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新任隱官
陳平安接任隱官的消息，半天之內傳遍了劍氣長城。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說老大劍仙親自點的將，錯不了。不信的人說一個浩然天下來的毛頭小子，連劍都不會使，憑什麽？
隱官府門前第二天就排起了長隊。
來的都是各方勢力的代表。有各大家族的管事，有劍修團體的頭領，有城防各段的負責人。說是來「拜碼頭」，其實是來摸底的——這個新隱官到底什麼來頭？好說話嗎？能壓得住場面嗎？
陳平安坐在隱官府正堂，面前擺著一壺茶，已經涼了。
第一個人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得體，笑容客氣，自稱是城東李家的人。李家在劍氣長城經營了三代，手裡管著三條街的物資供應。她來是想探探新隱官對物資調配的口風。
陳平安聽完她的話，點了點頭:「李家的供應合同還有半年到期，到期後正常續約，條件不變。」
中年女人笑容僵了一下。她想談的是更好的條件，但陳平安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正常續約，沒得談。
她坐了半盞茶的功夫，見陳平安不鬆口，起身告辭。
第二個人是個老頭，姓王，管著城西的巡邏隊。他進來的時候連禮都沒行，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翹著腿:「陳隱官，聽說你是武夫？」
陳平安:「是。」
老頭:「不會劍？」
陳平安:「不會。」
老頭哼了一聲:「那你怎麼帶我們殺妖？用拳頭？」
陳平安看著他:「王隊正，你手下有多少人？」
老頭一愣:「三十二個。」
陳平安:「上個月戰死幾個？」
老頭的臉色變了。上個月他的巡邏隊戰死了七個，是整個劍氣長城傷亡最重的隊伍。他一直覺得是布防的問題，但沒人聽他的。
「七個。」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平安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我重新規劃的東段巡邏路線，把原來的三條路線合併成兩條，增加一個固定哨位。你拿回去看看，有問題再來找我。」
老頭拿起紙，掃了一眼，瞳孔微縮。他不是不識貨的人，這條路線確實比原來的合理得多。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人來試探，有人來刁難，有人冷嘲熱諷。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坐在那裡，面對一幫比他大幾十歲上百歲的老油條，不卑不亢，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
葉雲坐在酒館裡，聽來喝酒的劍修們議論。
「聽說新隱官今天見了好多人，一個都沒怵。」
「裝的吧？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不知道。但王老頭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好像被說中了什麼。」
葉雲擦著酒杯，沒搭話。他知道陳平安能應付，但也能想像那孩子有多累。
傍晚，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陳平安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走到櫃檯前坐下，把腰間的隱官令牌解下來放在桌上，沉默不語。
葉雲沒問他今天怎麼樣，只是拿了個碗，倒了一壺「忘憂」，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一碗酒喝了半盞茶的功夫，一句話沒說。
葉雲靠在櫃檯上，也不催。
酒館裡很安靜。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遠處城頭有火把在晃。但酒館裡只有油燈跳動的細微聲響，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陳平安終於開口了。
「葉老闆，你說他們為什麼不服？」
葉雲想了想:「因為你還沒證明自己。」
陳平安抬頭看他:「怎麼證明？」
葉雲:「殺妖。劍氣長城只認這個。」
陳平安沉默了。他知道葉雲說的是實話。在這裡，功績比資歷管用，殺妖的數量比嘴皮子管用。他說一萬句，不如提著幾顆大妖的頭顱回來。
「可我是隱官，」陳平安說，「隱官不用親自上陣。」
葉雲看著他:「那你來劍氣長城幹什麼？」
陳平安愣住了。
葉雲給他又倒了一碗酒:「隱官不上陣，沒人會說你錯。但你想讓他們服你，就得讓他們看到你也在拼命。劍氣長城的人不看你官多大，看你刀上沾了多少妖血。」
陳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嗆得他咳了兩聲，但他沒停，一口悶了。
放下碗，他抹了抹嘴:「葉老闆，明天有沒有巡邏任務？」
葉雲的嘴角動了一下:「有。城東側翼，我帶隊。」
「我去。」
「你想好了？第一次出城，可能回不來。」
陳平安笑了一下:「回不來，酒錢就不用還了。」
葉雲沒笑，但他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
陳平安站起身，把令牌重新掛在腰間，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說:「葉老闆，明天什麼時候？」
「卯時，城東門。」
「好。」
他推門出去。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頭火把的煙味和遠處妖族的腥臭。葉雲看著陳平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輕聲說:
「這孩子，和他爹一樣倔。」
他說的是李玉斧。那個站在雲端，回頭看了他一眼的人。
葉雲關上酒館的門，回到櫃檯後。他從櫃檯下面拿出那壺「相思」，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喝著。酒苦，澀，喝下去胃裡發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李玉斧的師父，帶著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山裡練劍。少年很笨，一個劍招要練幾百遍才能學會，但從不叫苦。練完了就蹲在溪邊洗手，然後跑回來問:「師父，我什麼時候能下山？」
他說:「等你學會殺人的時候。」
少年學會了殺人的那天，下了山，再也沒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少年不是不回來，是回不來了。
葉雲把杯中酒喝完，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明天，他要帶陳平安出城。帶那個孩子的轉世，去殺妖。
窗外，劍氣長城的月亮又圓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說老大劍仙親自點的將，錯不了。不信的人說一個浩然天下來的毛頭小子，連劍都不會使，憑什麽？
隱官府門前第二天就排起了長隊。
來的都是各方勢力的代表。有各大家族的管事，有劍修團體的頭領，有城防各段的負責人。說是來「拜碼頭」，其實是來摸底的——這個新隱官到底什麼來頭？好說話嗎？能壓得住場面嗎？
陳平安坐在隱官府正堂，面前擺著一壺茶，已經涼了。
第一個人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得體，笑容客氣，自稱是城東李家的人。李家在劍氣長城經營了三代，手裡管著三條街的物資供應。她來是想探探新隱官對物資調配的口風。
陳平安聽完她的話，點了點頭:「李家的供應合同還有半年到期，到期後正常續約，條件不變。」
中年女人笑容僵了一下。她想談的是更好的條件，但陳平安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正常續約，沒得談。
她坐了半盞茶的功夫，見陳平安不鬆口，起身告辭。
第二個人是個老頭，姓王，管著城西的巡邏隊。他進來的時候連禮都沒行，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翹著腿:「陳隱官，聽說你是武夫？」
陳平安:「是。」
老頭:「不會劍？」
陳平安:「不會。」
老頭哼了一聲:「那你怎麼帶我們殺妖？用拳頭？」
陳平安看著他:「王隊正，你手下有多少人？」
老頭一愣:「三十二個。」
陳平安:「上個月戰死幾個？」
老頭的臉色變了。上個月他的巡邏隊戰死了七個，是整個劍氣長城傷亡最重的隊伍。他一直覺得是布防的問題，但沒人聽他的。
「七個。」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平安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我重新規劃的東段巡邏路線，把原來的三條路線合併成兩條，增加一個固定哨位。你拿回去看看，有問題再來找我。」
老頭拿起紙，掃了一眼，瞳孔微縮。他不是不識貨的人，這條路線確實比原來的合理得多。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人來試探，有人來刁難，有人冷嘲熱諷。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坐在那裡，面對一幫比他大幾十歲上百歲的老油條，不卑不亢，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
葉雲坐在酒館裡，聽來喝酒的劍修們議論。
「聽說新隱官今天見了好多人，一個都沒怵。」
「裝的吧？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不知道。但王老頭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好像被說中了什麼。」
葉雲擦著酒杯，沒搭話。他知道陳平安能應付，但也能想像那孩子有多累。
傍晚，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陳平安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走到櫃檯前坐下，把腰間的隱官令牌解下來放在桌上，沉默不語。
葉雲沒問他今天怎麼樣，只是拿了個碗，倒了一壺「忘憂」，推過去。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一碗酒喝了半盞茶的功夫，一句話沒說。
葉雲靠在櫃檯上，也不催。
酒館裡很安靜。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遠處城頭有火把在晃。但酒館裡只有油燈跳動的細微聲響，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陳平安終於開口了。
「葉老闆，你說他們為什麼不服？」
葉雲想了想:「因為你還沒證明自己。」
陳平安抬頭看他:「怎麼證明？」
葉雲:「殺妖。劍氣長城只認這個。」
陳平安沉默了。他知道葉雲說的是實話。在這裡，功績比資歷管用，殺妖的數量比嘴皮子管用。他說一萬句，不如提著幾顆大妖的頭顱回來。
「可我是隱官，」陳平安說，「隱官不用親自上陣。」
葉雲看著他:「那你來劍氣長城幹什麼？」
陳平安愣住了。
葉雲給他又倒了一碗酒:「隱官不上陣，沒人會說你錯。但你想讓他們服你，就得讓他們看到你也在拼命。劍氣長城的人不看你官多大，看你刀上沾了多少妖血。」
陳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嗆得他咳了兩聲，但他沒停，一口悶了。
放下碗，他抹了抹嘴:「葉老闆，明天有沒有巡邏任務？」
葉雲的嘴角動了一下:「有。城東側翼，我帶隊。」
「我去。」
「你想好了？第一次出城，可能回不來。」
陳平安笑了一下:「回不來，酒錢就不用還了。」
葉雲沒笑，但他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
陳平安站起身，把令牌重新掛在腰間，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說:「葉老闆，明天什麼時候？」
「卯時，城東門。」
「好。」
他推門出去。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頭火把的煙味和遠處妖族的腥臭。葉雲看著陳平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輕聲說:
「這孩子，和他爹一樣倔。」
他說的是李玉斧。那個站在雲端，回頭看了他一眼的人。
葉雲關上酒館的門，回到櫃檯後。他從櫃檯下面拿出那壺「相思」，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喝著。酒苦，澀，喝下去胃裡發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李玉斧的師父，帶著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山裡練劍。少年很笨，一個劍招要練幾百遍才能學會，但從不叫苦。練完了就蹲在溪邊洗手，然後跑回來問:「師父，我什麼時候能下山？」
他說:「等你學會殺人的時候。」
少年學會了殺人的那天，下了山，再也沒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少年不是不回來，是回不來了。
葉雲把杯中酒喝完，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明天，他要帶陳平安出城。帶那個孩子的轉世，去殺妖。
窗外，劍氣長城的月亮又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