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巡邏
卯時，天還沒亮。
城東門內側已經站了幾個人。葉雲靠在城門洞的牆上，腰裡別著酒葫蘆，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他旁邊站著三個老劍修，都在六十歲以上，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一個姓劉，一個姓趙，一個姓孫。都是董不得當年的舊部，跟董老頭一起守過城、喝過酒、罵過娘。董不得死後，他們來酒館喝了一頓悶酒，喝完就走了，之後再沒來過。
三個人站成一排，打量著走過來的陳平安。
陳平安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腰間掛著一把普通的鐵劍，背上背著一個布包裹——裡面是乾糧和水。他走到葉雲面前，點了點頭:「葉老闆。」
葉雲「嗯」了一聲，朝那三個老劍修努了努嘴:「劉叔、趙叔、孫叔。董老頭的老兄弟。」
陳平安轉身，抱拳:「三位前輩，晚輩陳平安，請多關照。」
劉老頭哼了一聲，沒接話。趙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孫老頭最直接，轉頭對葉雲說:「葉老闆，帶個沒出過城的雛兒，不是添亂嗎？」
葉雲沒理他，推開城門:「走了。」
五個人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荒原。土地乾裂，寸草不生，到處都是妖獸的腳印和糞便。遠處有黑煙升起，那是妖族營地的方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味，像是腐爛的肉和硫磺混在一起。
三個老劍修走在前面，故意走得很快。陳平安跟在他們後面，不緊不慢，步子很穩。葉雲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酒葫蘆，時不時喝一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劉老頭回頭看了一眼，見陳平安還跟著，臉色不變，腳步不亂，微微皺了皺眉。
「小子，第一次出城？」趙老頭問。
陳平安:「第一次。」
趙老頭:「怕不怕？」
陳平安想了想:「怕。」
趙老頭嗤笑一聲:「怕你還來？」
陳平安:「怕也要來。」
趙老頭沒再問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葉雲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
他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地面微微震動，有節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跑。
「前面，」葉雲低聲說，「不到二里。七八個，有一個不弱。」
三個老劍修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拔劍出鞘，分散站位。劉老頭在前，趙老頭在左，孫老頭在右，三人之間相隔三丈，形成一個三角陣。
「陳平安，站後面。」劉老頭頭也不回地說。
陳平安沒動。
他站在劉老頭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盯著前方。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黑點，黑點在迅速變大——是妖族斥候。
五頭狼妖，三頭豹妖，領頭的是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身形像人，但頭上長著兩隻彎角，皮膚是暗紅色的，手裡提著一把骨刀。
元嬰境。
八頭妖族，一頭元嬰境，七頭金丹境。對三個老劍修來說，不算太難，但也要費一番手腳。
「我打頭，」劉老頭低聲說，「老趙老孫，你們護兩翼。葉老闆——」
他回頭，發現葉雲已經退到了十丈外，靠在一塊石頭上，打開酒葫蘆喝了一口，一副看戲的架勢。
「葉老闆你——」
「你們打，」葉雲說，「我看著。」
劉老頭罵了一句，但來不及多說，妖族已經衝到跟前了。
領頭的彎角怪物第一個撲上來，骨刀劈向劉老頭的腦袋。劉老頭舉劍格擋，骨刀砍在劍身上，火星四濺，震得他後退了兩步。他心裡一驚——這怪物的力氣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趙老頭和孫老頭被其他妖獸纏住，一時脫不開身。劉老頭一個人扛不住，被彎角怪物一刀接一刀地劈，只能連連後退。
「娘的！」劉老頭咬牙，「老趙！過來幫忙！」
趙老頭被兩頭狼妖纏著，脫不開身，急得直罵。
就在這時候，一道人影從劉老頭身邊掠過。
陳平安。
他沒有喊，沒有叫，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只是拔劍，然後沖了上去。
劍光一閃。
那一劍很快。不是那種花哨的快，是那種乾淨利落的快。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拔劍、出劍、收劍，一氣呵成。
彎角怪物的骨刀舉到一半，停住了。
它的脖子上出現了一條細線。細線越來越粗，血從裡面滲出來，然後整顆頭顱從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身體還站著，手裡的骨刀還舉著，過了兩個呼吸才轟然倒地。
剩下的七頭妖獸愣了一下。
陳平安沒愣。
他轉身，沖向最近的一頭狼妖。那頭狼妖剛反應過來，張開嘴要咬，劍已經從它的眼眶裡捅了進去。狼妖慘叫一聲，倒地抽搐。
第二頭。
一頭豹妖撲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陳平安側身避開，劍刃從豹妖的腹部划過，開膛破肚。豹妖摔在地上，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掙扎。
第三頭。
最後一頭狼妖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陳平安追上去，三步追上，一劍從後心捅進去，劍尖從前胸穿出來。狼妖跑了兩步，趴在地上不動了。
七個呼吸，七頭金丹境妖獸，全殺。
陳平安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手裡握著那把普通的鐵劍，劍刃上沾滿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但手很穩，眼神也很穩。
三個老劍修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劉老頭最先反應過來，收起劍，走到陳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劍法。」劉老頭說。聲音有點干，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老頭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陳平安，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子，你以前真沒殺過妖？」
陳平安搖頭:「第一次。」
趙老頭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孫老頭最實在，蹲下來翻了翻彎角怪物的屍體，拔下它頭上的兩隻角，用布包好，塞給陳平安:「拿回去當憑證。隱官第一次出城就殺了個元嬰境，夠那些人閉嘴了。」
陳平安接過布包，道了聲謝。
葉雲從石頭後面走過來，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陳平安。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走了，」葉雲說，「回去。」
回程的路上，三個老劍修的態度變了很多。
劉老頭主動跟陳平安說話，問他練劍多久了，師承誰。陳平安說練了十年，沒有師父，自己瞎練的。劉老頭不信，但沒追問。
趙老頭把自己的水囊遞給陳平安，讓他喝口水。陳平安接過來喝了一口，還回去。趙老頭沒嫌他嘴碰過，直接對著嘴也喝了一口。
孫老頭最直接，走到陳平安旁邊，跟他並肩走，問:「陳隱官，你那劍招能教教我不？我練了四十年劍，沒見過那麼乾淨利落的。」
陳平安笑了笑:「孫前輩客氣了，就是瞎砍。」
孫老頭「呸」了一聲:「瞎砍能砍出那種角度？你小子不老實。」
幾個人說說笑笑，走回了劍氣長城。
進城的時候，城門的守衛看到陳平安渾身是血，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看到他腰間布包里那兩隻彎角，眼睛瞪圓了。
「元嬰境？你殺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沒多說。
消息傳得很快。等陳平安到酒館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那兒等著了——不是來刁難的，是來打聽消息的。
陳平安沒理他們，走進酒館，在櫃檯前坐下。
葉雲跟進來，從架子上拿下一壺「相思」，倒了一碗，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這酒太苦了。」
「第一次殺妖，什麼感覺？」葉雲問。
陳平安端著碗，盯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想了一會兒。
「不好受。」他說。
葉雲沒接話，等著他說。
陳平安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散開，澀澀的:「殺之前沒感覺，就想著怎麼出劍。殺完了，看著那些屍體，忽然覺得……它們也是活的。」
他放下碗，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幹了的血痂嵌在指甲縫裡。
「但該殺。」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葉雲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也是這樣說的。那個人第一次殺妖回來，也是這樣坐在他面前，也是這樣端著酒碗，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說「不好受，但該殺」。
那個人是李玉斧。
葉雲把酒壺推過去:「再喝一碗。」
陳平安倒了一碗，一口悶了。苦味辣味一起湧上來，嗆得他咳了好幾聲。
「葉老闆，」他抹了抹嘴，「明天還有巡邏嗎？」
葉雲:「有。」
「我還去。」
葉雲看著他:「你不怕？」
陳平安想了想:「怕。但去多了，就不怕了。」
葉雲沒說話。他靠在櫃檯上，看著陳平安把碗裡的酒喝完，看著他站起身，看著他把隱官令牌重新掛好，看著他往門口走。
「平安。」葉雲叫住他。
陳平安回頭。
葉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說:「明天卯時，別遲到。」
陳平安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推門出去。
葉雲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敲著桌面，嗒，嗒，嗒。
他想，李玉斧，你看到了嗎？這孩子，比你當年還愣。
城東門內側已經站了幾個人。葉雲靠在城門洞的牆上，腰裡別著酒葫蘆，四柄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他旁邊站著三個老劍修，都在六十歲以上，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一個姓劉，一個姓趙，一個姓孫。都是董不得當年的舊部，跟董老頭一起守過城、喝過酒、罵過娘。董不得死後，他們來酒館喝了一頓悶酒，喝完就走了，之後再沒來過。
三個人站成一排，打量著走過來的陳平安。
陳平安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腰間掛著一把普通的鐵劍，背上背著一個布包裹——裡面是乾糧和水。他走到葉雲面前，點了點頭:「葉老闆。」
葉雲「嗯」了一聲，朝那三個老劍修努了努嘴:「劉叔、趙叔、孫叔。董老頭的老兄弟。」
陳平安轉身，抱拳:「三位前輩，晚輩陳平安，請多關照。」
劉老頭哼了一聲，沒接話。趙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孫老頭最直接，轉頭對葉雲說:「葉老闆，帶個沒出過城的雛兒，不是添亂嗎？」
葉雲沒理他，推開城門:「走了。」
五個人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荒原。土地乾裂，寸草不生，到處都是妖獸的腳印和糞便。遠處有黑煙升起，那是妖族營地的方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味，像是腐爛的肉和硫磺混在一起。
三個老劍修走在前面，故意走得很快。陳平安跟在他們後面，不緊不慢，步子很穩。葉雲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酒葫蘆，時不時喝一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劉老頭回頭看了一眼，見陳平安還跟著，臉色不變，腳步不亂，微微皺了皺眉。
「小子，第一次出城？」趙老頭問。
陳平安:「第一次。」
趙老頭:「怕不怕？」
陳平安想了想:「怕。」
趙老頭嗤笑一聲:「怕你還來？」
陳平安:「怕也要來。」
趙老頭沒再問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葉雲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
他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地面微微震動，有節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跑。
「前面，」葉雲低聲說，「不到二里。七八個，有一個不弱。」
三個老劍修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拔劍出鞘，分散站位。劉老頭在前，趙老頭在左，孫老頭在右，三人之間相隔三丈，形成一個三角陣。
「陳平安，站後面。」劉老頭頭也不回地說。
陳平安沒動。
他站在劉老頭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盯著前方。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黑點，黑點在迅速變大——是妖族斥候。
五頭狼妖，三頭豹妖，領頭的是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身形像人，但頭上長著兩隻彎角，皮膚是暗紅色的，手裡提著一把骨刀。
元嬰境。
八頭妖族，一頭元嬰境，七頭金丹境。對三個老劍修來說，不算太難，但也要費一番手腳。
「我打頭，」劉老頭低聲說，「老趙老孫，你們護兩翼。葉老闆——」
他回頭，發現葉雲已經退到了十丈外，靠在一塊石頭上，打開酒葫蘆喝了一口，一副看戲的架勢。
「葉老闆你——」
「你們打，」葉雲說，「我看著。」
劉老頭罵了一句，但來不及多說，妖族已經衝到跟前了。
領頭的彎角怪物第一個撲上來，骨刀劈向劉老頭的腦袋。劉老頭舉劍格擋，骨刀砍在劍身上，火星四濺，震得他後退了兩步。他心裡一驚——這怪物的力氣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趙老頭和孫老頭被其他妖獸纏住，一時脫不開身。劉老頭一個人扛不住，被彎角怪物一刀接一刀地劈，只能連連後退。
「娘的！」劉老頭咬牙，「老趙！過來幫忙！」
趙老頭被兩頭狼妖纏著，脫不開身，急得直罵。
就在這時候，一道人影從劉老頭身邊掠過。
陳平安。
他沒有喊，沒有叫，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只是拔劍，然後沖了上去。
劍光一閃。
那一劍很快。不是那種花哨的快，是那種乾淨利落的快。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拔劍、出劍、收劍，一氣呵成。
彎角怪物的骨刀舉到一半，停住了。
它的脖子上出現了一條細線。細線越來越粗，血從裡面滲出來，然後整顆頭顱從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身體還站著，手裡的骨刀還舉著，過了兩個呼吸才轟然倒地。
剩下的七頭妖獸愣了一下。
陳平安沒愣。
他轉身，沖向最近的一頭狼妖。那頭狼妖剛反應過來，張開嘴要咬，劍已經從它的眼眶裡捅了進去。狼妖慘叫一聲，倒地抽搐。
第二頭。
一頭豹妖撲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陳平安側身避開，劍刃從豹妖的腹部划過，開膛破肚。豹妖摔在地上，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掙扎。
第三頭。
最後一頭狼妖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陳平安追上去，三步追上，一劍從後心捅進去，劍尖從前胸穿出來。狼妖跑了兩步，趴在地上不動了。
七個呼吸，七頭金丹境妖獸，全殺。
陳平安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手裡握著那把普通的鐵劍，劍刃上沾滿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但手很穩，眼神也很穩。
三個老劍修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劉老頭最先反應過來，收起劍，走到陳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劍法。」劉老頭說。聲音有點干，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老頭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陳平安，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子，你以前真沒殺過妖？」
陳平安搖頭:「第一次。」
趙老頭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孫老頭最實在，蹲下來翻了翻彎角怪物的屍體，拔下它頭上的兩隻角，用布包好，塞給陳平安:「拿回去當憑證。隱官第一次出城就殺了個元嬰境，夠那些人閉嘴了。」
陳平安接過布包，道了聲謝。
葉雲從石頭後面走過來，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陳平安。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走了，」葉雲說，「回去。」
回程的路上，三個老劍修的態度變了很多。
劉老頭主動跟陳平安說話，問他練劍多久了，師承誰。陳平安說練了十年，沒有師父，自己瞎練的。劉老頭不信，但沒追問。
趙老頭把自己的水囊遞給陳平安，讓他喝口水。陳平安接過來喝了一口，還回去。趙老頭沒嫌他嘴碰過，直接對著嘴也喝了一口。
孫老頭最直接，走到陳平安旁邊，跟他並肩走，問:「陳隱官，你那劍招能教教我不？我練了四十年劍，沒見過那麼乾淨利落的。」
陳平安笑了笑:「孫前輩客氣了，就是瞎砍。」
孫老頭「呸」了一聲:「瞎砍能砍出那種角度？你小子不老實。」
幾個人說說笑笑，走回了劍氣長城。
進城的時候，城門的守衛看到陳平安渾身是血，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看到他腰間布包里那兩隻彎角，眼睛瞪圓了。
「元嬰境？你殺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沒多說。
消息傳得很快。等陳平安到酒館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那兒等著了——不是來刁難的，是來打聽消息的。
陳平安沒理他們，走進酒館，在櫃檯前坐下。
葉雲跟進來，從架子上拿下一壺「相思」，倒了一碗，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這酒太苦了。」
「第一次殺妖，什麼感覺？」葉雲問。
陳平安端著碗，盯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想了一會兒。
「不好受。」他說。
葉雲沒接話，等著他說。
陳平安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散開，澀澀的:「殺之前沒感覺，就想著怎麼出劍。殺完了，看著那些屍體，忽然覺得……它們也是活的。」
他放下碗，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幹了的血痂嵌在指甲縫裡。
「但該殺。」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葉雲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也是這樣說的。那個人第一次殺妖回來，也是這樣坐在他面前，也是這樣端著酒碗，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說「不好受，但該殺」。
那個人是李玉斧。
葉雲把酒壺推過去:「再喝一碗。」
陳平安倒了一碗，一口悶了。苦味辣味一起湧上來，嗆得他咳了好幾聲。
「葉老闆，」他抹了抹嘴，「明天還有巡邏嗎？」
葉雲:「有。」
「我還去。」
葉雲看著他:「你不怕？」
陳平安想了想:「怕。但去多了，就不怕了。」
葉雲沒說話。他靠在櫃檯上，看著陳平安把碗裡的酒喝完，看著他站起身，看著他把隱官令牌重新掛好，看著他往門口走。
「平安。」葉雲叫住他。
陳平安回頭。
葉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說:「明天卯時，別遲到。」
陳平安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推門出去。
葉雲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敲著桌面，嗒，嗒，嗒。
他想，李玉斧，你看到了嗎？這孩子，比你當年還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