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陳平安的消息
戰後第五天，有商船到了。
不是劍氣長城的船。
是從浩然天下來的，一艘不大的貨船，船身上滿是劍痕和箭孔，帆布上燒了好幾個窟窿，桅杆斷了一根，用繩子勉強綁著。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沒什麼人，大部分劍修還在城頭守著，下來的都是傷員和採買的。
貨船卸下來的是丹藥和糧食，還有幾封信。
送信的是個年輕夥計，圓臉，笑起來挺憨。他卸完貨沒急著走，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問路:「請問，忘憂酒館怎麼走？」
有人給他指了路。
他到酒館的時候，葉雲正在後院釀酒。
說是釀酒，其實就是在發呆，酒缸擺好了，酒麴放好了，糯米蒸熟了，但他站在缸前半天沒動，手裡拿著攪酒的木棍，眼睛盯著缸里的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董不得死後，他每天都這樣。
白天在城頭殺妖，晚上回酒館坐著，偶爾釀釀酒，但總是走神。
「請問，葉老闆在嗎？」夥計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
葉雲回過神來，放下木棍，擦了擦手:「我就是。」
夥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浩然天下來的，有人托我帶給您。」
葉雲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了四個字:葉雲親啟。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葉老闆，我是陳平安。我成了一名武夫，正在來劍氣長城的路上，給寧姚送一把劍。到了想找您喝酒，十年了，還記得那壺忘憂的味道。陳平安。」
字寫得很醜，但能看出來很認真 了，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紙上好幾處墨團。葉雲看著那些墨團，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他還說了什麼？」葉雲問。
夥計想了想:「陳公子說，讓您別擔心他，他雖然是個武夫，但皮糙肉厚，死不了。還說讓您多釀點酒，他酒量大，一壺不夠喝。」
葉雲點了點頭，從櫃檯後面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夥計。
夥計擺手:「陳公子給過船錢了。」
「這是給你的酒錢。」葉雲從架子上取下一壺酒，塞進夥計手裡，「帶回去路上喝。」
夥計接過酒，笑著道謝，轉身跑了。
葉雲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
寧姚從樓上下來。她在城頭守了五天，今天換防下來歇息。臉色很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路的時候左肩微微往下沉，那裡被妖族抓了一下，傷還沒好利索。
「誰的信？」她問到。
「陳平安。」葉雲說道。
寧姚愣了一下，腳步停了。
「他要來劍氣長城。」葉雲說，「給你送劍。」
寧姚沒說話，走到櫃檯前坐下，手指摸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那道劃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知道是誰用劍尖在桌上刻了一個「姚」字，歪歪斜斜的，只剩半邊還能看清。
「他成了武夫。」寧姚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雲點頭:「信上說的。」
寧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站起身，上樓去了。走到樓梯中間，停了一下，回頭說:「他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葉雲:「好。」
寧姚上樓了。葉雲一個人在櫃檯後面坐著，手指還在敲桌面，嗒，嗒，嗒，像心跳。
當晚，葉雲一個人上了城頭。
城頭風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遠處妖族大軍的營帳星星點點，像地上長出了一片片蘑菇。這幾天妖族沒大規模進攻，但小規模騷擾不斷，每天晚上都有人死。
他找了個沒人的垛口，坐下來，面朝浩然天下的方向。
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了很久，什麼也沒看見。
從懷裡掏出那壺一直捨不得喝的酒。
葉雲拔開塞子，抿了一口。
酒確實是苦的，用梅子釀的，董不得說梅若雪最愛喝這個。老頭釀了一輩子，每年釀一壇，埋在院子裡的梅樹下，從來不開。葉雲來了之後，董不得才把酒挖出來，兩個人喝了一壇，苦得葉雲直皺眉頭。
董不得哈哈大笑，說「苦就對了，不苦叫什麼相思」。
葉雲又抿了一口，苦味在嘴裡散開，澀澀的，酸酸的。
他看著浩然天下的方向，想起十年前的事。
酒的名字，好似都是董不得取的名字。
葉雲一個個擦過去，擦到「忘憂」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這是陳平安要喝的。
他把酒罈抱下來，搖了搖，裡面的酒還剩下大半壇。他拔開塞子聞了聞，酒香撲鼻，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董不得說過，「忘憂」的酒苦味是最後才出來的。剛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是辣的，回味是苦的。
喝完了，該忘的忘不掉，該記的記得更清楚。
所以叫「忘憂」——忘不掉憂愁。
葉雲把塞子塞回去，把酒罈放回原位。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酒館。
董不得的椅子空著，靠在牆角。老頭以前總坐在那裡打盹，腳翹在凳子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現在沒人打呼嚕了。
葉雲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椅子有點矮，坐著不舒服，但董不得坐了六十年，椅子面上磨出一個坑，正好卡著屁股。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吹滅了油燈。
黑暗裡，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劍氣長城的夜。
遠處城頭有火把在晃，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又是一波小規模騷擾。
遠處，浩然天下方向，那艘渡船已經看不見了。
但它會來的。
葉雲關上門，回到櫃檯後面，靠著牆，閉上眼睛。
陳平安要來劍氣長城了。
十年了。
他也該了結一些事了。
不是劍氣長城的船。
是從浩然天下來的，一艘不大的貨船，船身上滿是劍痕和箭孔，帆布上燒了好幾個窟窿，桅杆斷了一根，用繩子勉強綁著。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沒什麼人，大部分劍修還在城頭守著，下來的都是傷員和採買的。
貨船卸下來的是丹藥和糧食，還有幾封信。
送信的是個年輕夥計，圓臉，笑起來挺憨。他卸完貨沒急著走，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問路:「請問，忘憂酒館怎麼走？」
有人給他指了路。
他到酒館的時候，葉雲正在後院釀酒。
說是釀酒，其實就是在發呆，酒缸擺好了，酒麴放好了，糯米蒸熟了，但他站在缸前半天沒動，手裡拿著攪酒的木棍，眼睛盯著缸里的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董不得死後，他每天都這樣。
白天在城頭殺妖，晚上回酒館坐著，偶爾釀釀酒，但總是走神。
「請問，葉老闆在嗎？」夥計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
葉雲回過神來，放下木棍，擦了擦手:「我就是。」
夥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浩然天下來的，有人托我帶給您。」
葉雲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了四個字:葉雲親啟。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葉老闆，我是陳平安。我成了一名武夫，正在來劍氣長城的路上，給寧姚送一把劍。到了想找您喝酒，十年了，還記得那壺忘憂的味道。陳平安。」
字寫得很醜，但能看出來很認真 了，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紙上好幾處墨團。葉雲看著那些墨團，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他還說了什麼？」葉雲問。
夥計想了想:「陳公子說，讓您別擔心他，他雖然是個武夫，但皮糙肉厚，死不了。還說讓您多釀點酒，他酒量大，一壺不夠喝。」
葉雲點了點頭，從櫃檯後面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夥計。
夥計擺手:「陳公子給過船錢了。」
「這是給你的酒錢。」葉雲從架子上取下一壺酒，塞進夥計手裡，「帶回去路上喝。」
夥計接過酒，笑著道謝，轉身跑了。
葉雲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
寧姚從樓上下來。她在城頭守了五天，今天換防下來歇息。臉色很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路的時候左肩微微往下沉，那裡被妖族抓了一下，傷還沒好利索。
「誰的信？」她問到。
「陳平安。」葉雲說道。
寧姚愣了一下，腳步停了。
「他要來劍氣長城。」葉雲說，「給你送劍。」
寧姚沒說話，走到櫃檯前坐下，手指摸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那道劃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知道是誰用劍尖在桌上刻了一個「姚」字，歪歪斜斜的，只剩半邊還能看清。
「他成了武夫。」寧姚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雲點頭:「信上說的。」
寧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站起身，上樓去了。走到樓梯中間，停了一下，回頭說:「他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葉雲:「好。」
寧姚上樓了。葉雲一個人在櫃檯後面坐著，手指還在敲桌面，嗒，嗒，嗒，像心跳。
當晚，葉雲一個人上了城頭。
城頭風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遠處妖族大軍的營帳星星點點，像地上長出了一片片蘑菇。這幾天妖族沒大規模進攻，但小規模騷擾不斷，每天晚上都有人死。
他找了個沒人的垛口，坐下來，面朝浩然天下的方向。
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了很久，什麼也沒看見。
從懷裡掏出那壺一直捨不得喝的酒。
葉雲拔開塞子，抿了一口。
酒確實是苦的，用梅子釀的，董不得說梅若雪最愛喝這個。老頭釀了一輩子，每年釀一壇，埋在院子裡的梅樹下，從來不開。葉雲來了之後，董不得才把酒挖出來，兩個人喝了一壇，苦得葉雲直皺眉頭。
董不得哈哈大笑，說「苦就對了，不苦叫什麼相思」。
葉雲又抿了一口，苦味在嘴裡散開，澀澀的，酸酸的。
他看著浩然天下的方向，想起十年前的事。
酒的名字，好似都是董不得取的名字。
葉雲一個個擦過去，擦到「忘憂」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這是陳平安要喝的。
他把酒罈抱下來，搖了搖，裡面的酒還剩下大半壇。他拔開塞子聞了聞，酒香撲鼻，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董不得說過，「忘憂」的酒苦味是最後才出來的。剛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是辣的，回味是苦的。
喝完了，該忘的忘不掉，該記的記得更清楚。
所以叫「忘憂」——忘不掉憂愁。
葉雲把塞子塞回去，把酒罈放回原位。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酒館。
董不得的椅子空著，靠在牆角。老頭以前總坐在那裡打盹，腳翹在凳子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現在沒人打呼嚕了。
葉雲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椅子有點矮，坐著不舒服，但董不得坐了六十年，椅子面上磨出一個坑，正好卡著屁股。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吹滅了油燈。
黑暗裡，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劍氣長城的夜。
遠處城頭有火把在晃，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又是一波小規模騷擾。
遠處，浩然天下方向，那艘渡船已經看不見了。
但它會來的。
葉雲關上門，回到櫃檯後面，靠著牆，閉上眼睛。
陳平安要來劍氣長城了。
十年了。
他也該了結一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