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詩詞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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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潤州縣學考場。

  秋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飛過明倫堂,發出沙沙的聲響。相比於昨日經義場那令人窒息的沉悶,今日的詩詞場多了幾分「風雅」——至少表面上如此。

  主考官趙大人站在堂前,目光掃過台下數百名考生,緩緩展開題目捲軸。

  只有一個字:

  【秋】

  題目一出,考場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聲。

  「秋」這個題目,太俗了。俗到連剛啟蒙的三歲孩童都能背出「秋風掃落葉」,俗到爛大街。

  但也正因為俗,要想寫出新意,難如登天。

  大部分考生開始愁眉苦臉。有人咬著筆桿,腦子裡全是「悲寂寥」、「葉枯黃」、「遊子淚」這種陳詞濫調;有人試圖堆砌辭藻,把秋天寫得像個穿金戴銀卻滿臉褶子的暴發戶。

  隔壁號舍的王世昌也在皺眉。

  他昨晚背了十幾首描寫秋天的名家詩作,正試圖把它們像拼積木一樣拼湊在一起。

  「落木千山……不對,太老套。」

  「秋水共長天……不行,那是王勃的,抄得太明顯會被黜落。」

  王世昌煩躁地把墨磨得咔咔響,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

  而在考場的角落裡,蘇軾靜靜地坐著。

  他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並沒有急著動筆。

  腦海中,迴蕩著江臨那晚在月下吟誦的聲音: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那是未來的他寫的詞。那種曠達,那種即使面對分離與缺憾,也能以此寬慰天下的胸襟。

  「先生說過,寫詩不是為了無病呻吟。」

  「若是一見秋天就哭爹喊娘,那還算什麼讀書人?那是怨婦。」

  蘇軾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他不需要抄襲「未來」,因為那種豪放的氣質,本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被江臨提前喚醒了。

  他提筆,飽蘸濃墨。

  手腕懸空,深吸一口氣,落筆如風。

  紙上,墨跡暈開。他沒有寫那些淒悽慘慘的悲秋之語,而是筆鋒一轉,仿佛整個人飛到了九天之上。

  與此同時,曾鞏和蘇轍也動筆了。

  曾鞏的詩,沉穩大氣,雖無蘇軾那般劍氣縱橫,卻如秋山般厚重,工整得令人髮指,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治國理政的秩序感。

  蘇轍的詩,清淡平和,如秋水般靜謐,讀來讓人心神安寧。

  ……

  日上三竿,主考官趙大人背著手,在狹窄的過道里巡視。

  身為朝廷命官,他看膩了那些無病呻吟的酸詩。走了一圈,看到的不是「淚濕青衫」,就是「獨守空房」,看得他直皺眉頭,甚至想打哈欠。

  「這屆考生,毫無靈氣。全是暮氣。」

  他搖著頭,踱步到了角落的甲字號區。

  無意間,他的目光掃過了蘇軾的卷面。

  腳步猛地一頓。

  只見那捲面上,字跡飄逸灑脫,仿佛要破紙飛出。趙大人忍不住低頭,默念起全詩:

  《秋懷·呈主司》

  莫道秋風動客愁,天高雲淡好清游。

  霜林醉染千山赤,玉露洗開萬頃秋。

  鵬舉九霄觀下界,蟬鳴寒葉且休休。

  試看老樹根深處,孕得春雷在後頭。

  讀到頷聯「霜林醉染千山赤,玉露洗開萬頃秋」時,趙大人的手猛地一抖。

  「妙!妙啊!」

  他心中狂呼。

  眾人都寫秋風蕭瑟,滿紙哭哭啼啼。唯獨此子,寫的是「萬頃秋」的遼闊,寫的是「醉染千山」的壯麗!

  尤其是頸聯,以大鵬自比,俯瞰寒蟬,這是何等的狂氣!何等的胸襟!

  最後一句「孕得春雷在後頭」,更是點睛之筆!他在秋天裡看到了春天的生機,這立意,直接把考場裡其他幾百個「哭喪」的考生踩在了泥里!

  趙大人強忍住拍案叫絕的衝動(畢竟在考場),深深地看了那個埋頭檢查試卷的少年一眼。


  「此子……若是加以雕琢,必成國士!」

  他死死記住了那個座位號:甲字十三號。

  ……

  午時,銅鑼敲響。

  交卷。

  蘇軾三人走出考場時,神色比昨天還要輕鬆。

  「怎麼樣?」江臨依舊站在老地方,手裡拿著那把畫了幾根線條的破摺扇,像個沒事人一樣。

  「爽!」

  蘇軾只回了一個字。

  那種靈感噴薄而出的感覺,簡直比喝了十斤美酒還要痛快。

  「先生,我沒忍住,稍微……放肆了一點。」蘇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江臨挑眉:「放肆到什麼程度?」

  「大概就是……把考官當成了酒友,想跟他喝一杯的程度。」

  江臨笑了:「那穩了。趙考官是個好酒之人,你這對了他的胃口。」

  ……

  當天下午,縣學閱卷房。

  幾十個考官圍坐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茶和墨水的味道。大部分卷子都被扔在了一邊,考官們看得哈欠連天。

  「又是悲秋,這考生是家裡斷糧了嗎?寫得這麼慘。」

  「這篇更離譜,寫秋天還要強行扯上皇恩浩蕩,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就在這時,主考官趙大人從一堆「薦卷」里,抽出了三份。

  他將這三份卷子並排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神色嚴肅:

  「諸位,都停停。」

  「來看看這三首詩。醒醒腦子。」

  眾考官圍了過來。

  第一份,自然是蘇軾那首《秋懷》。

  閱卷房裡瞬間安靜了。

  「這……這意境,絕了!」一位老學究倒吸一口涼氣,「氣吞萬里如虎!這最後一句『孕得春雷在後頭』,簡直是神來之筆!」

  趙大人微微一笑,指了指第二份卷子:「再看這首。」

  那是曾鞏的卷子。

  《秋日感懷》

  金風肅肅律令嚴,萬物歸倉若烹鮮。

  岩壑澄清塵不染,乾坤肅靜正如賢。

  ……

  一位副考官讀完,忍不住拍手:「好工整!好沉穩!」

  「你們看這句『岩壑澄清塵不染,乾坤肅靜正如賢』,他把秋天的肅殺,比作朝廷的法度嚴明;把秋天的豐收,歸結為『稼穡』之功。不談風月,只談家國。此詩雖無第一首那般狂放,但老辣至極,無可挑剔!」

  趙大人點頭:「此子有宰輔之才。」

  接著是第三份,蘇轍的卷子。

  《秋水》

  秋水長天共一色,明鏡無塵萬象空。

  莫向西風悲落葉,且留晚節待霜紅。

  「這首雖不及前兩首驚艷,但勝在清奇。」另一位考官評價道,「讀之忘俗,心如止水,也是難得的上品。」

  趙大人撫須長笑:

  「本官監考多年,從未在縣試中見過如此才情的少年。尤其是這第一人,簡直是——」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天才。」

  旁邊的副考官連連點頭:「這三人,包攬前三毫無懸念。只是不知道是哪家書院教出來的?」

  有人猜測:「定是文昌書院吧?聽說王家這次花重金請了杭州的名師。」

  「也有可能是官學的得意門生。」

  趙大人好奇心起,也不管什麼糊名規矩了(反正名次已定,只差填榜),對書辦揮手道:

  「去,拆開糊名,本官倒要看看,這三位才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書辦領命,小心翼翼地撕開遮住名字的紙條。

  所有考官都伸長了脖子。

  第一張:

  蘇軾——潤州經世書院。

  第二張:

  曾鞏——潤州經世書院。


  第三張:

  蘇轍——潤州經世書院。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閱卷房裡,只能聽到書辦吞咽口水的聲音。

  「經……經世書院?」

  趙大人愣住了,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生吞了一個雞蛋。

  「就是那個……據說欠了一屁股債,三天前差點被拆了做馬廄的江氏書院?」

  書辦查了查名冊,擦了把汗,小聲道:

  「回大人……正是。」

  「而且……這次經世書院一共就只報了這三個考生。」

  「全……全中了?」

  副考官張大了嘴巴,手裡的茶盞「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個考生,三個前三。

  百發百中?

  這哪裡是考試,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趙大人沉默了許久,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份驚才絕艷的卷子上。

  他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那個年輕山長江臨的傳聞——據說是個只會敗家、馬上就要流落街頭的廢物點心。

  「看來……」

  趙大人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個江臨,藏得深啊。」

  「能教出這樣的學生,能讓原本悲秋的題目寫出『孕得春雷』的意境,這哪裡是破落戶?這分明是潛龍在淵!」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

  「快!把這三份卷子封存好,明日放榜,本官要親自去會會這位……江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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