頭。陳平安四個人像一把尖刀，從中間切進去，殺出一條血路。
陳平安的劍很快。不是那種炫目的快，是那種不浪費一寸劍鋒的快。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喉嚨、心臟、眼睛，一劍一個，絕不出第二劍。
身後的三個劍修跟在他後面，補刀、掩護、清掉他從側面漏掉的妖族。四個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練了很多年。
衝到據點中央的時候，兩頭元嬰境大妖出來了。
一頭蛇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蟒，渾身青綠色的鱗片，吐著信子，豎瞳里滿是陰冷。一頭虎妖，虎首人身，比陳平安在城頭見過的那頭小一號，但也是實打實的元嬰境巔峰。
蛇妖先開口：「人族？就這幾個？」
虎妖咧嘴笑：「送死的。」
陳平安沒廢話，拔劍衝上去。
蛇妖張口噴出一團毒霧，綠色的霧氣瀰漫開來，所過之處地面被腐蝕得滋滋作響。陳平安側身避開，劍尖在地上一挑，挑起一塊石頭，石頭穿過毒霧砸向蛇妖的面門。蛇妖偏頭躲開，陳平安已經繞過了毒霧，到了它面前。
一劍刺向蛇妖的七寸。
蛇妖身體後仰，避開了要害，但劍鋒划過了它的脖頸，鱗片崩飛，血珠滲出。蛇妖吃痛，尾巴橫掃過來，陳平安躍起避開，在空中轉身，一劍斬向蛇妖的頭顱。
蛇妖來不及躲，虎妖出手了。
虎妖一拳轟向陳平安的側面，拳勁凌厲，帶著破空聲。陳平安如果繼續斬蛇妖，自己會被這一拳打中。他收劍，在空中一個翻身，落在三丈外。
兩頭元嬰境，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陳平安抹了把臉上的血，看了一眼身後。三個劍修正在跟據點的其他妖族纏鬥，一時半會兒幫不上忙。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
蛇妖先動。它沒有再用毒霧，而是直接撲上來，張開大口，毒牙咬向陳平安的脖子。虎妖同時出手，雙拳齊出，封住陳平安的退路。
陳平安沒有退。
他往前沖了一步，不是退，是進。這一步衝進了蛇妖和虎妖之間的空隙，避開了虎妖的拳頭，同時一劍刺向蛇妖的下顎。
蛇妖咬了個空，陳平安的劍從它的下顎刺進去，貫穿了上顎，劍尖從頭頂露出來。蛇妖的身體猛地一僵，尾巴瘋狂甩動，掃倒了一片帳篷。
陳平安拔出劍，蛇妖倒地，還在抽搐。
虎妖的拳頭到了。
陳平安來不及躲，左肩挨了一拳，整個人飛出去，撞塌了一個帳篷，摔在碎石堆里。左肩的骨頭咔咔響，疼得他額頭冒汗。
但他沒躺下。他從碎石堆里爬起來，左手垂著使不上勁，右手還握著劍，劍上的血往下滴。
虎妖衝過來，雙拳齊出，拳拳到肉。陳平安單手持劍，左躲右閃，偶爾還一劍，但都被虎妖的拳勁震開。元嬰境巔峰的虎妖，力氣大得嚇人，每一拳都像錘子砸下來。
陳平安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了一堵石牆。虎妖一拳砸過來，他側身躲開，拳頭砸在石牆上，牆塌了一半。
虎妖拔出手臂，轉身又是一拳。
陳平安沒躲。
他迎著拳頭沖了上去。
虎妖的拳頭打在他胸口的同時，他的劍刺進了虎妖的心臟。
兩個人都停了。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肋骨斷了兩根，胸口凹下去一塊，疼得他喘不上氣。他咬著牙，把劍在虎妖心臟里攪了一下，然後拔出來。
虎妖瞪著眼睛，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血從喉嚨里湧上來，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跪下來，然後趴在地上，不動了。
陳平安靠著石牆，大口喘氣。左肩斷了，肋骨斷了，嘴裡全是血。他低頭看了看胸口，衣服破了一個洞，露出的皮膚青紫一片。
據點裡的妖族看到兩頭領頭的死了，開始潰逃。有人從後面翻牆跑，有人從大門衝出去，被劉鬍子帶人截住。
陳平安靠著牆，看著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帳篷，喘了好一會兒。
「撤。」他說。
十一個人，死了兩個，傷了六個。陳平安傷得最重，左肩抬不起來，胸口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冒冷汗。但他走在隊伍中間，步子很穩，沒讓人扶。
走了一個時辰，後面傳來妖獸的嘶吼。
妖族的追兵到了。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黑點，速度很快，不到半柱香就能追上。
「你們先走，」他把地圖塞給劉鬍子，「我斷後。」
「你瘋了？」劉鬍子瞪眼，「你傷成這樣——」
「走。」
陳平安轉身，朝著追兵的方向走去。
劉鬍子咬了咬牙，帶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陳平安走出去半里路，找了一個狹窄的溝壑，站在溝壑中間，等著。
追兵到了。五頭，領頭的是兩頭元嬰境，後面跟著三頭金丹。比據點的弱，但對現在這個渾身是傷的陳平安來說，也不好打。
他沒猶豫，先出手。
劍光一閃，沖在最前面的金丹境狼妖倒地。第二頭衝上來，他一劍削掉半張臉。第三頭還沒到跟前，領頭的一頭元嬰境熊妖已經撲上來了。
陳平安避開熊妖的撲擊，但被另一頭元嬰境豹妖的爪子劃了一下，後背開了五道口子，血湧出來。他咬牙，一劍刺穿豹妖的喉嚨，拔出來的時候劍卡在骨頭裡，頓了一下。
熊妖趁機一掌拍在他後背上，他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趴在地上，手裡的劍還在。他用劍撐著爬起來，跪在地上，大口吐血。
熊妖走過來，抬起腳要踩。
一道劍光從遠處飛來。
快得看不見。
熊妖的頭顱飛起來，身體還站著，過了兩個呼吸才倒下。
陳平安抬頭，遠處什麼都沒有。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撿起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追上隊伍的時候，劉鬍子看到他還活著，眼眶紅了。沒人問他怎麼活下來的，只是把他扶住，架著他往前走。
葉雲站在遠處的一個山丘上，看著那支隊伍走遠，把劍收起來，轉身消失在荒原里。
陳平安回到劍氣長城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先去隱官府交了任務，然後去酒館。
推門進去的時候，葉雲正坐在櫃檯後面擦碗。看到陳平安渾身是血、左肩垂著、胸口凹了一塊的樣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回來了？」葉雲問。
陳平安在櫃檯前坐下，把劍放在桌上，點了點頭:「回來了。」
葉雲從架子上拿下一壺酒，倒了一碗，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出來的氣里有血腥味。但他還是把一碗酒喝完了。
「據點拔了？」葉雲問。
「拔了。」
「傷亡？」
「死了兩個。」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又給他倒了一碗。
陳平安端起來，沒喝，看著碗裡的酒，忽然說:「葉老闆，斷後的時候，有人幫我。」
葉雲擦碗的手沒停:「哦？」
「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有人在。」陳平安抬頭看著葉雲，「是你嗎？」
葉雲放下碗，靠在櫃檯上，看著陳平安。陳平安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盯著他，不躲不閃。
葉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酒還喝不喝？不喝我收了。」
陳平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端起碗，一口悶了。
「喝。」
葉雲又給他倒了一碗。
兩個人坐在酒館裡，一碗接一碗地喝，誰都沒再提斷後的事。
喝到最後，陳平安趴在桌上，醉了。
葉雲看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
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劍氣長城的夜很黑，遠處的城頭有火把在晃，風很大，吹得門板嘎吱嘎吱響。
他關上門，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繼續擦他的碗。
他抬頭看著陳平安：「你去。」
陳平安沒猶豫：「好。」
「帶十個人。」陳清都說，「據點有一百多妖族守著，領頭的是兩頭元嬰境。加上周圍的巡邏隊，你最多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超過了，想回來就難了。」
陳平安點頭，拿著地圖走了。
消息很快傳到酒館。
葉雲正在後院翻酒糟，聽見錢守信以前的副手——一個叫周虎的年輕劍修跑進來說了這事。他放下木鏟，擦了擦手，去前院找陳平安。
陳平安站在隱官府門口，正在點人。十個人，都是他這些天接觸過的，有老有少，有冷有熱，但都是他信得過的。
葉雲走過去，等他點完人，才開口：「我跟你去。」
陳平安搖頭：「這是我的任務，我自己來。」
葉雲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陳平安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逞強的意思，也沒有拒人千里的意思，就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個事實——這是我的任務，我自己來。
葉雲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嘴角扯一下的淡笑，是真笑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陳平安看見了。
「好。」葉雲說，「但你若死了，酒錢誰還？」
陳平安也笑了：「那我一定活著回來。」
葉雲轉身走了。
陳平安帶隊出發的時候，葉雲站在酒館二樓的窗口，看著那十一個人走出城門，消失在荒原上。
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從窗口翻出去，跟了上去。
陳平安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三個探路的斥候，後面是六個劍修，他居中調度。十一個人貼著荒原的邊緣走，避開妖族的巡邏路線，速度不快不慢。
地圖他看了十幾遍，已經記在心裡。據點在一條乾涸的河道拐彎處，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入口。妖族選這種地方建據點，圖的是易守難攻。但對人族來說，只要堵住入口，裡面的妖族就跑不掉。
走了一個時辰，陳平安抬手，隊伍停下。
「前面二里，」他壓低聲音，「有一隊妖族巡邏，五頭，金丹境。繞過去。」
斥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能繞？
陳平安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溝壑：「從這邊走，多走半里路，但不會被發現。」
隊伍改道，多花了半柱香的時間，繞過了巡邏隊。
又走了半個時辰，據點出現在視野里。
乾涸的河道拐彎處，用石塊和木頭搭了一圈簡陋的圍牆，裡面搭著十幾個帳篷。圍牆上有妖族在巡邏，門口站著兩頭熊妖，一左一右，手裡提著粗大的鐵棒。
據點裡有人影走動，粗略一數，七八十個。加上圍牆上的和周圍的暗哨，大概一百出頭。
陳平安趴在一個土坡後面，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然後縮回來，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門口兩頭熊妖，元嬰境？」他問。
旁邊的老劍修劉鬍子搖頭：「金丹巔峰。領頭的在裡面，兩頭元嬰境，一隻是蛇妖，一隻是虎妖。」
陳平安點了點頭，在圖上標了幾個位置。
「劉叔，你帶三個人從左邊繞到據點後面。不用打，點火就行。看到火光，裡面的妖族會亂。」
「趙叔，你帶三個人從右邊佯攻，製造聲勢，但不衝進去。」
「剩下三個人，跟我從正面打。」
劉鬍子皺眉：「正面？門口兩頭金丹巔峰，裡面還有兩頭元嬰，你三個人怎麼打？」
陳平安：「正面是佯攻。等你們兩邊動了，裡面的妖族會分兵。我趁亂衝進去，殺了那兩頭元嬰，據點就散了。」
劉鬍子還想說什麼，陳平安已經把劍拔出來了。
「動手。」
十一個人分三路散開。
陳平安帶著三個人趴在正面的土坡後面，等著。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據點後面忽然冒起火光，濃煙沖天而起。緊接著，右邊傳來喊殺聲和劍鳴聲。
據點裡炸開了鍋。妖族在喊，在跑，在叫。圍牆上的巡邏隊亂成一團，有人往後面跑，有人往右邊跑。門口的熊妖也慌了，一個往後面沖，一個往右邊沖。
陳平安站起來：「走。」
四個人沖向據點大門。
門口已經沒人守了。陳平安第一個衝進去，迎面撞上一頭狼妖，一劍捅穿喉嚨，沒停步，繼續往裡沖。
據點裡的妖族大部分被兩邊的佯攻吸引了注意力，留在中間的不到三十頭。陳平安四個人像一把尖刀，從中間切進去，殺出一條血路。
陳平安的劍很快。不是那種炫目的快，是那種不浪費一寸劍鋒的快。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喉嚨、心臟、眼睛，一劍一個，絕不出第二劍。
身後的三個劍修跟在他後面，補刀、掩護、清掉他從側面漏掉的妖族。四個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練了很多年。
衝到據點中央的時候，兩頭元嬰境大妖出來了。
一頭蛇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蟒，渾身青綠色的鱗片，吐著信子，豎瞳里滿是陰冷。一頭虎妖，虎首人身，比陳平安在城頭見過的那頭小一號，但也是實打實的元嬰境巔峰。
蛇妖先開口：「人族？就這幾個？」
虎妖咧嘴笑：「送死的。」
陳平安沒廢話，拔劍衝上去。
蛇妖張口噴出一團毒霧，綠色的霧氣瀰漫開來，所過之處地面被腐蝕得滋滋作響。陳平安側身避開，劍尖在地上一挑，挑起一塊石頭，石頭穿過毒霧砸向蛇妖的面門。蛇妖偏頭躲開，陳平安已經繞過了毒霧，到了它面前。
一劍刺向蛇妖的七寸。
蛇妖身體後仰，避開了要害，但劍鋒划過了它的脖頸，鱗片崩飛，血珠滲出。蛇妖吃痛，尾巴橫掃過來，陳平安躍起避開，在空中轉身，一劍斬向蛇妖的頭顱。
蛇妖來不及躲，虎妖出手了。
虎妖一拳轟向陳平安的側面，拳勁凌厲，帶著破空聲。陳平安如果繼續斬蛇妖，自己會被這一拳打中。他收劍，在空中一個翻身，落在三丈外。
兩頭元嬰境，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陳平安抹了把臉上的血，看了一眼身後。三個劍修正在跟據點的其他妖族纏鬥，一時半會兒幫不上忙。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
蛇妖先動。它沒有再用毒霧，而是直接撲上來，張開大口，毒牙咬向陳平安的脖子。虎妖同時出手，雙拳齊出，封住陳平安的退路。
陳平安沒有退。
他往前沖了一步，不是退，是進。這一步衝進了蛇妖和虎妖之間的空隙，避開了虎妖的拳頭，同時一劍刺向蛇妖的下顎。
蛇妖咬了個空，陳平安的劍從它的下顎刺進去，貫穿了上顎，劍尖從頭頂露出來。蛇妖的身體猛地一僵，尾巴瘋狂甩動，掃倒了一片帳篷。
陳平安拔出劍，蛇妖倒地，還在抽搐。
虎妖的拳頭到了。
陳平安來不及躲，左肩挨了一拳，整個人飛出去，撞塌了一個帳篷，摔在碎石堆里。左肩的骨頭咔咔響，疼得他額頭冒汗。
但他沒躺下。他從碎石堆里爬起來，左手垂著使不上勁，右手還握著劍，劍上的血往下滴。
虎妖衝過來，雙拳齊出，拳拳到肉。陳平安單手持劍，左躲右閃，偶爾還一劍，但都被虎妖的拳勁震開。元嬰境巔峰的虎妖，力氣大得嚇人，每一拳都像錘子砸下來。
陳平安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了一堵石牆。虎妖一拳砸過來，他側身躲開，拳頭砸在石牆上，牆塌了一半。
虎妖拔出手臂，轉身又是一拳。
陳平安沒躲。
他迎著拳頭沖了上去。
虎妖的拳頭打在他胸口的同時，他的劍刺進了虎妖的心臟。
兩個人都停了。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肋骨斷了兩根，胸口凹下去一塊，疼得他喘不上氣。他咬著牙，把劍在虎妖心臟里攪了一下，然後拔出來。
虎妖瞪著眼睛，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血從喉嚨里湧上來，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跪下來，然後趴在地上，不動了。
陳平安靠著石牆，大口喘氣。左肩斷了，肋骨斷了，嘴裡全是血。他低頭看了看胸口，衣服破了一個洞，露出的皮膚青紫一片。
據點裡的妖族看到兩頭領頭的死了，開始潰逃。有人從後面翻牆跑，有人從大門衝出去，被劉鬍子帶人截住。
陳平安靠著牆，看著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帳篷，喘了好一會兒。
「撤。」他說。
十一個人，死了兩個，傷了六個。陳平安傷得最重，左肩抬不起來，胸口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冒冷汗。但他走在隊伍中間，步子很穩，沒讓人扶。
走了一個時辰，後面傳來妖獸的嘶吼。
妖族的追兵到了。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黑點，速度很快，不到半柱香就能追上。
「你們先走，」他把地圖塞給劉鬍子，「我斷後。」
「你瘋了？」劉鬍子瞪眼，「你傷成這樣——」
「走。」
陳平安轉身，朝著追兵的方向走去。
劉鬍子咬了咬牙，帶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陳平安走出去半里路，找了一個狹窄的溝壑，站在溝壑中間，等著。
追兵到了。五頭，領頭的是兩頭元嬰境，後面跟著三頭金丹。比據點的弱，但對現在這個渾身是傷的陳平安來說，也不好打。
他沒猶豫，先出手。
劍光一閃，沖在最前面的金丹境狼妖倒地。第二頭衝上來，他一劍削掉半張臉。第三頭還沒到跟前，領頭的一頭元嬰境熊妖已經撲上來了。
陳平安避開熊妖的撲擊，但被另一頭元嬰境豹妖的爪子劃了一下，後背開了五道口子，血湧出來。他咬牙，一劍刺穿豹妖的喉嚨，拔出來的時候劍卡在骨頭裡，頓了一下。
熊妖趁機一掌拍在他後背上，他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趴在地上，手裡的劍還在。他用劍撐著爬起來，跪在地上，大口吐血。
熊妖走過來，抬起腳要踩。
一道劍光從遠處飛來。
快得看不見。
熊妖的頭顱飛起來，身體還站著，過了兩個呼吸才倒下。
陳平安抬頭，遠處什麼都沒有。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撿起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追上隊伍的時候，劉鬍子看到他還活著，眼眶紅了。沒人問他怎麼活下來的，只是把他扶住，架著他往前走。
葉雲站在遠處的一個山丘上，看著那支隊伍走遠，把劍收起來，轉身消失在荒原里。
陳平安回到劍氣長城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先去隱官府交了任務，然後去酒館。
推門進去的時候，葉雲正坐在櫃檯後面擦碗。看到陳平安渾身是血、左肩垂著、胸口凹了一塊的樣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回來了？」葉雲問。
陳平安在櫃檯前坐下，把劍放在桌上，點了點頭:「回來了。」
葉雲從架子上拿下一壺酒，倒了一碗，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出來的氣里有血腥味。但他還是把一碗酒喝完了。
「據點拔了？」葉雲問。
「拔了。」
「傷亡？」
「死了兩個。」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又給他倒了一碗。
陳平安端起來，沒喝，看著碗裡的酒，忽然說:「葉老闆，斷後的時候，有人幫我。」
葉雲擦碗的手沒停:「哦？」
「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有人在。」陳平安抬頭看著葉雲，「是你嗎？」
葉雲放下碗，靠在櫃檯上，看著陳平安。陳平安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盯著他，不躲不閃。
葉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酒還喝不喝？不喝我收了。」
陳平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端起碗，一口悶了。
「喝。」
葉雲又給他倒了一碗。
兩個人坐在酒館裡，一碗接一碗地喝，誰都沒再提斷後的事。
喝到最後，陳平安趴在桌上，醉了。
葉雲看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
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劍氣長城的夜很黑，遠處的城頭有火把在晃，風很大，吹得門板嘎吱嘎吱響。
他關上門，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繼續擦他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