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未來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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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到劍氣長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牛毛,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劍氣長城很少下雨,一年到頭都是乾冷乾冷的風,吹得人皮膚開裂。

  陳平安自己走下船,背著一個布包裹,裡面是一把劍,劍是送給寧姚。

  他站在碼頭上,抬頭看了一眼劍氣長城的城牆。

  牆很高,高得看不到頂,灰黑色的磚石上滿是刀痕劍孔,有些地方還嵌著斷掉的兵刃。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城裡走。

  劍氣長城的城不大,主街一條,岔路幾條,走半個時辰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劍修走過,渾身是傷,衣服上沾著血,看他的眼神帶著警惕。

  一個生面孔,從浩然天下來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都得多看兩眼。

  陳平安不在意,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後停在一家酒館門口。

  酒館不大,門面舊舊的,木匾上寫著「忘憂酒館」四個字。匾上的漆掉了不少,「忘」字缺了半邊,「憂」字只剩一個豎心旁。門虛掩著,裡面飄出酒香。

  他推門進去。

  酒館裡光線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青衫,長發束著,低著頭在擦一個酒壺,擦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那人抬起頭。

  三十來歲的臉,但眼睛看著不像三十歲,像是活了好幾百年。

  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一副誰都欠他錢的樣。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陳平安看著他,他也沒說話。

  兩人對視了三秒鐘。

  陳平安忽然笑了,笑得很自然。

  「十年前,泥瓶巷口,是你留的酒?」

  葉雲放下酒壺,點了點頭:「是。」

  陳平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把布包裹放在腳邊。

  他打量了一下酒館的擺設,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個女人,穿著白衣,站在梅花樹下,笑得很淡。

  畫下面擺著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著一把斷劍。

  「酒很好喝!」陳平安說道。

  葉雲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酒壺,放在桌上,又拿了兩隻碗。

  他拔開酒壺的塞子,酒香立刻溢出來,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像春天的風。

  「請。」葉雲倒了一碗,推到陳平安面前。

  陳平安端起碗,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甜的,淡淡的甜,像小時候偷吃的飴糖。

  他閉著眼睛,端著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十年了,還是那個味道。」

  葉雲給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這十年,你長大了。」

  陳平安笑了笑:「這十年,你變老了。」

  葉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兩人一人端著一碗酒。

  一碗酒喝完了。

  陳平安放下碗,抹了抹嘴:「葉老闆,我這次來,除了送劍,還有別的事。」

  葉雲看著他。

  陳平安說道:「有人想要見我!」

  葉雲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碗,看著陳平安的眼睛。陳平安的眼睛很乾淨,很亮,像山裡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

  陳平安端起碗,一口悶了。

  「葉老闆,你這酒還是這麼烈。」他站起來,背上布包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等我回來。」

  葉雲點了點頭。

  陳平安走了。

  葉雲坐在櫃檯後面,手指敲著桌面,嗒,嗒,嗒。

  劍氣長城隱官叛逃了,劍氣長城缺一個隱官。這個位置怕是只有陳平安能做。

  但劍氣長城的人不認。一個浩然天下來的毛頭小子,二十歲出頭,憑什麼當隱官?那些在劍氣長城守了上百年的老劍修,會服他嗎?

  寧姚晚上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

  她坐到櫃檯前,說:「他來了。」

  葉雲給她倒了一碗酒。

  寧姚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繼續擦他的酒壺,擦他的碗,擦他的櫃檯。董不得死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手裡不能閒著,一閒下來就會想事情,一想事情就難受。

  天黑透了。

  酒館裡的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罵的人也罵累了,喝了幾碗酒,罵罵咧咧地走了。最後只剩葉雲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油燈快燒乾了,火苗一明一暗,隨時要滅。

  門被推開了。

  陳平安走進來。身上還是那身衣服,但腰間多了一塊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隱」字,字的筆畫裡隱隱有紅光流動。

  他在櫃檯前坐下,把令牌解下來放在桌上。

  「老大劍仙給的。」

  葉雲看了一眼令牌,沒說話。他從櫃檯下面拿出那壇「忘憂」,拍開泥封,倒了滿滿一碗,推到陳平安面前。

  陳平安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這回他沒皺眉頭,像是習慣了。

  「葉老闆,」他放下碗,忽然說,「我一直在想,你當年為什麼幫我?」

  葉雲正在倒酒,手頓了一下。他把酒壺放下,想了想。

  「因為有人托我照看你。」

  陳平安愣了一下:「誰?」

  葉雲沒回答。他看著牆上那幅畫,畫上的白衣女人站在梅花樹下,笑得很淡。那幅畫是董不得掛上去的,掛了六十年。梅若雪死之前,托董不得照看一個故人的後人。董不得沒找到,拖了六百年,最後把這樁因果托給了他。

  「也因為,」葉雲收回目光,看著陳平安,「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自己。」

  陳平安端著碗,看著葉雲。葉雲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到迴響。

  「你以前也這樣?」陳平安問。

  葉雲沒答。他端起自己的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青衫上,他也不擦。

  「以前的事,不提了。」他放下碗,「喝酒。」

  兩人喝到了深夜。

  油燈燒乾了,滅了。酒館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點,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塊黑色的隱官令牌上。

  陳平安站起身,有些晃。他的酒量不行,喝了大半壇已經上頭了,臉通紅,耳朵根都是紅的。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回頭,看著黑暗裡坐在櫃檯後的葉雲。

  「葉老闆,以後我會常來喝酒。」

  黑暗裡傳來葉雲的聲音,沙啞,平靜:「酒管夠。」

  陳平安笑了一下,邁出門檻,走進劍氣長城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腰間的令牌上。黑色的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隱」字里的紅光像血一樣,一明一暗。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葉雲坐在黑暗裡,沒動。

  窗外,劍氣長城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圓又大,慘白慘白的,照在城牆上,照在城頭巡邏的劍修身上,照在城牆下那兩座並排的墳上。

  一座碑上寫著「梅若雪之墓」,一座碑上寫著「董不得之墓」。

  月光照在碑上,字跡清清楚楚。

  葉雲靠在牆上,閉著眼。

  懷裡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董不得的舊帕,一樣是錢守信的欠條,帕子上有梅花,欠條上有字,都是留不住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劍氣長城很少有這樣的好月亮。又圓又亮,亮得人心慌。

  他想起董不得說過的話:「月亮圓的時候,別一個人喝酒,越喝越難受。」

  他沒聽。他一個人喝了十年的酒,以後還得一個人喝。

  但他又想起陳平安走之前說的那句「以後我會常來喝酒」。

  也許不會總是一個人了。

  葉雲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摸出一個新酒壺,灌滿了一壺「忘憂」,放在櫃檯上,等著下回來的人。

  窗外,月亮又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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