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戰後清點
妖族退乾淨的時候，天快亮了。
城頭沒人歡呼，沒人說話，好似習慣這一切了。
葉雲從城外走回來，渾身是血，左腿拖著，一步一步挪上城頭。
錢守信要扶他，他擺手。
他走到城頭最高處，靠著垛口坐下來，閉眼。
清點傷亡的人在天亮後開始幹活。
一個中年劍修帶著幾個年輕人，拿著紙筆，從城頭這頭走到那頭 了，每看見一具劍修的屍體，就蹲下來，翻看腰牌，記下名字。
腰牌找不到的，就畫個像，描述一下長相，讓旁邊的人認。
認不出來的，就記「無名劍修，某處戰死」。
數字很快報上來了。
戰死劍修三萬二千餘人。
三位劍仙。
不是那種剛突破的劍仙，是坐鎮劍氣長城上百年的老劍仙，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有人哭。
數十位元嬰境以上劍修，具體數字還沒統計完，因為有些人的屍體找不到了，被妖族拖走吃了，或者被毒霧腐蝕得只剩一灘水。
玉璞境、金丹境、築基境，不計其數。
寧姚站在城頭，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念名字。聲音沙啞，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把名單遞給旁邊的人，轉身走了。
葉雲沒去議事。
城頭清點傷亡的時候，他在城牆下，董不得的衣冠冢前。
董不得的屍體還放在石碑旁邊。葉雲昨天把他背下來放在這裡，還沒來得及下葬。老頭側躺著，面朝石碑，姿勢像是在睡覺。
葉雲蹲下來，開始給他淨身。
他從酒館打來一桶水，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蘸著水，一點一點擦掉董不得臉上的血。血已經幹了，結成硬殼，擦起來很費勁。他不敢用力，怕把老頭臉上的皮擦破。
先擦額頭。額頭上有一道傷口，皮肉翻卷著，露出骨頭。葉雲小心地把傷口周圍的污血擦乾淨，用針線把翻開的皮肉縫回去。他不會縫，手在抖，針腳歪歪扭扭，但縫上了。
再擦眼睛。董不得的眼睛閉著，眼皮上有血痂。葉雲用濕布輕輕敷了一會兒，等血痂軟化，再慢慢擦掉。眼皮下面是一片青紫色，那是淤血。
擦到嘴角的時候，葉雲停了一下。
董不得的嘴角微微上翹，還保持著死前那個微笑。葉雲盯著那個笑看了好一會兒，鼻子一酸，別過頭去，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把董不得的臉擦乾淨了。老頭的臉白得像紙，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六百年的歲月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然後換衣服。
董不得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胸口的窟窿拳頭大，衣服上全是血窟窿。葉雲把他身上的破衣服剪開，脫下來。老頭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胸口的皮膚上全是舊傷疤。
葉雲打來一盆乾淨的水，把董不得全身擦了一遍。翻過身的時候，看見老頭後背上也有傷，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舊疤，猙獰地凸起，像是被什麼利器劈開的。
六百年的傷，六百年的酒，六百年的忘憂。
葉雲給董不得換上乾淨的衣服。是董不得自己柜子里那件最好的青衫，平時捨不得穿，掛在柜子里掛了十幾年，壓得皺巴巴的。葉雲用熨斗燙平了，給他穿上。
錢守信和寧姚來的時候，葉雲正在挖墳。
就在梅若雪衣冠冢旁邊，他挖了一個坑。不大，剛好能躺下一個人。他沒用劍術，用的是一把鐵鍬。一鍬一鍬地挖，土堆在旁邊，越堆越高。
他的左腿還在疼，胸口的骨頭咔咔響，每挖一鍬都喘半天。
錢守信搶過鐵鍬:「我來。」
葉雲沒搶，蹲在坑邊，看著錢守信挖。
寧姚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壺酒，是葉雲讓她從酒館拿來的「輪迴」。
坑挖好了。
葉雲跳下去，用手把坑底的土拍平，鋪上一層乾草。然後他爬上來，和錢守信一起把董不得抬下去，放在坑裡。
他給董不得擺了個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頭正，身直。然後把那半截「寒梅」斷劍放在董不得右手邊，劍柄挨著他的手心。
那方舊帕，他從董不得胸口衣襟里取出來，展開看了看。帕子上的梅花已經快看不出來了，血跡倒是還在，褐色的，一片一片。
他把帕子疊好，重新塞進董不得胸口，貼著心口。
「董老頭，」葉雲蹲在坑邊，輕聲說，「東西都給你放好了。你去找她吧。」
錢守信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的土落下去，打在董不得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葉雲站在旁邊，看著董不得的臉一點一點被土蓋住，看著那件青衫一點一點變暗，看著那雙交疊的手一點一點消失。
填平了。
錢守信用鐵鍬把土拍實，在上面鋪了一層碎石。寧姚把石碑立起來，碑上刻著「董不得之墓」五個字，下面是「梅若雪衣冠冢」並排。
三個字:董不得。
三個字:梅若雪。
並排。
葉雲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錢守信和寧姚也跪下來，跟著磕頭。
寧姚磕完頭，跪在地上沒起來。她看著石碑，忽然開口:「董前輩臨死前，殺了一頭玉璞境大妖。我離得近，看見的。」
葉雲看著她。
寧姚說:「他最後說了兩個字。『若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葉雲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墳前的乾草被吹得沙沙響。
「他去找她了。」他說。
寧姚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錢守信也走了。走之前把鐵鍬靠在墳邊的樹上，看了葉雲一眼，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葉雲一個人站在墳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壺「輪迴」，拔開塞子，在墳前倒了一杯，灑在地上。然後又倒一杯，自己喝了。
酒很烈，嗆得他咳嗽，咳出來的氣里有血腥味。
他在墳前坐下來，背靠石碑，面對著董不得的墳。
「董老頭，」他說，「酒給你留著。等我忙完了，再來看你。」
沒人應他。
天黑了。
劍氣長城的夜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頭的火把，一明一暗，像快要滅的蠟燭。
葉雲坐在墳前，喝了一夜的酒。
一壺喝完了，又回酒館拿了一壺。拿了兩壺。三壺。
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抿一口，就想起一件事。
想起董不得第一次來酒館，嫌他的酒淡，說「這也能叫酒」。他那時候還不叫「忘憂酒館」，就是個沒名字的小鋪子，賣自己釀的酒，生意慘澹。董不得是第一個客人。
想起董不得教他釀酒，說「火候到了就是到了，急不得」。老頭釀酒的手藝是梅若雪教的，梅若雪釀酒的手藝是她娘教的，傳了好幾代。董不得說，這手藝不能斷，你得接著傳。
想起董不得喝醉了趴在櫃檯上打呼嚕，口水流了一灘。他拿抹布擦，老頭醒了，罵他「你他娘的輕點」。
想起董不得說「葉小子，酒館交給你，我放心」。
葉雲喝乾了最後一壺酒，把酒壺放在墳前，和那些空壺擺在一起。
天亮了。
他站起身，腿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看著董不得的墳，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城頭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石碑上「董不得之墓」五個字，被晨光照著，亮堂堂的。
他轉過頭，繼續走。臉上沒有淚，眼睛很乾，幹得像枯井。
活著的人還要守城，還要殺人，還要活下去。
城頭沒人歡呼，沒人說話，好似習慣這一切了。
葉雲從城外走回來，渾身是血，左腿拖著，一步一步挪上城頭。
錢守信要扶他，他擺手。
他走到城頭最高處，靠著垛口坐下來，閉眼。
清點傷亡的人在天亮後開始幹活。
一個中年劍修帶著幾個年輕人，拿著紙筆，從城頭這頭走到那頭 了，每看見一具劍修的屍體，就蹲下來，翻看腰牌，記下名字。
腰牌找不到的，就畫個像，描述一下長相，讓旁邊的人認。
認不出來的，就記「無名劍修，某處戰死」。
數字很快報上來了。
戰死劍修三萬二千餘人。
三位劍仙。
不是那種剛突破的劍仙，是坐鎮劍氣長城上百年的老劍仙，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有人哭。
數十位元嬰境以上劍修，具體數字還沒統計完，因為有些人的屍體找不到了，被妖族拖走吃了，或者被毒霧腐蝕得只剩一灘水。
玉璞境、金丹境、築基境，不計其數。
寧姚站在城頭，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念名字。聲音沙啞，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把名單遞給旁邊的人，轉身走了。
葉雲沒去議事。
城頭清點傷亡的時候，他在城牆下，董不得的衣冠冢前。
董不得的屍體還放在石碑旁邊。葉雲昨天把他背下來放在這裡，還沒來得及下葬。老頭側躺著，面朝石碑，姿勢像是在睡覺。
葉雲蹲下來，開始給他淨身。
他從酒館打來一桶水，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蘸著水，一點一點擦掉董不得臉上的血。血已經幹了，結成硬殼，擦起來很費勁。他不敢用力，怕把老頭臉上的皮擦破。
先擦額頭。額頭上有一道傷口，皮肉翻卷著，露出骨頭。葉雲小心地把傷口周圍的污血擦乾淨，用針線把翻開的皮肉縫回去。他不會縫，手在抖，針腳歪歪扭扭，但縫上了。
再擦眼睛。董不得的眼睛閉著，眼皮上有血痂。葉雲用濕布輕輕敷了一會兒，等血痂軟化，再慢慢擦掉。眼皮下面是一片青紫色，那是淤血。
擦到嘴角的時候，葉雲停了一下。
董不得的嘴角微微上翹，還保持著死前那個微笑。葉雲盯著那個笑看了好一會兒，鼻子一酸，別過頭去，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把董不得的臉擦乾淨了。老頭的臉白得像紙，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六百年的歲月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然後換衣服。
董不得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胸口的窟窿拳頭大，衣服上全是血窟窿。葉雲把他身上的破衣服剪開，脫下來。老頭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胸口的皮膚上全是舊傷疤。
葉雲打來一盆乾淨的水，把董不得全身擦了一遍。翻過身的時候，看見老頭後背上也有傷，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舊疤，猙獰地凸起，像是被什麼利器劈開的。
六百年的傷，六百年的酒，六百年的忘憂。
葉雲給董不得換上乾淨的衣服。是董不得自己柜子里那件最好的青衫，平時捨不得穿，掛在柜子里掛了十幾年，壓得皺巴巴的。葉雲用熨斗燙平了，給他穿上。
錢守信和寧姚來的時候，葉雲正在挖墳。
就在梅若雪衣冠冢旁邊，他挖了一個坑。不大，剛好能躺下一個人。他沒用劍術，用的是一把鐵鍬。一鍬一鍬地挖，土堆在旁邊，越堆越高。
他的左腿還在疼，胸口的骨頭咔咔響，每挖一鍬都喘半天。
錢守信搶過鐵鍬:「我來。」
葉雲沒搶，蹲在坑邊，看著錢守信挖。
寧姚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壺酒，是葉雲讓她從酒館拿來的「輪迴」。
坑挖好了。
葉雲跳下去，用手把坑底的土拍平，鋪上一層乾草。然後他爬上來，和錢守信一起把董不得抬下去，放在坑裡。
他給董不得擺了個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頭正，身直。然後把那半截「寒梅」斷劍放在董不得右手邊，劍柄挨著他的手心。
那方舊帕，他從董不得胸口衣襟里取出來，展開看了看。帕子上的梅花已經快看不出來了，血跡倒是還在，褐色的，一片一片。
他把帕子疊好，重新塞進董不得胸口，貼著心口。
「董老頭，」葉雲蹲在坑邊，輕聲說，「東西都給你放好了。你去找她吧。」
錢守信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的土落下去，打在董不得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葉雲站在旁邊，看著董不得的臉一點一點被土蓋住，看著那件青衫一點一點變暗，看著那雙交疊的手一點一點消失。
填平了。
錢守信用鐵鍬把土拍實，在上面鋪了一層碎石。寧姚把石碑立起來，碑上刻著「董不得之墓」五個字，下面是「梅若雪衣冠冢」並排。
三個字:董不得。
三個字:梅若雪。
並排。
葉雲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錢守信和寧姚也跪下來，跟著磕頭。
寧姚磕完頭，跪在地上沒起來。她看著石碑，忽然開口:「董前輩臨死前，殺了一頭玉璞境大妖。我離得近，看見的。」
葉雲看著她。
寧姚說:「他最後說了兩個字。『若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葉雲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墳前的乾草被吹得沙沙響。
「他去找她了。」他說。
寧姚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錢守信也走了。走之前把鐵鍬靠在墳邊的樹上，看了葉雲一眼，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葉雲一個人站在墳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壺「輪迴」，拔開塞子，在墳前倒了一杯，灑在地上。然後又倒一杯，自己喝了。
酒很烈，嗆得他咳嗽，咳出來的氣里有血腥味。
他在墳前坐下來，背靠石碑，面對著董不得的墳。
「董老頭，」他說，「酒給你留著。等我忙完了，再來看你。」
沒人應他。
天黑了。
劍氣長城的夜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頭的火把，一明一暗，像快要滅的蠟燭。
葉雲坐在墳前，喝了一夜的酒。
一壺喝完了，又回酒館拿了一壺。拿了兩壺。三壺。
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抿一口，就想起一件事。
想起董不得第一次來酒館，嫌他的酒淡，說「這也能叫酒」。他那時候還不叫「忘憂酒館」，就是個沒名字的小鋪子，賣自己釀的酒，生意慘澹。董不得是第一個客人。
想起董不得教他釀酒，說「火候到了就是到了，急不得」。老頭釀酒的手藝是梅若雪教的，梅若雪釀酒的手藝是她娘教的，傳了好幾代。董不得說，這手藝不能斷，你得接著傳。
想起董不得喝醉了趴在櫃檯上打呼嚕，口水流了一灘。他拿抹布擦，老頭醒了，罵他「你他娘的輕點」。
想起董不得說「葉小子，酒館交給你，我放心」。
葉雲喝乾了最後一壺酒，把酒壺放在墳前，和那些空壺擺在一起。
天亮了。
他站起身，腿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看著董不得的墳，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城頭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石碑上「董不得之墓」五個字，被晨光照著，亮堂堂的。
他轉過頭，繼續走。臉上沒有淚，眼睛很乾，幹得像枯井。
活著的人還要守城，還要殺人，還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